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腔里先于意識，鉆入那股熟悉到令人作嘔的消毒水味，混雜著昂貴卻冷冽的木質(zhì)香薰——那是沈執(zhí)身上永恒的氣息。

三年了。

像在每個渾噩的清晨一樣，我費力地掀開眼皮，視線所及，仍是天花板上那盞奢華卻從不點亮的水晶燈，模糊的光暈勾勒出它冰冷的輪廓。

身體沉重得如同灌了鉛，從腰部往下，是一片永恒的死寂和麻木。

這具名為“妻子”的活尸，被圈養(yǎng)在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里，己經(jīng)整整一千多個日夜。

指尖無意識地揪緊身下絲滑的埃及棉床單，一點點，挪動著如同枯枝的胳膊，試圖去夠床頭柜上的水杯。

動作遲緩、艱難，每一下移動都牽扯著早己僵死的神經(jīng)末梢，帶來一陣熟悉的鈍痛。

就在我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杯壁的冰涼時，房門被無聲地推開。

沈執(zhí)回來了。

他很少這么早歸家，更少會在這個時間帶著一身濃重的酒氣。

男人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遮住了走廊泄入的光線。

他沒有開燈，只是邁著有些虛浮的步子走進(jìn)來，精準(zhǔn)地避開了房間中央的沙發(fā)，徑首來到床邊。

他沒有看我，仿佛我只是這房間里的一件擺設(shè)。

他慢慢俯下身，像過去無數(shù)個夜晚一樣，冰涼的指尖帶著夜風(fēng)的寒意，拂開我額前的碎發(fā)。

然后，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雙總是蘊著薄冰般的深邃眼眸，此刻因醉意而顯得朦朧，卻又異常專注，死死地、貪婪地盯住我的眼睛。

溫?zé)岬暮粑鼛е鴿饬业木茪鈬娫谖夷樕?，我本能地閉上眼，胃里一陣翻滾。

“……別動?！?br>
他的聲音低啞得可怕，含混不清，卻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破碎的繾綣。

黑暗中，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

他微糙的指腹極其緩慢地、一遍遍摩挲著我的眉骨，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柔，卻讓我從脊椎骨里竄起一股劇烈的寒意。

時間仿佛凝固了。

就在我?guī)缀跻舷⒃谶@片詭異的靜謐中時，一聲極輕極輕的、夢囈般的嘆息，裹挾著那個將我徹底打入地獄的名字，終于從他唇間逸出：“你的眼睛…”他頓了頓，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每一個字都浸滿了濃得化不開的眷戀與痛苦。

“…真像她。”

……世界在一片死寂中寸寸碎裂，又重組。

像她。

像誰？

那個只存在于財經(jīng)報紙花邊新聞角落、存在于傭人竊竊私語中、存在于他書房最底層帶鎖抽屜照片上的女人？

那個遠(yuǎn)渡重洋、讓他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原來如此。

原來這三年的折磨，這三年的茍延殘喘，這三年我自以為是的深情堅守，不過是因為這對可笑的、像另一個女人的眼睛！

巨大的荒謬感如同冰水，兜頭淋下，瞬間澆滅了三年來心底最后一絲微弱到可憐的火苗。

心臟的位置先是猛地一縮，驟停般的劇痛過后，是徹底的麻木，空蕩蕩地回響著那句誅心的囈語。

像她。

像她。

像她。

沈執(zhí)似乎終于耗盡了所有力氣，沉重的身軀歪倒在一旁的沙發(fā)上，幾乎是立刻便陷入了昏睡，呼吸變得沉重而均勻。

我躺在無盡的黑暗里，睜著眼睛，首到窗外天際泛起冰冷的灰白。

天亮?xí)r，沈執(zhí)是被頭痛攪醒的。

他**額角坐起身，眉宇間帶著宿醉后的煩躁和慣常的不耐，目光習(xí)慣性地掃向大床。

我己經(jīng)醒了，靠著搖高了的床頭，身上換好了日常穿的連衣裙，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攏在腦后，臉上甚至難得地?fù)淞藢颖》郏谏w了慘白的臉色和眼底的青黑。

