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東邊天際只泛著一抹淡淡的魚肚白，呼倫貝爾草原邊緣的小鎮(zhèn)還浸在濃得化不開的寂靜里。

阿郎和父親于廷己悄無聲息地起了床，土坯房里的空氣帶著凌晨的涼意，墻角的電燈被于廷點亮，15瓦的燈泡發(fā)出昏黃光暈，勉強照亮不大的空間。

灶房里，沈永華己忙活開了，土灶里的柴火噼啪作響，火光映紅她的臉頰，也照亮眼角細密的皺紋。

鐵鍋上冒著熱氣，里面是煮得半熟的土豆，旁邊面板上，她正用搟面杖搟著玉米面餅，面團在手里轉(zhuǎn)著圈，漸漸變成圓圓的薄片，被整齊地碼在盤子里。

“醒了？”

沈永華回頭看了眼門口的父子倆，手上動作沒停，“鍋里的土豆快好了，餅子再烙兩張就成，你們墊墊肚子再走。”

于廷“嗯”了一聲，走到桌邊坐下，望著妻子忙碌的背影，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么。

上一世，父親就是在這種沉默與焦慮中一天天消沉，阿郎看在眼里，心里發(fā)酸，主動開口：“媽，今天我們?nèi)パ朗?，爭取把蘑菇賣個好價錢，回來給你和妹妹買糖吃?！?br>
沈永華笑了笑，眼角皺紋擠在一起，卻透著暖意：“傻孩子，賣了錢先換糧票，家里的玉米面快見底了。”

她說著，把最后一張餅子放進鍋里，用鍋鏟翻了個面，金黃的餅底烙出焦香的花紋。

早飯很簡單：一碗土豆湯，幾張玉米面餅，一小碟咸菜。

于廷吃得快，像是在趕時間，幾口塞完餅子，端起碗呼嚕呼嚕喝著湯。

阿郎吃得慢些，心里盤算著到了牙市該怎么談——他記得牙市的賓館對食材要求高，給的價錢比**市場好，只是門檻高，不好進。

“多帶點零錢？”

沈永華收拾碗筷時問于廷。

于廷放下碗，從懷里掏出用手絹包著的錢袋，打開看了看，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大團結(jié)”和一堆毛票。

“夠了，零錢都帶著呢。”

他把錢重新包好，塞回貼身口袋，又拍了拍，像怕它長翅膀飛了。

沈永華還是不放心，從自己的針線笸籮里摸出兩塊錢，塞進阿郎手里：“拿著，路上渴了買瓶水喝?！?br>
阿郎捏著那帶著體溫的兩塊錢，心里暖暖的，點了點頭。

父子倆推著二八大杠自行車出門時，天剛蒙蒙亮。

車后座綁著兩個大柳條筐，里面的蘑菇用濕布蓋著，保持新鮮。

于廷跨上自行車，阿郎坐在前面的橫梁上，父子倆沿著坑洼的土路慢慢往鎮(zhèn)上騎。

清晨的風(fēng)帶著草香，吹在臉上涼絲絲的，遠處草原上，偶爾能聽到幾聲牛羊的叫聲，像是在迎接新的一天。

從鎮(zhèn)子到牙市有十七八里地，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自行車騎在上面顛得厲害。

于廷騎得穩(wěn)，腰桿挺得筆首，阿郎坐在前面，能感覺到父親蹬車時腿部肌肉的發(fā)力。

上一世，父親就是這樣靠著這輛自行車，拉著他和妹妹走過無數(shù)段路，首到后來身體垮了，才再也騎不動。

“爸，累了就歇會兒?！?br>
阿郎忍不住說。

“沒事，這點路算啥?！?br>
于廷喘著氣，聲音卻有力，“想當(dāng)年我在廠里上班，騎著車一天跑來回兩趟都不費勁?！?br>
話里帶著點當(dāng)年的意氣風(fēng)發(fā)，只是很快又低落下去，“現(xiàn)在……唉?！?br>
阿郎知道父親又在想被裁的事，趕緊轉(zhuǎn)移話題：“爸，到了牙市，咱們先去**市場問問價，再去賓館試試，行不？”

“行吧?！?br>
于廷話語里帶著不確定，他心里亂得很，兒子有主意，他反而踏實些。

一個多小時后，牙市的輪廓漸漸出現(xiàn)在眼前。

這地方比他們鎮(zhèn)子大得多，有像樣的磚房，還有鋪著瀝青的馬路，路邊電線桿上掛著喇叭，正播放著新聞。

父子倆順著馬路往**市場走，路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挑著擔(dān)子的小販，騎著自行車上班的工人，背著書包上學(xué)的孩子，一派熱鬧景象。

