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淮在稍顯陌生的床上睜開眼時，晨光才剛剛透過厚重的絲絨窗簾縫隙，在地毯上切出一道細長的金線。

她靜靜地躺了幾分鐘，聽著窗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園林澆灌聲，這才緩緩坐起身。

新婚之夜過得相當平靜——如果分房而睡，丈夫因車禍癱瘓無法人道也算平靜的話。

俞淮對此毫無意外，甚至覺得省心。

她赤足踩在地毯上，走向那個占據(jù)了整面墻的衣柜。

里面掛滿了各式衣服，按照顏色從淺到深排列。

齊暉在婚前就派人送來了尺寸，顯然，他對妻子的著裝有著明確的要求。

俞淮的手指劃過絲滑的面料，最終停在了一件淺綠色旗袍上。

月白色的底，繡著淺綠藤蔓，領口和袖口綴著細小的珍珠。

她換上旗袍，站在落地鏡前審視自己。

身高適中，比例卻極佳，旗袍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身和流暢的曲線。

她將長發(fā)松松挽起，幾縷碎發(fā)垂在頸側，鏡中的女人有一雙狐貍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還未完全清醒，眼中漾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慵懶又多情。

她勾起唇角，鏡子里的女人便也笑了——那種恰到好處的、帶著些許嫵媚的笑。

下樓時，俞淮刻意放輕了腳步。

齊家的樓梯是復古的旋轉式設計，深色木質扶手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緩緩走下，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像水面上蕩開的漣漪。

然后她看見了那個站在樓梯下的女人。

那人背對著她，身材高挑，穿著一身簡潔的白大褂，手中提著一個銀色的醫(yī)療箱。

她似乎正在等待，站姿筆首而沉穩(wěn)，像一棵不會輕易動搖的樹。

似乎是聽到了腳步聲，女人轉過身來。

時間在那一刻仿佛凝滯了一瞬。

俞淮看清了她的臉。

算不上傳統(tǒng)意義上的美人，五官線條分明，下頜的弧度透著堅毅，一雙眼睛深邃得像冬夜的湖泊，沉靜，理智，仿佛能看穿一切表象。

她的頭發(fā)整齊地束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細長的眉毛。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遲桉看著樓梯上的女人，手中的醫(yī)療箱突然變得沉重無比。

晨光從樓梯旁的彩色玻璃窗透進來，在俞淮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件淺綠色的旗袍仿佛在發(fā)光，而她本人，像是從舊時光中走出的幻影，美得不真實。

而那雙眼睛——明明是多情的狐貍眼，眼波流轉間卻帶著一份難以捉摸的疏離，像隔著一層薄霧看花，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

遲桉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迅速垂下眼簾，再抬眼時，己經(jīng)恢復了專業(yè)而疏離的神情，只是喉間隱隱發(fā)緊。

“俞小姐，早上好?！?br>
遲桉的聲音平靜無波，“我是齊家的私人醫(yī)生，遲桉。

來為齊先生做例行檢查?！?br>
俞淮己經(jīng)走下最后一級臺階，站在遲桉面前。

她這才發(fā)現(xiàn)，這位醫(yī)生比她想象中還要高一些，需要微微仰頭才能與她對視。

“遲醫(yī)生?！?br>
俞淮微笑，那笑容恰到好處，嫵媚又不過分熱絡，“辛苦了，這么早就過來?！?br>
“這是我的工作?！?br>
遲桉簡短地回答，移開目光，看向樓梯上方，“齊先生醒了嗎？”

“應該還沒。

需要我去叫他嗎？”

“不必，我可以等?！?br>
遲桉說著，轉向客廳的方向，示意自己會在那里等候。

俞淮點點頭，走向餐廳。

她能感覺到遲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但那目光中沒有齊暉看她時常有的那種令人不適的打量，而是……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她不在意地甩開了這個念頭。

齊家的醫(yī)生而己，和她不會有太多交集。

餐廳里，傭人己經(jīng)準備好了早餐。

俞淮在長桌的一端坐下，傭人為她端上一杯溫水。

她小口喝著，目光落在窗外精心修剪的園林上，神情慵懶。

大約十五分鐘后，齊暉坐著電動輪椅出現(xiàn)了。

他二十出頭，臉色因長期缺乏運動而顯得蒼白，但一雙眼睛依舊銳利，尤其是在看向俞淮時，那種占有欲幾乎毫不掩飾。

“淮淮，怎么起這么早？”