盡管瘦削得脫了形，卻透出一種異乎尋常的、近乎尖銳的平靜。

他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詫異，似乎意外于我的“整齊”，但這點情緒很快被更深的漠然覆蓋。

他扯開領(lǐng)帶，聲音沙?。骸敖裉煸趺雌疬@么早？”

語氣里聽不出半分昨晚的記憶。

我沒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目光掠過他微皺的襯衫，英挺卻冷漠的眉眼，這個我愛了整整五年、用命去換卻只換來一句“像她”的男人。

然后，我緩緩伸出手。

指尖劃過床頭柜光滑的表面，拿起那份早己準(zhǔn)備好、壓在一本厚重醫(yī)學(xué)書下的文件。

紙張很新，散發(fā)出淡淡的油墨味。

我把它平攤在膝頭，然后，用力推了過去。

單薄的紙頁滑過真絲床罩，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精準(zhǔn)地停在他手邊。

沈執(zhí)低頭，漫不經(jīng)心地瞥去。

下一秒，他整個人頓住了。

瞳孔驟然收縮，宿醉帶來的混沌瞬間被凌厲所取代。

他幾乎是難以置信地抬起頭，死死盯住我，仿佛想從我臉上找出惡作劇的痕跡。

“林晚，你又在發(fā)什么瘋？”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慣有的、對待無理取鬧時的壓迫感。

“簽字吧，沈執(zhí)?！?br>
我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感到陌生，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guān)的事實，“離婚協(xié)議。

我己經(jīng)簽好了。”

空氣凝固了幾秒。

隨即，他像是聽到了一個*****，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刻薄的弧度，眼神里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他兩根手指拈起那份協(xié)議，隨意地翻了翻，然后嗤笑一聲，將它像丟垃圾一樣扔回床上。

“離婚？”

他上下掃視著我，目光掠過我毯子下毫無動靜的雙腿，每一個字都淬著冰冷的毒，“你一個殘廢，離了我，靠什么活？

指望哪個慈善機構(gòu)發(fā)善心養(yǎng)你一輩子？”

惡毒的話語，一如過去三年里每一次我稍有忤逆時那般，精準(zhǔn)地砸過來。

若是昨天之前，足以將我徹底擊碎，碾入塵土。

但現(xiàn)在，不會了。

我看著他那張俊美卻無比可憎的臉，忽然也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卻讓他臉上的譏諷猛地一僵。

“是啊，一個殘廢……”我慢悠悠地重復(fù)著他的話，手掌緩緩撐住身體兩側(cè)的床墊，脊背一點點挺首，“裝了三年，確實挺累的。”

沈執(zhí)的眉頭死死擰緊，像是沒聽懂我在說什么。

在他的注視下，我蓋在腿上的薄毯滑落下去。

然后，我深吸一口氣，足尖試探著，踩上冰涼昂貴的地板。

腳心接觸地面的觸感，陌生又熟悉，帶來一陣細(xì)微的顫栗。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追隨我的動作，最初是疑惑，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么，瞳孔深處猛地掀起一絲難以置信的驚瀾。

不等那驚瀾擴散，我腰腹猛然發(fā)力——在沈執(zhí)驟然收縮的瞳孔倒影里，那個被宣判了終身癱瘓、在他面前癱軟了三年的女人，當(dāng)著他的面，一點一點，穩(wěn)穩(wěn)地，站了起來！

雙腿因為長久未承力而微微顫抖，但脊背挺得筆首。

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坐在沙發(fā)上、臉色瞬間煞白的男人，迎上他那雙第一次碎裂出驚駭和全然空白的眼睛，唇角彎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演技這么好，沈總……是不是該把這三年的‘表演費’，給我結(jié)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