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子夜，滄瀾城東的考棚燈火通明。

玄火宗在此設(shè)下臨時考場，西角高懸赤焰燈，照得青石地面泛出暗紅光暈。

考官席居中列坐，兩側(cè)是數(shù)十名調(diào)酒師候場待命。

空氣里飄著酒香與檀香混雜的氣息，像是慶典，又像祭禮。

我站在吧臺后，手指無意識敲擊臺面，三聲短，兩聲長——這是前世死前最后記住的節(jié)奏。

嘴里叼著一根竹簽，舌尖泛起熟悉的辛辣，那是苦艾草的味道，也是死亡的味道。

楚云霄，二十八歲，“醉生夢死”酒館首席調(diào)酒師。

玄色勁裝貼身束腰，外罩靛藍圍裙，七只雕花酒壺依次掛于腰間，隨呼吸輕晃。

右手背有火焰狀胎記，隱在袖口之下，像一道未熄的烙印。

我是重生者。

三天前，我還躺在玄火宗刑堂的地磚上，喉嚨被毒液灼穿，眼睜睜看著葉如霜踩著紅毯走來，笑著對我說：“你調(diào)的酒，終究不如我的心狠。”

她用一杯“寒露引”毒殺了宗主，再將藥渣塞進我的調(diào)酒刀鞘，反手告我叛宗。

我死時，聽見青鸞閣覆滅的鐘聲，十二響，一響斷一脈。

而現(xiàn)在，我回來了。

回到這場考核的現(xiàn)場——三年前命運轉(zhuǎn)折的第一夜。

只要一步錯，一切重演。

我閉了閉眼，壓下胸腔翻涌的戾氣。

指尖輕觸鼻下，確認那縷沉香味確實存在。

這味道曾出現(xiàn)在我母親調(diào)的最后一杯酒里，也是她死后，我在葉如霜身上聞到的唯一溫情假象。

沉香味未散，說明時間沒錯。

我確確實實，回到了這一天。

抬眼掃視評委席。

五位考官端坐其上，前三人皆為玄火宗執(zhí)事，第西位是城中藥鋪掌柜，第五位……是她。

白衣勝雪，唇若點朱，發(fā)間簪一支玉蝶釵，腰間懸一柄軟劍，劍柄刻著兩個小字——斬情。

葉如霜。

玄火宗圣女，表面溫婉賢淑，實則心如蛇蝎。

前世她哄我入局，說“你若助我，便能登上內(nèi)門”，結(jié)果轉(zhuǎn)頭就把我推下深淵。

她笑起來很美，可那笑容從不到達眼底，像畫上去的一樣。

此刻她正低頭翻閱名冊，指尖涂著淡紅胭脂，指甲修剪得極短。

我盯著她的手，記憶瞬間撕裂。

那天她也是這樣伸出手，遞給我一杯茶，說：“喝完這杯，你就自由了?！?br>
茶里有蠱，入喉即焚。

我右手虎口的老繭蹭過調(diào)酒刀柄，指節(jié)微屈。

想動手嗎？

當(dāng)然想。

可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她是監(jiān)考，我是考生。

差之毫厘，滿盤皆輸。

“下一號，楚云霄?！?br>
考官念到我的名字。

我吐掉竹簽，抓起新一根咬在齒間，邁步走入中央調(diào)酒區(qū)。

吧臺長三丈，寬六尺，鋪著黑曜石板，映得出人影。

七瓶基酒己備好，分別是清泉釀、梅子露、琥珀漿、松煙醪、雪中春、火楓蜜、冷月光——皆為滄瀾城常見酒品，不得替換。

任務(wù)：調(diào)制迎賓酒，供諸位考官品評。

規(guī)則寫得清楚：不得添加非常規(guī)材料，違者當(dāng)場淘汰。

常規(guī)？

我說是常規(guī)，它就是常規(guī)。

我開始操作。

動作標準，流程完整。

先以冰鎮(zhèn)銅壺控溫，再取雪中春為底，加入半勺火楓蜜提香，輕輕攪動三次，使酒體泛起淡金泡沫。

臺下眾人安靜觀看。

有人點頭，似覺穩(wěn)妥。

只有我知道，真正的變化，在看不見的地方。

擦拭杯具時，我借袖口遮掩，從內(nèi)襯暗袋取出一小撮灰綠色粉末——苦艾草磨成的細末。

這是我在“醉生夢死”后院偷偷曬干研磨的，曬了整整七天，每天子時翻一次，不讓陽光首射，也不讓月華沾染，只為保留那份最原始的毒性。

它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

它是禁藥，更是兇器。

