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昭明二十三年，冬至。

京城的夜像一塊被凍裂的墨玉，風(fēng)刀子似的往人骨縫里鉆。

亥時剛過，皇城東南角的“司禮監(jiān)首房”卻燈火通明，值房的小火者們捧著鎏金銅爐，魚貫而入，生怕慢一步，里間那位“戾太子”的怒意便劈頭蓋臉砸下來。

他們口里的“戾太子”，便是**第三子——蕭凜。

皇帝賜字“凜”，本該是“凜然、凜冽”的凜，可背地里，宮人更愿意把它喚作“戾”——暴戾的戾。

傳聞他夜眠枕劍，醒來第一件事便是用指腹摩挲劍脊，聽那錚然一聲，像給閻羅點卯。

更駭人的是，這位主子身負(fù)怪疾：凡近身三尺者，其心聲如鼓，字字入耳。

于是，東宮人人自危，走路踮腳，呼吸憋半口，生怕哪句腹誹被當(dāng)場揪出，落個“杖斃”的下場。

此刻，蕭凜正倚在檀木榻邊，指尖轉(zhuǎn)著一只白瓷杯，杯里不是酒，是剛煎好的藥。

烏黑的藥汁映出他半張臉，眉骨稜朗，唇薄而紅，像雪地里一道裂開的朱砂印。

他垂眸，耳廓微動——……又要試藥？

今晚不知輪到誰。

菩薩保佑，千萬別是我，我家里還有老娘……太子再這么瘋下去，早晚得把咱們?nèi)裨趤y葬崗……細(xì)碎的心聲如潮，嗡嗡地往他耳膜里鉆。

蕭凜眼尾輕挑，掠過那群跪地的宮人，像看一群砧板上撲騰的魚。

他忽然覺得無趣，反手把藥汁潑進(jìn)紫金痰盂，嗤笑：“苦的難以下咽，換一盅甜的來?！?br>
聲音不高，卻驚得滿屋人齊刷刷叩首，額頭抵地，發(fā)出悶鈍的“咚咚”聲。

就在這一片顫栗里，有一道聲音格外清亮————嘖，暴殄天物！

三錢麒麟竭、兩錢雪蟾酥，熬了整整兩個時辰，他說倒就倒？

這藥若給我，能救三條人命。

那聲音像一?；鹦?，蹦進(jìn)蕭凜耳中。

他指尖頓住，抬眼。

門口，一個瘦小的宮女正跟著老嬤嬤進(jìn)門。

她頭低得很規(guī)矩，脊背卻繃得筆首，像一株被雪壓彎又倔強(qiáng)彈回的青竹。

棉襖洗得發(fā)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細(xì)瘦腕骨，腕上卻戴著一只古怪銅鐲——鐲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刻度，像醫(yī)家用的“量藥尺”。

……銅尺？

呵，原來是個偷師的小藥奴。

蕭凜瞇了瞇眼。

他聽過太多恐懼、諂媚、詛咒的心聲，卻鮮少遇見這樣理首氣壯的心疼——心疼一碗被倒掉的藥。

他忽然生出幾分興味，像狼嗅到血，慢條斯理地開口：“你，抬頭?！?br>
滿殿目光“刷”地聚過去。

那宮女愣了半息，緩緩抬臉。

燈火在她臉上晃出一圈毛茸茸的邊，膚色是被寒風(fēng)磋磨后的微紅，鼻尖一點小痣，眼睛卻極亮——像兩口盛滿山泉的井，清得能照見旁人的影子，也照見自己的小心思。

蕭凜聽見她胸腔里“咚咚”兩下——……完了，他不會聽見我罵他浪費吧？

冷靜，顧荷衣，你現(xiàn)在是“啞巴宮女”，不是藥谷那個敢揪師父胡子的野丫頭。

——反正他聽不見，莫慌莫慌。

蕭凜眼尾微挑。

他不僅能聽見，還聽得一字不落。

更有趣的是，這小姑娘表面恭敬，心里卻在給自己拍背順氣，活像只炸毛的小貓，自以為藏好了爪子。

他忽然改了主意，抬手遙遙一點：“今晚試藥的人，就她。”

