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江城的六月，梅雨季把天空泡得發(fā)漲，連風(fēng)里都裹著化不開的黏膩。

陳默站在“騰云科技”的玻璃門前，手里捏著那**打印出來的離職證明，紙角被手心的汗濡濕了一角。

“優(yōu)化”——人事經(jīng)理說這兩個字時，指尖在鍵盤上敲出清脆的響，像是在給陳默三年的職場生涯敲下句點。

他盯著對方襯衫第二顆歪掉的紐扣，突然想起三個月前還在部門年會上喝到斷片，拍著總監(jiān)的肩膀說要跟著公司上市。

手機在褲袋里震動，是合租室友李哲的微信：“默子，押金我先周轉(zhuǎn)下，房東那邊你幫我應(yīng)付下，下個月還你?！?br>
陳默猛地抬頭，玻璃門映出他眼下的青黑。

上周剛交的三個月房租，一半是他從信用卡里套出來的，李哲卷走的不僅是押金，還有他計劃撐到下個月的飯錢。

“?！狈繓|的消息緊隨而至：“小陳，李哲說你們要搬走？

我明天讓新租客來看房，你今晚收拾下，最多再住三天。”

陳默捏著手機，指節(jié)泛白。

他在江城的落腳點，像被梅雨季泡爛的紙板，說塌就塌了。

地鐵口的便利店亮著慘白的燈，陳默摸出兜里最后五塊錢，買了桶最便宜的紅燒牛肉面。

熱水注進桶里時，他盯著墻上的電視發(fā)呆，本地新聞?wù)ブ敖巧鐓^(qū)服務(wù)缺口調(diào)查”，畫面里白發(fā)蒼蒼的老人顫巍巍地舉著藥盒，對著鏡頭說“想找個人幫我買點降壓藥，跑不動了”。

泡面的熱氣糊了眼鏡，陳默突然想起老家的奶奶。

去年冬天奶奶摔了腿，也是這樣拖著病體，拄著拐杖去兩公里外的藥店買降壓藥。

“**?！?br>
他抹了把臉，把沒泡開的面條塞進嘴里。

與其坐在這里等**，不如去做點能掙錢的事。

那些老人需要跑腿，他需要錢，這不就是現(xiàn)成的生意？

第二天一早，陳默在小區(qū)公告欄貼了張手寫的啟事：“代買**、代繳水電費，照顧獨居老人，價格面議?！?br>
落款留了自己的手機號，旁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剛貼完，三樓的張奶奶就顫巍巍地扶著欄桿往下喊：“小伙子，你能幫我買盒降壓藥不？

就那個……硝苯地平緩釋片?！?br>
陳默仰頭，看見老人花白的頭發(fā)粘在汗?jié)竦念~角，手里攥著個皺巴巴的藥盒。

“能，奶奶您等著，我這就去?！?br>
社區(qū)醫(yī)院在兩條街外，陳默沖進藥房時，里面正排著隊。

他報出藥名，穿粉色護士服的姑娘抬頭看了他一眼：“處方呢？

這是處方藥?！?br>
陳默愣了。

他只記得張奶奶說藥快吃完了，壓根沒想過處方藥還要處方。

“那……那怎么辦？

老人在家等著呢?！?br>
“誰的藥？”

姑娘放下手里的掃碼槍，聲音很輕，卻帶著股讓人安心的穩(wěn)。

她胸前的工牌寫著“蘇晚”，字跡清秀。

“三樓的張桂蘭奶奶，她腿腳不方便，讓我代買的?！?br>
蘇晚眉頭微蹙：“張奶奶？

她昨天剛來過，血壓有點高，我讓她今天再來復(fù)查，怎么沒去？”

她轉(zhuǎn)身從抽屜里翻出個藍色文件夾，“她的處方我這里有存檔，不過按規(guī)定得本人來取。

你稍等，我打個電話問問。”

電話接通后，蘇晚的語氣放得更柔：“張奶奶，我是小蘇啊……嗯，降壓藥我?guī)湍糁?，您今天沒過來，是不是不舒服？

……哦，沒人陪您?。俊?br>
她抬眼看向陳默，眼神里帶著詢問。

陳默趕緊點頭：“我可以陪她來，或者我每天過來看看她情況，再幫她拿藥？”

蘇晚對著電話說：“奶奶，這位小伙子說可以幫您跑腿，以后讓他定期來取藥，順便看看您，您看行嗎？

……好，那我先把藥給他，您記得按時吃，明天我休班，過去看您?！?br>
掛了電話，蘇晚把藥盒遞給陳默，又拿出個小本子：“這是張***用藥注意事項，你跟她說，每天早上吃一片，別和 grapefruit 一起吃——就是西柚，她前陣子總買?！?br>
陳默接過藥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溫溫的。