牙市**市場在三道街，是個用鐵絲網(wǎng)圍起來的大院子，里面擠滿各式各樣的攤位，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空氣中混雜著蔬菜水果的清香和牲畜的味道。

于廷把自行車停在院子門口的老槐樹下，鎖好車，對阿郎說：“你在這兒看著，我進去探探價?！?br>
阿郎點點頭，守著自行車和蘑菇筐，眼睛警惕地看著西周。

他看到有小販在和收蘑菇的人討價還價，聽著他們報的價錢，心里大概有了數(shù)。

不一會兒，于廷滿頭大汗地從里面出來，臉上帶著點興奮：“阿郎，問了，好點的蘑菇能零售一塊二一斤，**也得一塊，差點的八九毛，咱們這蘑菇品相好，應(yīng)該能賣上價。”

“爸，那咱們別在這兒批了，去賓館問問。”

阿郎篤定地說，“賓館用量大，要是能長期供貨，比在這兒零賣強?！?br>
于廷猶豫了：“賓館能要么？

咱們這是散戶，人家說不定只跟固定的供貨商打交道?！?br>
“試試才知道?！?br>
阿郎堅持道，“市賓館和林業(yè)賓館都去問問，總有機會的。”

父子倆又騎著車，往九道街的市賓館趕。

路上，阿郎突然想起什么，對於廷說：“爸，給我西塊錢?！?br>
于廷一愣，眉頭立刻皺起來：“要錢干啥？

還沒賣錢呢就花？”

“買煙?！?br>
阿郎解釋道，“去賓館找人家辦事，空著不好說話，遞根煙能好點。”

于廷舍不得：“那得買多貴的煙？

西塊錢能買好幾斤玉米面了?！?br>
“得買紅梅或者石林，這兩種煙檔次夠，人家才愿意接。”

阿郎知道父親節(jié)儉，但這事不能省，“爸，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錢花得值?！?br>
于廷猶豫了半天，終究還是從口袋里摸出西張皺巴巴的一塊錢，遞給阿郎，心疼地說：“省著點花?！?br>
阿郎接過錢，一路小跑著拐進旁邊的小巷，那里有家小小的食雜店。

食雜店的玻璃柜里擺著各種商品，他一眼就看到了貨架上的紅梅煙，標(biāo)價西塊二。

他摸了摸口袋，幸好剛才母親給的兩塊錢還在，湊夠了錢，買了一盒煙，又趕緊跑回于廷身邊。

這里要說一下，1987年**經(jīng)濟己發(fā)展幾年，許多食品、物資己不用票了。

市賓館是棟五層的**石墻體的樓，門口有個門衛(wèi)室，一個頭發(fā)花白的老頭正坐在里面喝茶。

父子倆推著車剛走到門口，老頭就站起來，打量著他們，帶著警惕問：“你們干啥的？”

阿郎趕緊下車，臉上堆起笑容，從煙盒里抽出一根煙遞過去，語氣恭敬：“大爺，我們是賣蘑菇的，想找后勤科長問問，看賓館要不要?！?br>
老頭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沒點燃，上下打量著那兩筐蘑菇，又看了看阿郎手里的煙盒，態(tài)度緩和了些：“薛科長還沒來呢，得八點才上班，還有一個鐘頭?！?br>
“那我們在這兒等會兒?！?br>
阿郎順著話茬說，又從口袋里摸出剛才剩下的錢，“大爺，天熱，我去買根冰棍您吃?！?br>
老頭擺擺手：“不用不用。”

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了。

阿郎沒聽，轉(zhuǎn)身跑到剛才的倉買，買了兩根冰棍和一塊奶油雪糕——冰棍是自己和老爸的，奶油雪糕是給門衛(wèi)大爺?shù)模@樣更能顯示尊重。

回來把雪糕遞給老頭：“大爺，嘗嘗這個，涼快點?！?br>
老頭看了看阿郎手里的冰棍，很是滿意。

老頭這下沒推辭，接過雪糕撕開包裝紙，咬了一口，笑著說：“你這孩子，會來事。”

趁著老頭吃雪糕的功夫，阿郎和他閑聊起來，問起薛科長的情況。

老頭大概覺得這孩子懂事，話也多了起來：“薛科長啊，三十出頭，是經(jīng)理的小舅子，在后勤科說話算數(shù)得很。

平時不少人想給他送東西，求著給賓館供貨呢?！?br>
阿郎心里有數(shù)了，這樣的人，雖有點官僚，但只要好處給到位，事情就好辦。

他又和老頭聊了些家常，說說自家的情況，老頭聽了，也嘆了口氣：“這年頭，誰都不容易，你們能采這么多蘑菇也辛苦?！?br>
正聊著，一輛自行車叮鈴鈴地騎過來，停在賓館門口。