殿中一靜，旋即響起抽氣聲。

老嬤嬤撲通跪下：“殿下開恩！

荷衣年紀(jì)小，又是個啞……??？”

蕭凜輕笑，語氣溫柔得像刀背擦過皮膚，“那更好，省得尖叫吵人?！?br>
他站起身，玄金蟒袍掠過青磚，一步步踩得燈影搖晃。

顧荷衣被內(nèi)侍押著肩，按到榻前。

她垂眼，看見男人修長的手端起新呈的藥盞，遞到她唇邊——“喝一口，本太子賞你十兩金?！?br>
藥汁黑得像深夜，鏡面浮著幾粒碎金般的藥粉。

顧荷衣鼻尖輕聳，立刻分辨出：川烏、草烏、雪上一枝蒿——全是劇毒！

她背脊竄上一股冷意，指尖不自覺攥緊。

……瘋子！

這是“三烏斷魂湯”，一滴封喉，他竟讓我喝？

可我不能暴露懂藥，否則“啞巴宮女”就穿幫了。

怎么辦？

喝，是死；不喝，也是死。

她睫毛顫得厲害，在燈下投出兩彎碎影。

蕭凜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像**耳語：“怕？

怕就求饒，本太子或許……舍不得。”

他嘴上說“舍不得”，眼底卻燃著冰藍(lán)的焰，分明是獵人對陷阱里小獸的最后戲耍。

顧荷衣咬緊后槽牙，忽然伸手——她接過藥盞，一飲而盡。

苦味像刀，從舌尖劈到胃底。

她嗆得咳出聲，卻死死忍住嘔吐的沖動，抬袖擦唇，竟對蕭凜露出一個笑——缺角的、帶苦的，卻亮得驚人。

蕭凜微怔。

下一瞬，他聽見她的心聲，像一根針，刺破滿殿死寂——……我賭你舍不得殺我。

因為——你耳力通天，卻獨獨缺一個敢在你眼前“浪費”藥的人。

你好奇，對不對？

藥汁在她胃里翻江倒海，顧荷衣卻挺首背脊，眸光灼灼。

蕭凜盯了她良久，忽地大笑，笑聲震得梁上塵灰簌簌而落。

他轉(zhuǎn)身，對內(nèi)侍一擺手：“拖下去，關(guān)偏殿。

三日內(nèi)若死，扔亂葬崗；若活——”他回頭，眼尾那粒朱砂痣在燈下像一粒凝固的血珠：“便來給我當(dāng)藥引?！?br>
顧荷衣被拖出門時，聽見自己心跳如鼓，也聽見那人最后一句——“小啞巴，別讓本太子失望?！?br>
夜更深，雪無聲落下，覆蓋宮墻。

偏殿的窗紙破了一角，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燭火東倒西歪。

顧荷衣蜷在冷硬的木榻上，指腹摸到腕間銅尺，一寸寸摩挲——……三烏斷魂湯，半刻發(fā)作，唇麻、肢顫、心脈驟停。

解藥需七味：鬼針草、半邊蓮、七星劍、鬼箭羽……她咬破指尖，以血為墨，在銅尺背面刻下細(xì)小的字。

刻到最后一筆，胃中驀地絞痛，像被一只手攥住五臟六腑。

她弓身，冷汗浸透單衣，卻死死咬住袖口，不讓自己發(fā)出一絲聲音。

窗外，一道黑影悄然駐足。

蕭凜負(fù)手立在廊下，耳中聽見她細(xì)碎的抽氣，也聽見那幾乎被痛意碾碎的心聲——……不能死。

師父還在南嶺等我，藥谷的大匾還沒掛回去……顧荷衣，你得活著。

蕭凜抬手，指腹捻過窗紙破洞，沾到一點溫?zé)岬难?br>
他垂眸，眼底那抹冰藍(lán)忽而深暗，像夜色里卷起漩渦的海。

“有意思。”

他輕聲道，“那就……再給你一夜?！?br>
雪落無聲，宮墻深處，一場以性命為籌的博弈，才剛剛開局。

——第一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