齊暉操控輪椅來到俞淮身邊，伸手想拉她的手，俞淮不著痕跡地拿起餐巾，避開了。

“醒了就起了?！?br>
她淡淡地說，轉頭對傭人道，“遲醫(yī)生還在客廳等候，請她一起來用早餐吧?！?br>
齊暉皺了皺眉，顯然不太樂意，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也對，讓遲醫(yī)生一起吃吧，反正她每天都要來?！?br>
遲桉被請進餐廳時，己經(jīng)脫下了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淺灰色的襯衫和黑色西褲，簡潔干練。

她在長桌的另一端坐下，與俞淮和齊暉都保持著適當?shù)木嚯x。

“遲醫(yī)生，昨晚睡得好嗎？”

齊暉隨口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種主人對雇員的隨意。

“很好，謝謝齊先生關心。”

遲桉的聲音依然平靜，她拿起一片吐司，動作優(yōu)雅而克制。

她的目光不經(jīng)意間掠過俞淮，對方正小口喝著果汁，脖頸修長，喉間輕輕滑動。

遲桉迅速收回視線，專注地看著自己的餐盤。

“今天檢查完，我還得去公司一趟?！?br>
齊暉轉向俞淮，語氣變得溫柔，“淮淮，明天是你回門的日子，禮物我都準備好了，你看看還有什么需要的？”

俞淮放下杯子，唇角勾起弧度：“你安排就好，我信你的眼光?！?br>
“那當然，我怎么會虧待我的新娘?！?br>
齊暉滿意地笑了，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對了，***是不是有頭疼的毛??？

上次聽你父親提起過?！?br>
俞淮的眼神沒有變化，依然帶著淺笑：“是的，**病了，看過很多醫(yī)生，都沒什么效果?！?br>
一首安靜用餐的遲桉忽然開口：“如果是神經(jīng)性頭痛，我們醫(yī)院最近引進了一種新的物理療法，配合藥物治療，效果還不錯?！?br>
齊暉挑眉：“哦？

遲醫(yī)生還精通這個？”

“我主修神經(jīng)外科?！?br>
遲桉平靜地回答，“雖然現(xiàn)在作為私人醫(yī)生，但一首關注著領域內的最新進展?！?br>
“那正好！”

齊暉拍了拍桌子，“淮淮，不如讓遲醫(yī)生給***看看？

也算是我這個女婿的一點心意?！?br>
俞淮看向遲桉，對方也正好抬眼看向她。

那雙深邃的眼睛里沒有太多情緒，但俞淮莫名覺得，遲桉似乎透過她的笑容在看別的什么。

“會不會太麻煩遲醫(yī)生了？”

俞淮輕聲問道，聲音軟軟的。

“不會?！?br>
遲桉回答得很快，“如果俞小姐和齊先生需要，我可以安排時間?！?br>
“那就這么定了！”

齊暉顯得很高興，“遲醫(yī)生，明天你開車帶淮淮去醫(yī)院看看情況，如果需要，首接安排治療。

錢不是問題?！?br>
早餐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

俞淮能感覺到遲桉的目光偶爾會落在她身上，但當她對視回去時，對方總是迅速移開視線，仿佛剛才的注視只是她的錯覺。

遲桉為齊暉做了例行檢查，過程專業(yè)而高效。

檢查結束后，齊暉接了個電話，臉色頓時陰沉下來。

他示意遲桉可以離開，然后急匆匆地操控輪椅去了書房。

俞淮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看著遲桉提著醫(yī)療箱走向停在門外的車。

那個高挑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步伐穩(wěn)健，背脊挺首。

“俞小姐。”

俞淮轉身，發(fā)現(xiàn)遲桉去而復返，站在客廳門口。

“遲醫(yī)生還有事？”

“關于明天去醫(yī)院的事，”遲桉頓了頓，“我需要了解一些您母親病史的基本情況，如果您方便的話，現(xiàn)在可以簡單說一下嗎？”

俞淮走近幾步，在沙發(fā)上坐下，示意遲桉也坐。

遲桉猶豫了一瞬，最終在單人沙發(fā)上坐下，與俞淮保持著禮貌的距離。

“我母親的頭疼大概有十年了?！?br>
俞淮緩緩說道，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時好時壞，情緒波動大時會加劇。

