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跪在廳堂中央，低著頭盯著青石磚地縫兀自失神。

隨著他呼吸灌進肺腑的不再是讓人忍不住掩鼻的臭味，反而是棉布衣裳洗滌后被陽光晾曬過后落下的氣息。

不香，卻是讓他覺得真是難得的好聞。

腳上也不再是那雙破敗的草履，是一雙嶄新的青色粗布鞋。

他想環(huán)顧西周，又按耐住好奇心，攥緊了雙拳，擱在膝頭，咽了咽唾沫，竭力想放松一下僵硬了許久的脊背，反而使其愈發(fā)沉重了起來。

心底艾艾嘆了一口氣。

原本也沒誰要他跪著等候，只不過是他自覺當下的自己像是一條無歸的野狗，倉惶間闖進了一片花團錦簇里，茫然無措之余，自顧自的軟了膝蓋。

到底是被人從乞丐窩里拉出來的，是福是禍都沒得選。

他如是想著，就聽見一連串輕盈的腳步聲自他身后響起，漸行漸近。

他下意識的想回頭看看，又僵著脖頸忍住了，放在膝頭的雙拳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最終把頭顱埋的更低，將脊梁骨彎了又彎。

那步伐的主人玩味兒似的，走得很慢。

一下一下的，少年有些分不清，到底是那人發(fā)出的動靜，還是他胸腔里咯噔咯噔的心跳聲。

總歸都讓他心難安。

谷道秋本就信步挺閑，一進玉蘭堂就瞧見了那個快跪成一團的人，光看那背影也可見其此刻的惶恐與無助。

真可憐。

她想著幾不可見地勾了勾唇，將本就緩慢的步伐拖了又拖，凌遲似的，這才慢慢朝著那人靠過去。

隨著谷道秋的靠近，一股淺淡的香氣向少年籠罩過去，他還未來得及分辨鼻尖纏繞的是個什么香味，下巴就被一股力道箍住，余光只瞧見一只白皙的手腕，下巴就被抬了起來。

他不敢抵抗，順著對方的力道抬首，目光閃爍間便對上了一雙溫潤的眼睛，那是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眼尾向上勾勒著，眸色淺淡，無嗔無怒。

二八年華的**微微歪著頭，像是欣賞什么物件似的打量著他的眉眼，眼神卻柔和極了。

**右臉顴骨處有一片暗沉的痕跡，像是胎記又像是陳年的舊疤。

與她原本白皙的肌膚相襯著極是突兀，像是華貴無比的綢緞上被人拿剪刀生生豁開了一道口子，讓人惋惜不己。

少年怔愣著由她擺布，首到聽到一句“你有一張價值萬金的臉?！?br>
，這才回過神來。

**聲線一如她的神色般柔和，讓他無端想起春雨過后泥土混著潮氣的清香，似乎這聲音將他身上的嚴寒輕輕掃去了一般，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顫。

少年這般想著張了張嘴又不敢應聲，只是倉促的從她臉上的痕跡轉(zhuǎn)開眼神，將目光瞥向一邊，又聽見**道：“可愿為我所用？

盡可保你一世的榮華?！?br>
少年聞言頓覺口干舌燥起來，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滯不前了。

他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那個艷陽天的午后，眼前浮現(xiàn)出一個碼頭，一麻袋的船貨，一個又一個穿梭的粗布半褂，黝黑的皮膚混雜著汗水在陽光下發(fā)著貧窮的光芒，他只覺得肩上的東西太重了，他搖搖晃晃的跟著自己的老漢，有人喊著號子打著氣，可倒下的人為什么是他的老漢呢？

那個竭盡全力扛著一個家的男人就那么安安靜靜的倒下了，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交代。

這一切都發(fā)生的太突然了，他甚至擦了一遍臉上流淌下來的汗珠才反應過來那個倒地不起的人是**。

他又想起那個老*拽著他妹妹瘦弱的胳膊朝他輕蔑的獰笑。

那笑實在是太難看了，扔到他臉上的幾吊錢也將他砸的很痛，可高熱燙的他眼眶酸脹卻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鈍痛從心間漫延開來，將他的思緒從遠處硬生生拽到眼前來，他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猶疑片刻終于開口說了來到這里之后的第一句話，他語氣幾近哀求，他說：“求您憐惜……救救我妹妹！

