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到這時，宴則言才注意到咖啡館里的異常。

所有人都陷入了某種……孤立狀態(tài)。

有人對著空氣瘋狂劃動，仿佛在操作看不見的屏幕；有人蹲在角落，抱頭喃喃自語；有人試圖推門離開，但門把手在他手中扭曲變形，像融化的蠟。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突然憑空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他的身體從邊緣開始，像素化，分解成一片片發(fā)光的馬賽克，然后消散在空氣里，只留下一套空蕩蕩的西裝落在地上。

尖叫聲、哭泣聲、東西砸碎的聲音。

“混亂，純粹的混亂?！?br>
路覺的聲音壓過雜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冷靜，“但我和你，我們還站在這兒，還能說話，還能思考。

而且——”他頓了頓，眼睛死死盯著宴則言：“而且我能‘感覺’到。

就像磁鐵的兩極。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嗎？”

宴則言知道。

從路覺靠近開始，他眼前的系統(tǒng)界面就發(fā)生了變化。

配對者ID那一欄，從“待識別”變成了一串亂碼，然后快速刷新，最終定格：配對者ID：路覺（ID: 9187）綁定系統(tǒng)：混沌引擎系統(tǒng)狀態(tài)：己識別。

距離：1m。

建議：立即進(jìn)行初步協(xié)同驗(yàn)證。

“你的系統(tǒng)叫什么？”

宴則言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路覺笑容加深，眼里閃過一抹暗光：“它告訴我，它叫‘混沌引擎’。

聽起來很厲害對不對？

但我還沒完全搞懂怎么用。

不過剛才——”他指向窗外那個正在緩慢消散的“假”字，“我好像不小心讓它啟動了一下。

我說太陽是假的，然后……它就變‘假’了一點(diǎn)。”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個微小的縫隙，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混沌引擎。

代碼重構(gòu)。

兩個詞在周沉舟腦中碰撞，秩序與混亂、重構(gòu)與顛覆、絕對理性與……純粹的不可預(yù)測。

“我們需要離開這里?！?br>
宴則言站起身，快速掃視西周。

咖啡館里的混亂在升級，有人開始攻擊他人，仿佛想搶奪什么看不見的東西。

那個像素化消失的男人留下的西裝旁，一個年輕女孩正跪在地上，徒勞地抓握著空氣中殘留的光點(diǎn)，發(fā)出不成調(diào)的嗚咽。

“同意！”

路覺立刻附和，但馬上又皺眉，“但去哪？

外面估計更亂。”

宴則言沒回答。

他抬起手，對著咖啡館的落地玻璃窗。

視野中，那面玻璃被解析成層層嵌套的結(jié)構(gòu)：物體：鋼化玻璃窗結(jié)構(gòu)狀態(tài): 穩(wěn)定可編輯參數(shù): 透明度、分子鍵能、相態(tài)……他選中"分子鍵能"，嘗試輸入代碼。

下一秒，整面落地窗發(fā)出細(xì)微的、如同冰裂的“咔嚓”聲。

以他手指指向的點(diǎn)為中心，蛛網(wǎng)般的裂紋瞬間蔓延至整塊玻璃，但玻璃沒有碎，只是變得像一層磨砂薄膜，外界的景象扭曲、黯淡下去。

“走?！?br>
宴則言簡短地說，率先走向那扇脆弱的玻璃門。

路覺吹了聲口哨，快步跟上。

就在宴則言手指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瞬間——他腦中突然炸開一陣尖銳的刺痛。

像有一根燒紅的鐵釬從太陽穴刺入，狠狠攪動。

視野里的藍(lán)色網(wǎng)格瘋狂閃爍，大量亂碼和錯誤提示噴涌而出：警告！

認(rèn)知帶寬超載！

記憶扇區(qū)訪問沖突！

強(qiáng)制中斷操作…中斷失?。?br>
錯誤代碼！

他悶哼一聲，踉蹌著扶住門框。

一些畫面碎片般掠過腦海：不是記憶，是……代碼？

不，是記憶被強(qiáng)行轉(zhuǎn)譯成的代碼？

他看到一個昏暗的房間，閃爍的屏幕，一行行滾動的日志，還有……一雙眼睛？

誰的眼睛？

“喂！

你沒事吧？”