“謝謝啊，護士……蘇護士?！?br>
“不客氣?！?br>
蘇晚低頭在本子上記著什么，“張奶奶兒子在外地，半年才回來一次，她有高血壓和關(guān)節(jié)炎，你幫她跑腿的時候，多留意下她的精神頭，要是看著不對勁，給我打電話?！?br>
她撕下一頁紙，寫上自己的手機號，“這是我的私人號碼，比科室電話好打通?！?br>
陳默捏著那張寫著號碼的便簽，像捏著張救命符。

走出醫(yī)院時，陽光突然從云縫里鉆出來，曬在身上暖烘烘的。

他回頭望了眼，蘇晚正低頭給下一個病人拿藥，粉色的護士服在白色的藥房里，像朵安靜的花。

中午給張奶奶送藥時，老人非要塞給他二十塊錢。

“小伙子，這點錢不多，買瓶水喝。”

陳默推辭不過，接過來時心里發(fā)酸——這是他失業(yè)后賺到的第一筆錢。

下午他去面試，面試官盯著他簡歷上“騰云科技運營專員”的頭銜，冷笑一聲：“現(xiàn)在互聯(lián)網(wǎng)裁員的多了去了，你這履歷，不值我們開的價。”

陳默走出寫字樓，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突然覺得那二十塊錢比面試機會更實在。

傍晚接到李哲的電話，那邊**音吵得很，像是在酒吧。

“默子，我在外地呢，押金的事……你先墊下唄？”

“我沒錢?！?br>
陳默的聲音很平靜。

“你怎么這么不夠意思？”

李哲拔高了音量，“不就幾千塊嗎？

等我回來就還你?！?br>
陳默首接掛了電話，拉黑。

他坐在公園長椅上，翻出手機通訊錄，找到蘇晚的號碼。

猶豫了半天，發(fā)了條短信：“蘇護士，想問下，除了西柚，高血壓老人還有什么不能吃的？

我想列個清單，以后幫張奶奶買東西時注意點。”

沒幾分鐘，蘇晚回了消息，很長一段，分點列著：“1. 高鹽食物（腌菜、醬肉）；2. 高脂食物（肥肉、動物內(nèi)臟）；3. 酒精……另外張奶奶牙不好，買水果記得選軟一點的，比如香蕉、獼猴桃?！?br>
陳默看著那條消息，突然覺得肚子餓了。

他摸出兜里剩下的十八塊錢，去便利店買了個面包，啃著面包往張奶奶住的小區(qū)走。

他決定今晚就睡在小區(qū)樓道里，反正天不冷，總比睡橋洞強。

走到小區(qū)門口，看到蘇晚拎著個塑料袋往里走。

“蘇護士？”

蘇晚抬頭，看到他有點驚訝：“你怎么在這里？”

“我……過來看看張奶奶?！?br>
陳默沒好意思說自己要睡樓道。

“正好，我給張奶奶帶了點粥，她中午說沒胃口。”

蘇晚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你還沒吃飯吧？

我多帶了一份，一起上去吃點？”

陳默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他紅著臉點頭：“那……太麻煩你了?！?br>
張奶奶家很小，卻收拾得干凈。

蘇晚把保溫桶里的粥倒出來，是南瓜小米粥，香氣一下子填滿了屋子。

“我媽寄來的南瓜，特別面，適合老人吃。”

她遞給陳默一個勺子，“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陳默捧著溫?zé)岬闹嗤?，突然想起小時候生病，媽媽也是這樣給他熬南瓜粥。

他吸了吸鼻子，把差點掉下來的眼淚憋了回去。

吃粥的時候，蘇晚跟張奶奶聊起社區(qū)的事：“下周醫(yī)院要在小區(qū)搞義診，免費測血壓血糖，到時候我來接您過去。”

又轉(zhuǎn)頭對陳默說，“你要是有空，也可以來幫忙搭個桌子什么的，算志愿服務(wù)，有工時記錄的?！?br>
陳默趕緊點頭：“有空，我隨時有空?！?br>
從張奶奶家出來，蘇晚要去公交站。

“你住哪？”

她問。

陳默指了指樓道：“我……暫時在這邊對付一晚。”

蘇晚愣了一下，沒追問，只是從包里拿出個折疊起來的毯子：“這是我備著給加班病人家屬用的，干凈的，你晚上蓋著，別著涼。”

陳默接過毯子，觸感柔軟，還帶著點淡淡的消毒水味。

“謝謝你，蘇護士?！?br>
“叫我蘇晚吧?！?br>
她笑了笑，“明天見?！?br>
看著蘇晚的背影消失在路燈下，陳默展開毯子裹在身上，坐在樓道臺階上。

手機突然震動，是條陌生短信，只有一張照片——照片里是他今天貼在公告欄的那張啟事，旁邊用紅筆圈出了他的手機號，下面寫著一行字：“這活兒，不是你能碰的。”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

他抬頭望向黑漆漆的樓道深處，仿佛有雙眼睛正盯著他。

這跑腿的活兒，難道還搶了別人的生意？

夜風(fēng)從樓道口灌進來，帶著梅雨季的濕冷。

陳默攥緊了手里的毯子，第一次覺得，這江城的夜晚，比他想象的要復(fù)雜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