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夏夜悶熱。

逼仄的老式居民樓里，連空氣都帶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唯一能帶來些微涼意的，是那臺吱呀作響的老舊風(fēng)扇，費力地?fù)u著頭，吹動著桌上幾張散落的**符紙。

姜檸盤腿坐在涼席上，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略顯蒼白的臉。

屏幕上，一條銀行短信格外刺眼。

您尾號xxxx賬戶余額：83.44元。

下面緊跟著一條房東的微信語音，點開就是毫不客氣的中年女聲：“小姜啊，這個月房租到底什么時候給？

都拖三天了！

再不交真別怪阿姨我不講情面??！”

姜檸嘆了口氣，把手機扔到一邊，身子向后一仰，倒在有些發(fā)硬的涼席上。

“唉……”想她堂堂清微派第一百零八代唯一傳人，天生道體，靈覺超群，若是放在千百年前靈氣充裕之時，那是要被各大宗門搶破頭、奉為道子的存在。

可現(xiàn)在？

末法時代，靈氣枯竭，道法沒落。

她空有一身本事和完整傳承，卻連下個月的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師父羽化登仙前，千叮萬囑讓她隱藏身份，低調(diào)行事，謹(jǐn)記“道法自然，莫擾紅塵”。

可師父他老人家大概也沒想到，如今的“紅塵”，沒錢真是寸步難行。

吃飯要錢，喝水要錢，住這個冬冷夏熱、時不時還有小鬼串門的破房子，也要錢。

她坐起身，目光掃過桌上那幾張精心繪制的“五雷斬煞符”。

若是識貨的玄門中人見了，怕是愿意傾家蕩產(chǎn)來求一張。

可在這鋼筋水泥的都市里，絕大多數(shù)人只會把它當(dāng)成一張鬼畫符的廢紙。

“難道真要去天橋底下擺攤算命？”

姜檸嘀咕著，隨即又立刻搖頭，“不行不行，師父說了要低調(diào)……”可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她拿起另一部更舊的手機，熟練地點開了一個當(dāng)下最火的首播平臺——“星芒首播”。

她不是來看首播消遣的，她是來“學(xué)習(xí)”的——學(xué)習(xí)別人是怎么靠首播賺錢的。

首頁推送著一個熱度極高的首播間，標(biāo)題格外醒目——**探險！

夜探江城十大兇宅之首：麗水花園13號別墅！

封面是個肌肉虬結(jié)的壯漢，對著鏡頭做出夸張的害怕表情。

姜檸撇撇嘴，點了進(jìn)去。

首播畫面晃動，光線昏暗，隱約能看到是在一棟極其破敗的別墅客廳里。

主播“**哥”和他的助手“小飛”正對著鏡頭唾沫橫飛。

“老鐵們看看！

看看這灰塵！

看看這蜘蛛網(wǎng)！

據(jù)說這家的老板當(dāng)年就是在這客廳里上吊**的！”

**哥用手電筒掃著布滿污漬的墻壁，“陰氣重不重？

我就問你們怕不怕！”

彈幕滾得飛快。

怕死了怕死了！

**哥保護(hù)我！

道具組辛苦了，那蜘蛛網(wǎng)看著挺真??！

左邊柜子動了！

我看見了！

特效還行，給你刷個火箭！

姜檸只是瞥了一眼，就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假的。

所謂的“陰氣”不過是環(huán)境破敗產(chǎn)生的濕冷感，那點微弱的磁場波動，連最低級的游魂都算不上。

她手指滑動，正準(zhǔn)備劃走，去尋找那些教人如何首播、如何剪輯的教學(xué)視頻。

忽然，她的動作頓住了。

目光重新聚焦在首播畫面上。

客廳角落的樓梯陰影處，有什么東西……不太對勁。

那不是光線造成的錯覺，也不是拍攝角度的偏差。

是一種極其細(xì)微，但真實存在的……能量扭曲。

普通人根本無法察覺，但在姜檸的靈覺中，那就像清水里滴入的一滴墨汁，異常扎眼。

她微微瞇起眼睛，指尖下意識地在空中虛劃了一個探查符文。

一絲極淡，卻冰冷刺骨的怨氣，透過屏幕蔓延開來。

真的有東西！

而且……絕非善類！

首播畫面里，**哥和小飛顯然毫無所覺，還在為了節(jié)目效果，故意哆哆嗦嗦地往樓梯方向挪動。

“兄弟們！

我感覺到了！

樓梯這邊特別冷！”

**哥抱著胳膊演戲。

“哥……我、我好像聽到樓上有聲音……”小飛配合地做出側(cè)耳傾聽的害怕狀。

彈幕更加興奮了。

來了來了！

經(jīng)典橋段！

樓上必有女鬼！

劇本痕跡太重了兄弟！

姜檸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那東西的氣息在變強！

它被生人的氣息和首播設(shè)備散發(fā)的微弱電磁場吸引了！

它原本可能只是沉睡在此地，現(xiàn)在卻被意外驚擾、喚醒！

“別過去……”姜檸下意識地低語。

屏幕里，兩人己經(jīng)踏上了第一級臺階。

那團(tuán)陰影般的能量蠕動了一下，一股更深的寒意透過屏幕襲來。

“快離開那樓梯！”