路覺扶住他的胳膊。

那觸碰帶著體溫，卻讓宴則言猛地一顫，像過電。

刺痛突然減輕了。

不是消失，而是……轉(zhuǎn)移了？

宴則言抬起頭，看到路覺皺緊了眉，另一只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

“什么玩意兒……”路覺嘶了一聲，“腦子里像被人塞了個蜂巢……等等?！?br>
他猛地看向宴則言，眼神變了，“是你？

你搞的？”

“系統(tǒng)反噬。”

宴則言咬著牙擠出幾個字，強(qiáng)迫自己站首。

視野里的錯誤提示正在緩慢減少，但那種被掏空般的虛弱感還殘留著。

“使用能力會消耗‘認(rèn)知帶寬’，過度使用會導(dǎo)致記憶和思維受損?！?br>
路覺愣了兩秒，然后居然笑了起來，盡管那笑容有點(diǎn)扭曲：“哈！

有意思！

所以你那酷炫的能力，代價是變成**？

那我這個呢？”

他松開手，后退半步，盯著自己的手掌，像在感應(yīng)什么，“混沌引擎……啟動的代價是什么？

我好像……沒什么感覺？”

話音未落，他臉色突然一變。

他張開嘴，似乎想說什么，但發(fā)出的聲音卻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嘶啞的音節(jié)，不是任何一種人類語言。

他立刻閉嘴，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實(shí)的、近乎恐慌的表情。

他再次嘗試：“我——呃——”這一次，他說出的是一句清晰的、帶著奇怪口音的話，但內(nèi)容完全違背他的意志：“天空是綠色的，草是藍(lán)色的，我喜歡吃玻璃。”

路覺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大。

他急促地呼吸了幾下，然后放下手，小心翼翼地、一字一頓地說：“我、是、路、覺?！?br>
這次正常了。

他松了口氣，但額頭己經(jīng)沁出汗珠。

“代價……”他喃喃道，看向宴則言，眼神復(fù)雜，“是‘失控’，對嗎？

我說出的話，會不受控制地變成……別的東西。

謊言？

胡話？

還是……別的什么？”

宴則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眼前的UI上，關(guān)于路覺系統(tǒng)的那一行描述下，多出了一行先前被隱藏的小字注釋：混沌引擎副作用：言語輸出模塊存在不可預(yù)測的扭曲概率。

扭曲方向：通常傾向于生成與客觀事實(shí)相?；蜻壿嫽闹嚨年愂觥?br>
謊言強(qiáng)度與系統(tǒng)負(fù)載、用戶精神狀態(tài)相關(guān)。

警告：謊言可能在一定條件下產(chǎn)生局部現(xiàn)實(shí)扭曲效應(yīng)。

局部現(xiàn)實(shí)扭曲。

宴則言看向窗外，那個正在漸漸淡去的“假”字。

太陽的光芒仍未恢復(fù)，那片天空依舊比旁邊黯淡許多。

路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明白了。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突然笑了，那笑容里重新燃起了那種瘋狂的興奮：“所以，我不只是會說胡話……我說出的胡話，有可能變成真的？

哪怕只是一點(diǎn)點(diǎn)？”

“很危險?！?br>
宴則言冷冷地說，“不可控的能力，比沒有能力更致命?！?br>
“但很好玩，不是嗎？”

路覺眨眨眼，那種輕浮的神態(tài)又回來了，仿佛剛才的恐慌從未發(fā)生，“而且，看來我們倆是綁定了。

你的‘秩序’和我的‘混亂’。

絕配啊，程序員先生?！?br>
宴則言不想理會他。

他推開了咖啡館的門。

外面的世界，己經(jīng)變成了他無法理解的景象。

街道上，混亂以更首觀、更暴烈的方式上演。

一個男人全身燃燒著火焰，卻在瘋狂大笑，追逐著驚恐的路人，他所過之處，瀝青路面留下焦黑的足跡。

一個女人懸浮在離地三米的空中，雙手揮舞，周圍的汽車像玩具一樣被無形的力場抓起、擠壓、揉成廢鐵。

遠(yuǎn)處傳來爆炸聲，濃煙升起，警報聲尖銳刺耳，但沒有任何救援力量出現(xiàn)。

天空中，那輪詭異的日月依舊懸掛，冷漠地照耀著這座突然陷入超現(xiàn)實(shí)噩夢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