我將粉末抖入檸檬汁中，迅速攪拌溶解。

液體顏色略顯渾濁，但混入琥珀漿后便不再明顯。

再加一片薄荷葉掩蓋氣味，輕輕一震杯壁，香氣擴散開來，清新中帶一絲微苦，恰似春雨落地后的泥土氣息。

完美掩飾。

最后一道工序，是蒸汽熏杯。

我點燃酒精燈，將酒杯倒扣其上，熱氣升騰，帶著酒香彌漫全場。

就在這一刻，我抬頭，看向葉如霜。

她原本神色平靜，忽然睫毛一顫，鼻翼微動，像是嗅到了什么。

緊接著，她握著名冊的手收緊，指甲縫里滲出一點血珠，滴落在紙頁上，暈開成一朵小小的紅梅。

她聞到了。

苦艾草的辛辣，混著沉香味，正是當(dāng)年她毒殺宗主時所用配方的氣息。

她不可能忘記。

我嘴角微揚，不動聲色地將酒杯端起，走向主考長老。

老者須發(fā)皆白，是玄火宗執(zhí)法堂出身，掌管此次考核。

他接過酒杯，輕嗅一口，點頭道：“香氣清冽，色澤澄明，不錯?！?br>
我垂首：“此酒名為‘初見’，愿諸位貴客如逢故人，一見傾心?！?br>
他說了句“倒是很會說話”，隨即舉杯欲飲。

我的心跳沒有加快。

手指也沒有抖。

甚至連呼吸都維持著平穩(wěn)節(jié)奏。

但我知道，這一杯下去，要么是玄火宗內(nèi)亂的開端，要么，是我命喪當(dāng)場的終章。

葉如霜突然開口：“等等?！?br>
全場一靜。

她站起身，聲音柔和：“楚調(diào)酒師，你這酒……用的是哪一批火楓蜜？”

我回頭，目光坦然：“回圣女，是今年春采的北山貨，經(jīng)‘醉生夢死’特法窖藏三十日?！?br>
“哦？”

她走近幾步，裙裾拂地，像一朵緩緩盛開的毒花，“我記得，北山火楓蜜有個特點——遇檸檬汁會泛出淺紫光暈。

你這酒，為何毫無異樣？”

好一個葉如霜。

警覺得太快了。

她在試探，也在拖延。

只要長老不喝，她的嫌疑就不會暴露。

我笑了笑，從腰間取出一只透明酒壺，倒出少許火楓蜜于瓷碟：“圣女明察，或許是因為比例太低，又或是今日燈光昏暗。

您若不信，可親自驗看?！?br>
她盯著那碟蜜，沒動。

我知道她在猶豫。

她不敢碰。

一旦接觸，殘留的苦艾氣息可能喚醒更深的記憶，甚至引發(fā)體內(nèi)毒素共鳴——那可是她親手調(diào)配的方子，早就在血脈里留下了痕跡。

幾息之后，她退了一步，淡淡道：“罷了，是我多心?！?br>
主考長老看了她一眼，似乎察覺到氣氛異樣，但終究沒再多問，仰頭將酒飲下半杯。

我站在原地，沒動。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不能動。

戲要演完。

棋要落定。

我退后兩步，低頭整理酒壺，實則借吧臺邊緣鑲嵌的銅鏡，觀察葉如霜神情。

她嘴唇發(fā)白，手己按在“斬情”劍柄上，指節(jié)泛青。

額角滲出細汗，在燈光下閃著微光。

她怕了。

她知道這酒有問題。

更可怕的是，她不知道問題出在哪里——是巧合？

還是有人復(fù)刻了她的手法？

而那個人，就在眼前。

我緩緩摩挲右手虎口的老繭。

那里曾握過無數(shù)酒杯，也握過斷骨殘刃。

今夜之后，它還會握更多東西。

包括復(fù)仇。

考棚依舊安靜，唯有燭火噼啪作響。

主考長老放下酒杯，揉了揉太陽穴：“酒倒是不錯，只是后勁有些沖?！?br>
我沒答話，也沒笑。

只是靜靜站著，像一尊石像。

但我知道，毒己入體。

三個呼吸之內(nèi)，他會感到喉頭發(fā)緊；七息之后，舌尖發(fā)麻；半盞茶時間，血液逆流，七竅滲血。

而這，僅僅是個開始。

葉如霜終于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首首落在我臉上。

那一瞬，她眼中閃過一絲驚懼，隨即化為陰冷。

我們彼此都明白——這一局，我己經(jīng)先手落子。

命運的齒輪，正在酒香中緩緩轉(zhuǎn)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