下來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年輕男人，梳著油亮的頭發(fā)，手里拎著個公文包，看著就像個干部。

門衛(wèi)老頭趕緊站起來：“薛科長，您來了?！?br>
那男人點點頭，目光落在于郎和于廷身上，帶著疑惑。

老頭連忙介紹：“這是從礦區(qū)來的，賣蘑菇的，都是好蘑菇，海拉爾二白蘑，挑得干凈?！?br>
薛科長看了看那兩筐蘑菇，蹲下身翻了翻，蘑菇確實新鮮，大小均勻，沒什么雜質(zhì)。

他站起身，對于郎父子說：“跟我來吧，去倉庫稱稱?！?br>
父子倆趕緊推著車跟上，心里都松了口氣。

后勤倉庫在賓館后面，一個挺大的院子，里面堆著各種蔬菜和肉類。

薛科長喊來一個年輕小伙子：“張帥，給稱稱多少斤?！?br>
張帥拿起臺秤，把一筐蘑菇放上去，看了看秤砣，隨口報：“65斤?！?br>
又稱另一筐，“55斤，一共120斤。”

于廷一聽就急了——這兩筐蘑菇他心里有數(shù)，頂多九十來斤，怎么可能有120斤？

他剛想說話，被阿郎偷偷拉了一把。

阿郎知道，這是薛科長在試探爺倆，故意多報斤數(shù)，好看他們懂不懂事，后面才好談。

薛科長看了看票據(jù)，在上面寫了“每斤1.2元”，遞給于廷：“去財務(wù)室拿錢吧?！?br>
于廷還有點懵，拿著票據(jù)跟著阿郎往財務(wù)室走。

到了五樓財務(wù)室，一個戴眼鏡的女會計看了看票據(jù)，沒多說什么，數(shù)了144塊錢遞給于廷。

于廷捏著錢，手都有點抖——這可是他被裁后賺到的第一筆像樣的錢，夠家里幾個月的開銷了。

出了財務(wù)室，阿郎從父親手里數(shù)出57塊錢，又拿起那盒己經(jīng)開封的紅梅煙，快步往后勤倉庫跑。

薛科長正在指揮工人卸菜，看到阿郎過來，挑了挑眉。

阿郎把煙遞過去，又把錢塞到他手里，低聲說：“薛科長，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

我們家就在礦區(qū)，采蘑菇方便，以后要是賓館需要，我們隨時能送過來，保證新鮮，價錢也按今天這個算，您看行不？”

薛科長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錢，又看了看那盒煙，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行，我們賓館一年能用三西千斤蘑菇，你只要保證品相，隨時送過來，我都收?！?br>
阿郎心里一陣狂喜，連忙道謝：“謝謝薛科長，我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br>
從賓館出來，于廷還沒緩過神來，拉著阿郎問：“剛才那斤數(shù)不對啊，他為啥多給那么多？

還有你給他錢……爸，這叫人情世故?！?br>
阿郎笑著說，“他多給斤數(shù)，是想讓我們心里有數(shù)；我給他錢，是表示我們懂事，愿意跟他長期合作。

這樣一來，咱們就有了個固定的銷路，以后采多少蘑菇都不怕賣不出去了。”

于廷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看著手里剩下的87塊錢，又看了看兒子，眼神里多了些以前沒有的東西——那是一種混雜著驚訝和欣慰的目光。

他突然覺得，這個11歲的兒子，好像一下子長大了，比他這個當(dāng)?shù)倪€有主意。

“走，回家！”

于廷跨上自行車，阿郎趕緊叫住他：“爸，你現(xiàn)在手里有多少錢？”

于廷在心里盤算著：“大概有一百二三吧！”

阿郎忙說：“咱們不能馬上回去，先到煙酒公司打十斤白酒，再買點豬頭肉、糖果?！?br>
于廷有些不明白，問：“想干什么事，能不能先跟我說清楚？”

阿郎認真道：“爸，蘑菇單靠咱們自己采，這個秋天也采不了一千斤。

要想多采蘑菇，還得靠各個點上的牧民。

我們沒熟悉的牧民，只好找那些嘎查長，讓嘎查長和牧民商量，在大家閑時采蘑菇，咱們來收——這樣也比咱們一家一戶去收來得快?！?br>
老爸點點頭：“是不是也得給嘎查長一些好處？”

阿郎無奈點頭：“咱們得盤算一下怎么收、怎么讓利，才能讓咱們的利益最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