小人、小人做什么都愿意的！”

他其實并不知道自己這張臉為什么突然間價值萬金了，也不清楚眼下這個**為著他這張臉肯施舍幾分的恩情，想再多說點好話來，可呢喃半晌也未能作出什么承諾來。

情急之間他只覺得眼眶泛起熱潮來。

但好在很快他便聽見**爽快的答應道：“好?！?br>
捏著他下巴的手終于松開了桎梏，少年郎慌亂的將頭埋低。

“雁兒，帶他下去安置。”

被喚作雁兒的婢女淺笑著應了，上前來彎下身，動作輕柔的將跪了許久的人扶了起來。

宋柳認出雁兒便是那日從乞丐窩里帶走自己的小姑娘，又與自己的幼妹年歲相當便朝著她擠了個難看的笑容出來，順著她的力道起了身。

“隨我來?！?br>
雁兒聲音清脆又稚嫩。

少年本想說他的妹妹被賣進了窯子里，如今生死不明，又想說他叫宋柳，他妹妹叫宋枝。

可被雁兒攙扶起來的一瞬間又對上**的那雙眼睛，就又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個看起來溫潤沉靜氣質(zhì)的**那雙看不出喜怒的眸子讓他感到畏懼，他慌忙收回目光，低眉順眼的跟著雁兒離開。

谷道秋望著人走遠，端坐在太師椅上無聲的笑了笑，暗自感慨這世上可真是無奇不有。

有丫鬟進來奉茶，她接過來垂眸吹散浮沫抿了一口，便聽她的貼身大丫鬟檀竹稟道：“姑娘，是崔管家求見。”

谷道秋頜首示意將人請進來，不一會兒崔順便到了，他瘦高的身軀微微佝僂，進得門來很是恭敬的俯首，稱她：“大姑娘?！?br>
崔順早年間是跟著谷將軍隨過軍的，如今又替她們姑侄二人打理著鏢局和谷府外院的一應事務，滿府里谷道秋除卻夫人和蔣嬤嬤以外最是敬重這位老管家，自然是不肯受他全禮，忙起身側(cè)過身接了半禮，含笑喊了一聲：“順爺?！?br>
又示意崔順入座。

崔順頜首坐到她下首，等小丫鬟上了茶退下后才和她說起正事來。

“大姑娘挑了個好時機，老奴算著日子那位也快到白河鎮(zhèn)了，此時將這宋柳弄來，正正好。”

谷道秋眉眼間**笑，溫聲道：“先前聽雁兒說長得與韓家那位像極了。

如今親眼瞧了也覺得驚喜萬分。

只是這人總歸是鄉(xiāng)野粗人，到底是比不上侯門世家的公子哥?！?br>
崔順捻須沉吟了一會兒，嗤笑一聲：“總歸是個機遇，倒不好辜負了?！?br>
“順爺說的是，再是謹小慎微的人，敬著供著，總能養(yǎng)出點氣性來。

慢慢養(yǎng)著，就當是留著做個后手也是好事?！?br>
崔順聽了這話不知想到什么，面上狠戾之色漸起，鼻腔里哼出一節(jié)氣音，道：“他們永寧侯府欠了我們谷家許多，你我如今之舉比之他們也不過九牛一毛?！?br>
谷道秋聞言垂下眉眼，臉上也沒了好顏色，再抬首時一雙淺淡的眸子顯得愈發(fā)沉靜。

崔順起身從懷里拿出一本冊子，放到谷道秋一邊的高腳方幾上，整了整衣袖，道：“好姑娘，這是鏢局的。

你得空了慢慢看就是，我還得去鋪子里轉(zhuǎn)轉(zhuǎn)，夫人那邊就勞姑娘多費心了。”

“好說，順爺慢走。

出入多帶幾個人，也好叫我們安心。”

崔順咧開嘴笑了，道著“放心?！?br>
便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