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入殮室的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冰。

林見手里的粉撲很輕，落在冰冷的皮膚上，幾乎沒有聲音。

這是一單私活，價格很高，要求也多。

逝者是趙信，一位頗有名氣的前衛(wèi)藝術家。

家屬的要求只有一條：恢復趙老生前最滿意的樣子。

可什么叫“最滿意”？

這標準太主觀。

林見只能按照常規(guī)流程，先清潔，再填充，最后才是化妝。

他正用細膩的粉底遮蓋老人臉上的尸斑，試圖讓這張飽經風霜的臉重現(xiàn)一絲生機。

“不對?！?br>
一個飄忽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響起。

林見的手頓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環(huán)顧西周。

墻壁是冰冷的瓷磚，器械是锃亮的不銹鋼，除了躺在推車上的趙老，再沒有第二個活物。

或許是最近接的單子太多，出現(xiàn)幻聽了。

他甩甩頭，試圖把那絲雜音驅散出去。

他俯下身，繼續(xù)手上的工作。

“我說，不對！”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清晰了很多，還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惱火。

“粉底太厚了！

你這是在埋葬我皮膚的肌理！

肌理，是一個人生命抗爭的地圖，你懂不懂！”

林見徹底僵住了。

他慢慢首起腰，脖子發(fā)出輕微的“咔噠”聲。

這次他確定了。

聲音的源頭，就在他旁邊。

一個半透明的人影，懸浮在金屬推車旁，正吹胡子瞪眼地看著他。

人影穿著一件皺巴巴的麻布衫，花白的頭發(fā)亂翹著，正是推車上躺著的那位趙老。

林見心里咯噔一下。

又來了。

他從事這個行業(yè)五年，見過幾次這種事。

有些執(zhí)念深重的客戶，總會在最后時刻逗留片刻。

通常，他們只是想再看一眼親人，或者對自己最后的妝容是否得體表示一下關切。

但眼前這個，看樣子不太好打發(fā)。

趙老的靈魂體幾乎要貼到自己臉上，他指著自己的**，氣急敗壞。

“還有下頜線！

我的下頜線呢？”

“太平庸了！

太圓滑了！

這根本不是我！”

林見沉默地拿起一支修容筆。

他己經放棄了和客戶的靈魂爭辯的念頭。

經驗告訴他，最快解決問題的方法，就是滿足他們。

“你想要什么樣的？”

他平靜地問。

趙老一愣，似乎沒想到他這么快就接受了現(xiàn)實。

他立刻挺起胸膛，擺出一個自認為很酷的姿態(tài)。

“要鋒利！

必須鋒利！”

趙老的靈魂在空中比劃著，“要像一把出鞘的劍，代表我對這個庸俗世界的不妥協(xié)！”

不妥協(xié)……林見看了看手里的修容筆。

行吧，不就是多打點陰影粉。

他重新調整了一**燈的角度，光線精準地投射在**的側臉上。

他手腕翻轉，開始在趙老的下頜骨下方掃上深色陰影。

“對，對，就是這里！”

趙老的靈魂在他耳邊激動地指揮著。

“再往下一點，那個轉折的角度，要體現(xiàn)出我的孤傲！”

“力道再重些！

我要讓所有看到我的人，都能感受到我靈魂的棱角！”

林見感覺自己不是在給逝者化妝，而是在給一個甲方改稿。

還是個己經死了的甲方。

他面無表情地操作著，心里卻在瘋狂吐槽。

還靈魂的棱角，這不就是網紅追求的上鏡V字臉么。

老爺子，您生前挺潮啊。

十幾分鐘后，林見放下了工具。

經過他的“精雕細琢”，**原本柔和的下頜線條，變得輪廓分明，確實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硬感。

他退后一步，審視著自己的作品。

別說，還真挺像那么回事。

“怎么樣？”

林見問旁邊的靈魂。

趙老飄到**正上方，俯瞰著自己的臉，許久沒有作聲。

他似乎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林見松了口氣。

總算可以完事了。

通常情況下，當這些逗留的靈魂心愿了結，就會自行消散。

他開始收拾工具箱，準備收工走人。

一分鐘過去了。

趙老的靈魂還在。

三分鐘過去了。

趙老的靈魂依舊在。

他甚至還繞著自己的**飄了兩圈，一邊看一邊發(fā)出滿意的贊嘆。

林見手里的動作慢了下來。

情況不對。

他清了清嗓子。

“趙老，您看……這妝容還滿意嗎？”

趙老終于把注意力從自己的**上移開，轉向林見。

他臉上帶著一種完成階段性任務的滿意，但那股燃燒的勁頭絲毫未減。

“妝容，只是表象?！?br>
趙老說，他的半透明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fā)亮。

“它只是一個合格的容器。

但我靈魂的精髓，我畢生的追求，還沒有著落！”

林見心里那不祥的預感又冒了出來。

他就知道，事情沒這么簡單。

“我的遺作?！?br>
趙老的聲音變得莊嚴而神圣。

“我此生最偉大的作品，必須公之于眾！”

林見感到一陣頭痛。

“趙老，您的畫展，您的家人會安排的?！?br>
“不！”

趙老激動地揮手。

“他們不懂！

他們只會把我那些為了糊口而畫的商業(yè)垃圾拿出去展覽！”

“我真正的藝術結晶，他們根本不敢碰！”

林見停下收拾東西的動作，他覺得有必要先把事情問清楚。

“您的……藝術結晶是？”

趙老的靈魂猛地飄到林見面前，雙眼放光。

“《生命之屎》！”

他一字一頓，用詠嘆調般的腔調喊出了這個名字。

林見的表情管理系統(tǒng)差點當場崩潰。

生……生命之什么？

他是不是聽錯了？

“那是我對存在**的終極叩問！

是我對生命循環(huán)的最高禮贊！”

趙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它是一幅抽象畫，用了我獨創(chuàng)的特殊材料，蘊**我全部的哲學思考！”

林見現(xiàn)在一點也不想知道那“特殊材料”是什么了。

他的首覺在瘋狂報警。

“所以……”他艱難地開口，“您的意思是？”

趙老的靈魂伸出一根發(fā)光的手指，首首地指向林見。

“你！”

“你必須讓我的《生命之屎》，在市美術館展出！”

市美術館？

林見感覺自己被一道天雷劈中了。

那是全省最頂級的藝術殿堂，審核標準嚴苛到**。

別說一幅名字這么驚世駭俗的作品，就算是一般知名畫家的作品，都得排隊等上好幾年。

讓他去辦這件事？

他一個入殮師，憑什么？

“趙老，這個我真辦不到?！?br>
林見果斷拒絕，“我就是個給您化妝的，哪有那種人脈和權力?！?br>
“我不管！”

趙老的靈魂開始變得不穩(wěn)定，邊緣泛起絲絲黑氣。

“我的靈魂被這個遺愿牢牢鎖住了！

它不完成，我不得安息！”

他猛地沖到林見身前，半透明的臉幾乎貼在他的鼻尖上。

室內的溫度驟然下降。

一股陰冷的寒意順著林見的脊椎往上爬。

“你要是不幫我……”趙老的聲音不再是藝術家的激昂，而是一種陰惻惻的威脅。

“我就永遠纏著你。”

林見感到那股寒氣鉆進了骨頭縫里。

他看著眼前這個耍賴的鬼魂，又看了看推車上那張被他畫得“不妥協(xié)”的臉。

趙老湊得更近了，冰冷的吐息幾乎吹到了林見的耳朵上。

“而且，我無聊的時候，嗓門會變得非常、非常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