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西北賀蘭山脈。

積雪沒過腳踝。

這西北連風(fēng)都是干的，像刀片一樣，割在人臉上生疼。

車停了。

揚起的黃土嗆得人睜不開眼。

小錦被舅舅從破舊的皮卡車上拽下來，瘦小的身子在風(fēng)里晃了晃，差點摔倒。

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走過來，嘴里叼著快抽完的煙蒂，渾身上下都是煤灰。

他上下打量著小錦，“就這么個玩意兒？”

男人吐掉煙蒂，聲音粗嘎，“也太瘦了，風(fēng)大點都怕吹跑了?！?br>
舅舅臉上堆著笑，把小錦往前一推。

“五歲了，結(jié)實著呢。

黑哥，你別看她小，能吃苦?！?br>
“黑心爛肺的玩意兒，500塊就把親外甥女賣了？”

“呸！

這丫頭片子就是個喪門星，克死爹媽，留在家里費米。

貨給你了，生死由命！”

西北黑礦工棚外，舅舅王瘸子數(shù)著那一疊毛票，吐了口唾沫，頭也不回地扎進雪幕。

這個黑心爛肺的舅舅，為了自己能喝上口酒，吃上飽飯，將自己親侄女500就賣了。

小錦被推得一個趔趄，茫然看著面前這個叫“黑哥”的男人。

她不懂他們在說什么，只覺得害怕。

黑哥伸出粗糙的手，捏了捏小錦的胳膊，細得跟柴火棍一樣。

“這能背幾塊石頭？”

他不滿意地撇嘴。

“她是災(zāi)星，命硬，克不死?！?br>
舅舅湊到黑哥耳邊，壓低聲音，“再說了，價錢不是便宜嗎？

就當(dāng)買個添頭。”

黑哥從懷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錢，數(shù)都沒數(shù)，首接塞進舅舅手里。

“行了，人我留下，你滾吧?！?br>
舅舅拿到錢，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他轉(zhuǎn)身就想走。

小錦終于意識到什么，她慌了。

她沖上去，死死抱住舅舅大腿。

“舅舅，不要，我跟你回家！”

女孩的哭聲撕心裂肺，但細弱得像剛出生的小貓。

舅舅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個臟兮兮的小拖油瓶。

“滾開！”

他抬腿，一腳踹在小錦的心口。

這一腳讓她滾出去好幾圈，滿嘴都是沙土。

小錦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眼淚混著沙子糊了滿臉。

她不明白，為什么說帶她出來玩的舅舅，會突然變得這么陌生。

舅舅看都沒再看她，急著要走。

可他剛邁開步子，視線卻被小錦脖子上的東西吸引了。

一根紅繩，因為常年佩戴，己經(jīng)變得又黑又舊。

上面墜著一個被布包著的東西，隱約能看出是塊鐵片。

這是小錦身上唯一的東西。

是她記事起就戴著的。

舅舅眼神一亮，幾步走回來，蹲下身。

他沒有扶小錦，而是首接伸手去扯那根紅繩。

小錦嚇壞了，下意識用兩只小手護住自己的脖子。

“不……不行！

不能拿走，這是我的。”

這是她的東西！

舅舅沒了耐心，一把掰開她的手。

小錦的手指又細又軟，根本不是成年男人的對手。

紅繩被他粗暴地扯斷了。

包裹著鐵片的小布包落入舅舅手里。

他掂了掂，沒什么分量。

解開外面那層臟布，一塊形狀奇怪的鐵片露出來，上面刻著看不懂的紋路，黑黢黢的，毫不起眼。

“什么破爛玩意兒?！?br>
舅舅失望地啐了一口，但還是順手揣進自己兜里。

蚊子再小也是肉。

脖子上一空，小錦感覺心里最重要的東西也被一起抽走了。

她趴在地上，伸出手，想去夠舅舅的衣角，喉嚨里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只剩下絕望。

舅舅再沒回頭，皮卡車發(fā)出一聲轟鳴，卷起更大的煙塵，消失在土路盡頭。

世界安靜下來。

只剩下風(fēng)聲，還有黑哥不耐煩的咂嘴聲。

“哭喪呢？

起來！”

黑哥一把拎起小錦的后衣領(lǐng)，像拎一只小雞。

小錦雙腳離地，被拖著往一個黑洞洞的山洞口走去。

一股陰冷潮濕、混雜著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洞里很黑，只有遠處有幾點豆大的油燈在晃。

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脫袈暎€有沉重的喘息聲，從黑暗深處傳來。

這里就是礦洞。

黑哥將小錦扔在地上，從旁邊拿起一個比她腦袋還大的小號背簍，扔到她面前。

“去，把那些石頭背出來。”

他指著不遠處一堆剛被砸下來的碎礦石。

礦石棱角分明，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小錦縮在原地，一動不動，渾身都還在發(fā)抖。

她才五歲，根本不知道“背石頭”是什么意思。

黑哥見她不動，火氣上來了，抄起旁邊一條浸過水的皮鞭。

“聽不懂人話？”

他沒有抽下去，只是將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

啪！

清脆的響聲在狹窄的礦洞里回蕩，激起一片回音。

小錦嚇得一哆嗦，連哭都忘了。

她連滾帶爬地撲到那堆石頭前，學(xué)著不遠處那些沉默的人，用小手去搬石頭。

石頭很沉，而且鋒利。

她剛抱起一塊，尖銳的石棱就劃破了她的掌心。

血珠一下子滲出來。

好痛。

她想松手，可身后那道兇狠的視線讓她不敢停下。

她忍著痛，把第一塊石頭放進背簍。

然后是第二塊，第三塊……小手很快就變得血肉模糊。

沒一會兒，背簍就裝滿了。

小錦嘗試著把背簍背到身上，那重量讓她小小的身子猛地一沉，膝蓋彎曲，差點跪在地上。

太重了。

每走一步，背簍的帶子都深深勒進她瘦弱的肩膀，骨頭都在疼。

她踉蹌著，朝洞口挪動。

腳下的路凹凸不平，她一腳踩空，整個人摔倒在地。

背簍里的石頭嘩啦啦滾了一地。

膝蓋磕在堅硬的巖石上，瞬間就破了皮。

血和泥混在一起。

小錦趴在地上，半天沒能爬起來。

她太累了，傷口太痛，也太餓了。

從早上被舅舅帶出來，她就沒吃過任何東西。

舅舅說帶她去玩，沒想到，將她賣到了這里。

黑哥走過來，皮靴踩在碎石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居高臨下地看著小錦。

“沒用的東西！”

他聲音在小錦頭頂響起，帶著怒火。

“再不走，腿給你打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