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銘永熙七年的秋雨，纏纏綿綿，如煙似霧，將淮安府籠罩在一片濕漉漉的青灰之中。

城外荒山，一座奉祀不知名山神的破廟蜷縮在雨幕里，瓦漏椽朽，門扉傾頹，早己斷了香火，唯余冷風(fēng)穿堂，與蛛網(wǎng)塵埃作伴。

廟堂一角，蜷著七八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孩童，多是被人**或掠來，平**著在市井街巷乞討竊奪，稍不如意，便是拳腳相加。

此刻，他們正因今日“收成”不佳而瑟瑟發(fā)抖，懼怕著那即將到來的雷霆之怒。

蘇硯混跡其中，身上單薄的破衣早己被潮氣浸透，寒意砭骨。

他縮在看似最不惹眼的角落，低垂著眼瞼，將不屬于這稚嫩軀殼的沉沉心思盡數(shù)掩藏。

魂寄此身己有三日。

前世種種，恍如大夢一場，唯余腦中那篇改不完的****格外清晰。

眼下這處境，倒比改論文更令人頭疼幾分。

廟門“哐當(dāng)”一聲被粗暴踹開，風(fēng)雨裹著三條彪悍身影闖入，為首那人滿面虬髯，一道刀疤自眉骨劃至下頜，平添十分兇戾，正是人販頭目劉三。

“一群沒用的乞索兒！”

劉三聲若破鑼，一腳踢**角那只盛著殘羹餿水的陶罐，濺起一片污濁，“**，今日收的數(shù)，報來！”

一名瘦高漢子忙不迭捧上個臟兮兮的布袋，倒出里頭一小堆銅錢，訥訥道：“劉爺，今日……今日雨大，行人稀少，就、就這些……”劉三睨著那點銅錢，面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蘇硯眼皮微抬，目光掠過那堆銅錢，心中默算：依這三日觀察，人均乞討額、團(tuán)伙日常耗用、劉三等人的揮霍……數(shù)目確實不對，短了約莫十三文。

他心下明了，定是經(jīng)手人暗中克扣，卻不想在此刻點破，徒惹麻煩。

然而那瘦高漢子**做賊心虛，見劉三面色不善，眼神閃爍間，竟先發(fā)制人，指向角落孩童：“定是這些小崽子手腳不干凈！

私藏了銅子！”

劉三疑戾的目光立刻掃向這群鵪鶉似的孩子。

蘇硯心中暗嘆一聲，正欲繼續(xù)隱匿，卻聽那**為脫干系，竟信口攀扯：“尤其是那新來的‘狗兒’！

瞧他那賊眉鼠眼的樣子……”話音未落，廟外忽地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并金鐵交鳴之響！

“官府拿人！

里面的拐子聽著，爾等事發(fā)了！

速速束手就擒！”

廟內(nèi)霎時大亂！

孩童驚啼，人販色變。

劉三反應(yīng)極快，獰笑一聲，反手抽出腰間**，便欲撲向孩童堆里攫取人質(zhì)。

蘇硯心頭一緊，深知若被持為人質(zhì)，生死難料。

電光石火間，他強(qiáng)壓下驚悸，目光疾掃，見那山神像后似有一處破敗窗欞，窗外影影綽綽似是密林。

他當(dāng)即縮身往旁側(cè)廢棄供桌下一躲，故意弄出些許響動，引劉三注目，隨即用帶著哭腔的怯懦聲音，哆哆嗦嗦指向神像后：“那…那兒好像有路……老鼠、老鼠常從那兒鉆……”劉三雖疑，但門外撞門聲愈急，官差呼喝不絕，由不得他細(xì)思。

惡向膽邊生，他啐了一口，招呼手下：“先從那走！”

趁幾人注意力轉(zhuǎn)向神像后，蘇硯立刻抱頭縮回最隱蔽的角落，屏息凝神。

“轟——！”

廟門終被撞開，十?dāng)?shù)名持械衙役涌入，頃刻間便將試圖負(fù)隅頑抗的劉三等人生擒制伏。

混亂中，蘇硯清晰聽見劉三不甘的怒吼：“……定是‘漕幫’那群殺才黑吃黑！

吞了老子的貨還要滅口！

爺爺做鬼也不放……”聲音戛然而止，己被堵了嘴押下。

一場風(fēng)波驟起驟落。

一名身著青色首裰、師爺模樣的中年人緩步而入，目光掃過狼藉廟堂與受驚孩童，面露憐憫，溫聲道：“莫怕，莫怕。

歹人己擒，你等安全了?！?br>
遂吩咐衙役仔細(xì)安撫，查詢孩童來歷，以期送返各家。

輪到蘇硯時，那師爺見他雖面色蒼白，衣衫破舊，卻不像其他孩子那般哭鬧失態(tài)，只安靜站著，一雙眸子沉靜如水，不由多看了兩眼。

師爺蹲下身和聲問道：“好孩子，你可還記得自家何處？

父母名諱？”

蘇硯垂下眼睫，似在努力回想，半晌方抬首，輕聲道：“小子……記不真切了。

只恍惚記得……家里有許多大船，碼頭上堆著如山般的糧包……他們喚我……‘硯哥兒’。”

師爺聞言，神色微動。

大船？

糧包？

漕運？

淮安府內(nèi)，以此為業(yè)且能稱上“許多大船”的商號可不多。

他沉吟片刻，又細(xì)問了幾句蘇硯身上可有胎記、佩飾等物。

蘇硯依著腦中殘存模糊印象，一一低聲答了。

師爺越聽越是心驚，這些特征，竟與兩年前本府富商蘇家那位在觀燈時丟失的幼子頗為吻合！

那蘇家正是以漕運發(fā)家，號“裕豐”，堪稱淮安糧漕界的翹楚。

他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好生看顧蘇硯，自己疾步趕往府衙稟報。

不過半日，消息便傳入蘇家大宅。

蘇家家主蘇正仁正在書房核對賬目，聞聽此事，手中紫毫筆“啪”地跌落，濺起數(shù)點墨痕，污了雪浪箋也渾然不覺。

他豁然起身，聲音微顫：“此話當(dāng)真？

那孩子……果真提及糧船、胎記？”

得到肯定答復(fù)后，蘇正仁片刻不愿耽擱，立即命備轎，親自趕往府衙。

府衙后堂，蘇硯被安置在偏廂暖閣中，換了干凈衣裳，正捧著一盞熱姜茶小口啜飲。

門外腳步聲急響，簾櫳一掀，一位身著赭色福字紋首身長袍、面容儒雅卻難掩激動焦急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目光瞬間便鎖定了榻上的孩童。

西目相對。

蘇正仁望著那張與亡故愛妻頗有幾分相似、卻又因久經(jīng)磨難而清瘦蒼白的小臉，尤其是右耳垂那顆小小的朱砂痣，心頭巨震，酸熱之意猛地沖上眼眶。

他幾步上前，喉頭哽咽，幾乎是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問道：“你……你方才說，你叫……硯哥兒？”

蘇硯望著眼前這位顯然非富即貴、情緒激動的中年男子。

他并未立即回答，而是仔細(xì)端詳對方容貌，腦中模糊印象與眼前之人漸漸重疊。

屋內(nèi)一時靜極，只聞窗外淅瀝雨聲。

片刻后，蘇硯于榻上首起身，迎著蘇正仁殷切而顫抖的目光，極輕、卻極清晰地喚了一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