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的云漸漸地離我遠(yuǎn)了，像被秋風(fēng)推著走的棉絮，一片片地向南飄去。

樹上的葉子己經(jīng)有了黃顏色，不是那種嫩黃，而是帶著歲月痕跡的焦黃。

路上的落葉也多了起來，淺黃、橘黃、朱紅，還有被車輪碾壓過的泥濘色——像是調(diào)色盤被打翻在了地上，凌亂中自有秋天的韻律。

又降溫了。

早上送小女兒上學(xué)時，特意給她加了件薄毛衣。

漸冷的季節(jié)里，即便是和平時一樣的太陽，也失去了夏日的灼熱，變得溫吞吞的，像個年邁的老人，有光而無熱。

“媽媽，手冷?！?br>
小女兒把小手塞進(jìn)我的掌心。

我握緊她冰涼的手指：“到教室就好了，教室里暖和?！?br>
開學(xué)季總是忙亂的。

老劉又不在——他上周去南方出差了，說要談一筆重要的生意。

他其實是最省心的了，每次出差都是放心大膽地走了，行李一拎，門一關(guān)，仿佛這個家能自動運轉(zhuǎn)似的。

可我要是出門呢？

得提前三天開始安頓：冰箱里要備好菜，女兒們的換洗衣物要整理好，學(xué)校的接送要托付給鄰居王阿姨……即使這樣，回來后還總是被老劉嫌棄啰嗦！

不過老劉每次都會：“百文，你就是想太多。”

他總這么說，一邊說一邊從行李箱里掏給我們帶的禮物。

今天事情總算是少了些，做完最后一件事情，墻上的鐘剛指向十點半。

明天是休息日，大女兒也要從大學(xué)宿舍回來——想到這里，心里就生出些小期待。

得去超市買些女兒們喜歡的零食：大女兒愛吃的那種夾心海苔，小女兒迷戀的芒果干，還有老劉上次說好吃的那個牌子的堅果……又是我一個人的無聊上午。

供暖之前，屋子里是有點陰冷的，那種冷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慢慢滲透進(jìn)骨頭縫里的涼意。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很想喝一杯熱咖啡。

咖啡機是去年老劉送的生日禮物，德國產(chǎn)的，銀灰色機身，線條簡潔。

他說：“知道你愛喝咖啡，這個牌子的據(jù)說不錯。”

其實他不懂咖啡，他連拿鐵和卡布奇諾都分不清。

但這份心意，我是珍惜的。

按下開關(guān)，咖啡機開始努力地研磨咖啡豆。

那聲音很有節(jié)奏，像是小小的錘子在敲擊著什么。

然后是過水的聲音，嘩啦啦的，帶著熱氣。

淡淡的咖啡味漸漸彌漫開來，先是一縷，然后是一片，最后縈繞了滿屋。

說也奇怪，咖啡香一出來，屋里居然沒有那么冷了——也許是心理作用吧。

捧著溫?zé)岬目Х缺?，我走到陽臺。

樓下院子里的銀杏樹己經(jīng)黃了大半，風(fēng)一吹，葉子就像金色的蝴蝶般翩翩落下。

如果當(dāng)初我沒有離開那座城呢？

如果我只是和其他同學(xué)一樣，繼續(xù)在那里工作、生活、結(jié)婚、生子，現(xiàn)在的我會是什么樣子？

白月光會不會就變成了紅玫瑰？

哼！

誰知道呢。

記憶最清晰的是高中時的那個夏天。

具體是哪一天己經(jīng)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特別熱，教室里的風(fēng)扇轉(zhuǎn)得呼呼響，但吹出來的風(fēng)都是熱的。

“哎！

百文！”

課間休息時，全玥從后面拍我的肩膀。

我轉(zhuǎn)過頭，看見他汗?jié)竦念~發(fā)貼在腦門上，眼睛亮晶晶的。

“今晚去你家玩，吃過晚飯去找你！”

他說得很隨意，就像在說“借我支筆”一樣自然。

我點點頭：“嗯?！?br>
其實心里是有些緊張的。

全玥是班上的文藝委員，畫畫特別好，人緣也好。

而我呢，普普通通的一個女生，成績中等，不愛說話。

他為什么要來我家玩？

那天晚飯我吃得心不在焉。

媽媽做了我最愛吃的紅燒茄子，我卻只扒拉了幾口。

“怎么了？

不舒服？”

媽媽摸了摸我的額頭。

“沒有，就是不太餓?！?br>
我放下碗筷，“媽，我同學(xué)晚上可能要來?！?br>
“男同學(xué)女同學(xué)？”

“男同學(xué)。”

說完我就后悔了，果然看見媽媽眼里閃過一絲探究。

晚飯后，我哪也沒敢去。

把客廳收拾了一遍又一遍，連茶幾腿都擦得锃亮。

擔(dān)心錯過他的到來，連倒垃圾都是匆匆跑著去的——提著垃圾袋沖到樓下垃圾桶，扔掉，再沖回來，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可是等啊等，墻上的掛鐘從七點走到八點，又從八點走到九點。

窗外天黑透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

他沒有來。

我很憤怒。

不是生氣，是憤怒——那種被戲弄后的羞惱。

躺在床上時，我咬著嘴唇想：明天到學(xué)校，絕對不理他！

第二天，課間操結(jié)束后，我正往教室走，他追了上來。

“哎，百文！”

他手里拿著幾本作業(yè)本，“我?guī)湍隳昧俗鳂I(yè)本?！?br>
我沒理他，繼續(xù)往前走。

他快走幾步擋在我面前：“哎呀！

這是你寫的？

你的字這么柔！”

他翻看著我的語文作業(yè)本，那上面是我昨晚熬夜寫的作文。

我一把搶過作業(yè)本，扭過頭，不理他！

耳朵卻莫名其妙地紅了。

“昨天對不起啊，”他跟在我身邊走，“我爸臨時讓我去我奶奶家送東西，回來太晚了……”我還是不說話。

“真的，騙你是小狗。”

他做出發(fā)誓的手勢。

我終于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唉……大概是在家太閑了吧，總是跑題！

深秋的風(fēng)真的是冷呢，從窗戶縫隙鉆進(jìn)來，像細(xì)細(xì)的冰針。

該來暖氣了吧！

我看了眼日歷——還有五天。

咖啡己經(jīng)涼了。

我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喝完。

涼掉的咖啡有些澀，但余香還在。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大女兒發(fā)來的信息：“媽，我明天中午到家，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我笑著回復(fù)：“好，給你做?！?br>
窗外，又一片銀杏葉悠悠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