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靈堂

我死過一回，才知道自己的葬禮是什么樣子。

靈堂設(shè)在沈家老宅的正廳，白幔垂地，香燭繚繞。我的黑白照片掛在正中，那是十六歲時(shí)的模樣，還未出閣，眉眼間還有幾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氣。

我飄在房梁上，看著來客們?nèi)齼蓛傻跹?，有的抹淚，有的嘆氣，更多的不過是走個(gè)過場(chǎng)。

沈硯青跪在靈前，一身縞素，面色沉痛。他是我成婚三年的丈夫，戶部侍郎家的嫡子，生得一副好皮相。來客都要扶他一把，勸他節(jié)哀。

他便紅著眼眶搖頭：“是我沒護(hù)好她?！?br>
裝得真像。

我死的那日，他站在荷塘邊，看著我掙扎沉底，一動(dòng)不動(dòng)。水灌進(jìn)肺里的感覺又冷又痛，我在最后一刻仰起頭，看見他的臉，平靜得像在看一場(chǎng)雨。

他身旁還站著沈芊芊，他的好表妹。她攥著他的袖子，眼眶微紅，嘴角卻彎著。

“表哥，她死了。”

“嗯?！?br>
“那我們的婚事……”

“再等三個(gè)月，免得惹人閑話?！?br>
我在水里沉下去，耳畔最后的聲音，是他們商量婚期。

如今靈堂里擺著我的棺，沈芊芊就跪在女眷那頭，哭得比誰都大聲。我飄在梁上，冷笑。

可惜死了的人沒法說話。

正想著，靈堂外忽然起了一陣騷動(dòng)。我飄出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石階下跪著一個(gè)少年。

瞧著不過十七八歲，一身粗布衣裳洗得發(fā)白，跪得筆直。他在哭，不是沈芊芊那種哭法。他沒有聲音，只是眼淚流下來，流得滿臉都是，淌進(jìn)領(lǐng)口里。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里頭盛滿了哀慟，濃得化不開。

我不認(rèn)得他。

“哪里來的瘋子？”沈硯青走到門口，“趕出去?！?br>
家丁的棍子落在他肩上、背上，他被砸得身子一晃，卻仍是跪著，仍是望著靈堂的方向。

后來他被放了進(jìn)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盡了力氣。他走到靈前，跪下，叩首，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磕在地上，悶悶的聲響。

我飄在他身旁，看見他嘴唇翕動(dòng)，湊近去聽。

“姜姑娘……”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他顫著聲，一遍一遍地念：“姜姑娘……姜姑娘……”

我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