袁月帶著龍飛鉆進更深的弄堂。

這里的雨聲被屋檐切碎，落在青石上成了無數(shù)細小的響。

她走得快，卻不亂，每拐一次彎，都會下意識掃一眼墻角與路口——像在城市里活了很多年的貓。

“你到底要帶我去哪？”

龍飛喘著氣問。

“能讓你暫時不死的地方?！?br>
袁月頭也不回。

她停在一扇半掩的木門前，抬手敲門，節(jié)奏很怪：兩短一長。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只警惕的眼。

“袁小姐？”

“借你后間躲一躲。”

袁月語速極快，“有人追?！?br>
門縫立刻變大，一個瘦高男人把他們拽進去，反手落閂。

屋里點煤油燈，墻上貼滿報紙剪貼，桌上攤著賬本與照片，空氣里是墨與潮的味道。

龍飛靠墻滑坐下去，胸口起伏得像風箱。

“你為什么幫我？”

他抬頭，聲音發(fā)啞。

袁月把披肩上的雨水抖掉，動作利落：“因為他們喊你‘送飯的’?！?br>
她盯著龍飛，“投毒案里，最容易死的有兩種人：吃飯的，和送飯的。

吃飯的死在桌上，送飯的死在替罪羊的位置上?！?br>
龍飛喉嚨發(fā)緊：“我根本不知道那盒里有什么。

我就是……送單的?！?br>
“外地人？”

袁月眉梢微挑，“還是……更離譜的那種？”

龍飛沉默。

穿越這種話，說出來像自投羅網(wǎng)。

袁月沒逼問。

她從袖口掏出一張薄薄的紙——像收據(jù)，邊角被雨泡軟，卻蓋著紅章。

“你送的那單，有回單?！?br>
她把紙攤在燈下，“這東西能救你半條命，也能要你另外半條命?！?br>
龍飛一愣：“回單？”

“收貨人簽字、時間、地點。”

袁月用筆尖點著紙面，“你從哪家店取的？

誰交給你的？

你什么時候離開？

你走了哪條路？

這些都是證據(jù)?！?br>
龍飛腦子像被人猛地拍醒。

在他的世界里，定位、拍照、己送達——平臺每一秒都在生成證據(jù)。

只是沒想到，在這兒，一張薄紙就能壓死一個人，也能托起一個人。

他湊近看：紅章寫著**“順記點心”**。

時間：戌時三刻。

收貨地址：同福里六碼頭后巷。

龍飛皺眉：“六碼頭？

后巷？

正常收貨不該在正門?！?br>
袁月抬眼：“你覺得不正常？”

龍飛盯著那行地址，腦子里本能地跑起“派單邏輯”：后巷交貨——避開人——要么怕被看見，要么貨見不得光。

碼頭——吞吐最大——魚龍混雜——最適合黑市換手。

他抬頭：“這不是隨機投毒。

有人在‘鏈路’上動手?！?br>
袁月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繼續(xù)?！?br>
龍飛指著回單：“我取餐點是順記點心。

毒不一定在店里下。

也可能在路上換包——比如六碼頭后巷有接頭人。

你追的是黑市原料鏈，我追的是配送鏈。

鏈斷在哪里，兇手就在哪里。”

屋里靜了一瞬，連煤油燈的火苗都像縮了縮。

瘦高男人終于憋不?。骸霸〗?，這人……嘴里說的都是啥？

鏈來鏈去的。”

袁月沒理他，只盯著龍飛：“你怎么會想到這些？”

龍飛舔了舔干裂的唇：“我以前……就是干這個的?！?br>
“干這個？”

袁月輕輕一笑，“送飯的？”

龍飛沒反駁。

他現(xiàn)在最怕的不是被叫送飯的，而是被當成送命的。

門外忽然傳來遠遠的哨聲，夾著巡捕的吆喝。

瘦高男人臉色一變：“搜人搜到這片了?！?br>
袁月把回單折好，塞進胸前的小皮夾里，抬眼看龍飛：“我給你一條路。

你幫我跑線索，我?guī)湍阆辞濉惋埻抖尽腻仭?br>
互不欠?！?br>
龍飛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不達眼底：“互不欠？

袁記者，你拿我當車夫使喚呢。”

袁月也笑，鋒利得像紙邊：“那你想怎樣？”

龍飛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我想活得更穩(wěn)一點?！?br>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剪報、賬本，還有一張手繪的租界地圖上。

地圖的邊界線畫得很重，像一圈圈鐵絲網(wǎng)。

“我不只會跑線索?！?br>
龍飛說，“我還能把這座城的‘送達’做成網(wǎng)。

網(wǎng)一旦織起來，黑市想藏都藏不住。

因為每個后廚、每條后巷、每個碼頭口，都有人在跑、有人在看?！?br>
袁月盯著他，像在衡量一句狂話里有幾分真。

“你憑什么織網(wǎng)？”

她問。

龍飛伸出手，掌心向上，像討一口飯，又像要一把刀：“給我一個起點。

一個店，一個站，一條**。

剩下的我來跑出來?！?br>
門外哨聲更近了，腳步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像死神在敲門。

袁月忽然轉(zhuǎn)身，從抽屜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紅章——印泥還新。

她把紅章“啪”地按在一張空白紙上，紅字落下：“閃送”。

“起點給你?！?br>
她把紙推到龍飛面前，“但你記住——我不要錢，我要真相。”

龍飛握緊那張紙，指節(jié)發(fā)白：“我不要真相，我只要活。”

袁月俯身，靠得很近。

雨水與墨香混在一起，像一場危險的**。

她一字一句：“你要活，就別讓兇手把你當成第一塊墊腳石。”

屋外，巡捕的腳步終于踩到門口，**敲門的聲音像死亡敲鐘——“開門！

查人！”

龍飛抬頭，看見袁月眼底那一點冷光，忽然明白：從這一刻起，他的生存，己經(jīng)和她的真相綁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