姜檸手指飛快地在彈幕框里輸入。

用戶‘檸檬不酸’送出‘小心心’x1用戶‘檸檬不酸’：主播，你樓梯拐角那里真的有東西，陰氣很重，快帶人離開！

一條帶著最廉價禮物的彈幕，瞬間被淹沒在飛速滾動的“哈哈哈”和“666”之中。

**哥恰好看到了這條彈幕，為了互動效果，他嗤笑一聲：“喲，還有懂行的老鐵？

沒事兒！

我**哥陽氣旺得很！

什么妖魔鬼怪，敢近我身？”

**哥霸氣！

打臉神棍！

檸檬不酸？

哪來的小丑，刷個小心心就敢指點江山？

嘲諷的彈幕立刻跟了上來。

姜檸沒理會那些嘲諷，她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團(tuán)陰影。

它己經(jīng)完全蘇醒了！

濃郁的黑色怨氣如同觸須般從陰影中蔓延開來，緩緩朝著毫無所覺的兩人后背探去。

那怨氣中夾雜著強烈的痛苦、絕望和……一種冰冷的惡意。

“煞氣凝形……這至少是個死了幾十年、心有極大怨念的**！”

姜檸心中一凜。

尋常的孤魂野鬼絕無這般凝實的怨氣！

“快跑！”

她又發(fā)了一條彈幕，這次連禮物都忘了點。

用戶‘檸檬不酸’：跑！

它就在你們身后！

**哥和小飛只覺得后頸莫名一涼，打了個寒顫，卻只當(dāng)是夜風(fēng)，反而覺得首播效果更好了。

“兄弟們！

感覺來了！

汗毛倒豎！”

**哥還在逞強。

那黑色的怨氣觸須，己經(jīng)快要觸碰到兩人的脖頸了！

一旦被這怨氣纏上，輕則大病一場元氣大傷，重則……姜檸眼神一凝。

不能再等了！

她左右一看，迅速從桌上抽出一張空白的**符紙，以指代筆，體內(nèi)微薄的靈力凝聚于指尖，飛快地在符紙上勾勒起來。

雖然靈力稀薄，但畫一道最簡單的“警示驅(qū)邪符”，隔空擾動一下那里的磁場，應(yīng)該還能做到！

符成瞬間，她指尖在符箓上一點，低喝一聲：“去！”

微弱的靈光一閃而逝，符紙無風(fēng)自燃，瞬間化為一小撮灰燼。

幾乎在同一時間！

首播畫面猛地劇烈晃動起來！

滋啦——！

刺耳的電流雜音響起，畫面變得雪花一片！

**哥和小飛的驚叫聲透過雜音傳來，充滿了真實的驚恐！

“怎么回事？！

手電筒怎么滅了？！”

“哥！

哥！

好冷！

有什么東西抓我的腳！”

“跑！

快跑?。　?br>
鏡頭翻滾，似乎是被撞落在地，最后定格在拍攝著骯臟天花板的角度。

雜音和慘叫聲中，隱約似乎聽到一聲極其短暫、卻尖銳無比的厲嘯，又像是某種東西被灼燒后發(fā)出的痛苦嘶鳴。

然后，首播信號猛地中斷！

屏幕瞬間變黑，只剩下主播正在趕來的路上……一行系統(tǒng)提示字。

姜檸看著黑掉的屏幕，緩緩松了口氣。

警示驅(qū)邪符起效了。

那一下磁場的劇烈擾動，應(yīng)該足以暫時驚退那**，給那兩人爭取到逃跑的時間。

死不了。

首播間卻徹底炸了鍋！

**？！

什么情況？！

真的假的？

演技突然這么好了？

特效吧？

剛才那聲尖叫不像人能發(fā)出來的！

錄屏了錄屏了！

**哥這期節(jié)目效果爆炸！

剛才那個叫‘檸檬不酸’的好像說中了？

巧合吧？

肯定是劇本！

無數(shù)的問號和驚嘆號淹沒了黑屏的首播間。

姜檸放下手機，揉了揉有些刺痛的太陽穴。

剛才那一下，幾乎抽空了她本就不多的靈力。

肚子又叫了一聲，比剛才更響了。

她瞥了一眼桌上那撮符灰，又看了看手機里房東的催租短信，最后目光落在“星芒首播”的圖標(biāo)上。

一個念頭，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他們那樣裝神弄鬼……都能賺得盆滿缽滿。

那我……她舔了舔有些干澀的嘴唇，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光芒。

“師父……弟子或許……要稍微‘高調(diào)’那么一點點了。”

“就一點點……好歹先把房租掙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