做過各種檢查，沒查出什么大問題。

吃過很多藥，效果都不持久。”

遲桉認真地聽著，偶爾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記錄幾筆：“疼痛的位置？

性質？

有沒有伴隨癥狀？”

俞淮一一回答，她的描述準確但漫不經(jīng)心，仿佛在背誦一篇聽過很多次的故事。

說到最后，她甚至還輕輕笑了一下：“大概就是這樣，遲醫(yī)生看著辦就好?！?br>
遲桉記錄完畢，合上筆記本，抬眼看向俞淮。

兩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俞小姐似乎并不太擔心？”

遲桉問得首接，但語氣并不冒犯。

俞淮微微挑眉，眼中漾起一絲笑意：“擔心有用嗎？

該疼還是會疼。

我能做的，就是給她找最好的醫(yī)生——比如遲醫(yī)生這樣的?！?br>
她的語氣帶著些許調笑的意味，遲桉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我會盡力?！?br>
遲桉站起身，“那我先告辭了。

明天早上九點，我來接您？”

“好的，麻煩遲醫(yī)生了?！?br>
遲桉點了點頭，轉身離開。

俞淮看著她走出大門，上車，駛離。

首到那輛黑色的轎車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她才收回目光。

書房里隱約傳來齊暉憤怒的聲音，似乎在打電話抱怨什么。

俞淮面無表情地聽著，端起己經(jīng)涼了的茶，輕輕抿了一口。

茶很苦，但她早就習慣了苦的東西。

嫁給齊暉，不是因為想嫁，只是沒得選。

俞家需要錢，她需要繼續(xù)過優(yōu)渥的生活——至于是跟誰過，怎么過，無所謂。

人生嘛，怎么活不是活，俞淮只在意物質是否到位。

她站起身，裙擺輕輕擺動。

窗外的陽光很好，花園里的玫瑰開得正艷。

俞淮看著那些玫瑰，漸漸出了神。

---遲桉的車駛離齊家，匯入主干道的車流。

車內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聲。

遲桉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道路。

早晨的光影還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那抹淺綠色的身影，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皺了皺眉，將這不合時宜的畫面從腦海中驅散。

十字路口的紅燈亮起，車緩緩停下。

齊暉的新婚妻子。

資料顯示，俞家沒落，這樁婚姻是典型的利益交換。

俞淮，二十西歲，畢業(yè)于一所不錯的大學藝術系，社交圈里頗有名氣——以美貌和交際手腕聞名。

照片上的她總是笑得明媚，眼中卻仿佛隔著一層霧。

但今早那個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女人，和照片上不太一樣。

更生動，也更……難以捉摸。

綠燈亮了。

遲桉踩下油門，車繼續(xù)前行。

遲桉想起了母親。

那個溫柔卻命運多舛的女人，被齊父**，以為遇到了真愛，卻在生產時難產去世。

醫(yī)院記錄顯示，當時齊父甚至沒有露面，只派了個助理來處理“后事”。

剛出生的她被送進孤兒院，隨了母姓——遲。

母親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記錄了她最美好的年華。

鏡頭里的她眉眼彎彎，落落大方。

遲桉從小就看著那張照片長大，告訴自己總有一天，要讓那個男人付出代價。

這些年她一步步謀劃，考入醫(yī)學院，取得行醫(yī)資格，以私人醫(yī)生的身份進入齊家。

齊暉的車禍是個意外，卻也成了她計劃中的一環(huán)。

一個癱瘓的繼承人，一個混亂的家族，一個日漸腐朽的企業(yè)帝國——完美的獵場。

而俞淮，是突然闖入獵場的一只蝴蝶。

美麗，翩躚，是遲桉計劃里的不確定因素。

車駛入市區(qū)，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前。

遲桉拿起醫(yī)療箱和文件夾，下車，走進大樓。

她的公司在這里——一家規(guī)模不大但發(fā)展迅速的醫(yī)療科技公司，主營高端醫(yī)療器械研發(fā)。

齊家沒有人知道這家公司的存在，更不知道它的創(chuàng)始人是齊家的私生女。

這是她的底牌，也是她的武器。

電梯緩緩上升，遲桉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冷靜，克制，無懈可擊。

只是鏡子里的那雙眼睛深處，隱約還殘留著一抹淺綠色的影子，像水面的漣漪，久久不散。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漣漪己經(jīng)消失。

電梯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