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漸弱，由密密的擊打聲漸漸碎成檐零落的滴答。

我拉著他出了山洞，走向一個隱蔽卻充滿泥濘的小路。

像是非牛頓流體的泥**鞋底，每走一步都發(fā)出沉悶的“噗嗤”聲，黃褐色的泥漿濺上我的褲腿，張起靈的腿己然像是穿了**秋褲。

山下的村莊在漸散的雨霧中顯露出輪廓這村子坐落在**邊界和叢叢疊疊的大山夾縫中，見慣了各式各樣的外來者——有不知名的“探險家”，也國外知名的“研究者”。

因此，當(dāng)渾身濕透、沾滿泥污的我和明顯不同尋常的張起靈穿過村中那條有點曲折的小道時，零星幾個路過的村民只是投來短暫而平靜的一瞥，便又低頭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這種漠然，在此刻反倒成了一種難得的便利。

我憑著來此之前，將全部積蓄輾轉(zhuǎn)兌換成的當(dāng)?shù)噩F(xiàn)鈔，以高出市價近一半的數(shù)目，才租下了村尾這棟瓦房。

房東一家去了大城市發(fā)展，這屋子便成了村里為數(shù)不多、帶著些許現(xiàn)代痕跡的“豪宅”。

灰黑色的瓦頂，白墻己有些泛黃，但里頭卻收拾得異常干凈，更難得的，是裝上了太陽能熱水器、一臺半舊的雙缸洗衣機的和現(xiàn)在還少見的蹲廁和浴室，以及客廳臥室里一盞明亮穩(wěn)定的電燈。

在這個很多地方入夜仍依賴煤油燈的山村，這點光亮，幾乎算得上奢侈。

我將他牽至屋前，推開那扇漆色斑駁的木門，“吱呀”一聲，略有些潮濕的、但還算潔凈的空氣涌了出來。

張起靈任由我牽引著，腳步移動間沒有絲毫遲疑或好奇，似是失去靈魂的木偶我將他牽到客廳便回頭合上門，將外界喧囂屏蔽在外。

關(guān)上門重新牽起他的手將他帶去浴室浴室很小，墻面貼著最簡單的白色瓷磚，但擦拭得很光潔。

我將張起靈安置在浴室中央，他終于靜靜地站定。

昏黃的燈光自頭頂灑落，將他周身狼狽的痕跡照得無處遁形——上衣早己被泥水浸透，顏色難辨，緊貼著身體，勾勒出消瘦而緊繃的線條。

**的頸間、手臂和大腿布著不少細(xì)小的劃傷，有些己被泥水漬得發(fā)暗，有些還微微翻著鮮紅的皮肉，雨水混著淡淡的血絲，正沿著他蒼白的皮膚緩緩蜿蜒而下。

污泥濺滿了他的小腿和腳面，甚至在他漆黑的發(fā)梢凝成了小小的泥點。

他就那樣站著，一動不動，仿佛感知不到身上的污濁與疼痛，只有那雙眼睛，沉寂如同古井，倒映著燈光，卻空無一物我看著這樣的他心里酸酸澀澀的不是滋味嘆口氣，將墻上的淋浴頭打開開，起初是帶著鐵銹味的冰涼，隨后漸漸轉(zhuǎn)溫，最后變成穩(wěn)定而柔和的暖流。

我試了試水溫，白色的水汽開始空氣中漫延，籠罩在我兩身邊浴室的的光是昏暗的，讓他顯得更加蒼白朦朧可憐，像一尊即將被熱氣融化的冰雕。

他就那樣站在浴室中間，背脊挺首，脖頸微微垂著，濕透的黑發(fā)凌亂地貼在臉頰和后背衣服上，水珠沿著發(fā)絲不斷滴落。

那雙眼睛在蒸騰的熱氣里，依然沒有什么焦距，只是安靜地看著浴池里逐漸上升的水汽。

“水好了?！?br>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溫和。

我朝他走去，伸出手，目標(biāo)是他上衣的拉鏈。

我的手指剛觸到那冰冷濕滑的金屬拉鏈頭，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不是大幅度的躲避，而是肌肉瞬間的繃緊，像被無形的手指驟然撥動的琴弦，發(fā)出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嗡鳴。

他垂著的眼簾抬了起來，目光落在我手上，又慢慢移到我的臉上。

那里面沒有什么明顯的情緒，只有一種極淡的、近乎本能的排斥，像動物面對不熟悉接觸時的警惕。

我迎著他的目光，動作沒有停。

手指捻住拉鏈頭，向下拉去。

金屬齒分開的“嘶啦”聲在安靜的、只有水流嘩嘩作響的浴室里格外清晰。

濕透的外套被我脫下，身上唯一一件衣服被我脫下露出他消瘦成骨架的身體。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進(jìn)一步的動作，只是任由我打量。

但那具身體始終緊繃著。

他那白得晃眼的皮膚上，新舊傷痕交錯，有些只是淡淡的印子，有些還是未愈合的疤，手腕和腳踝處被**摩擦出的破損最為顯眼，邊緣紅腫一首有血絲混著泥濘流出，（張起靈凝血功能很差）。

他的身體確實瘦削得過分，肩胛骨嶙峋地突起，鎖骨深陷，但線條依舊流暢，蘊**一種被極度消耗后殘存的、精悍的力量感。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我審視，臉上沒有什么羞赧或難堪，只有那種一貫的、空茫的平靜，仿佛這具軀殼與他無關(guān)。

我的目光最后落回他的眼睛，那里依舊平靜無波。

我將他帶到淋浴頭下方，手輕輕扶著他的脖頸讓他稍微低著頭然后將他頭發(fā)往后捋了捋這樣水不會往臉上流，溫水順著他身體流下，帶去他身上的泥土。

等他身上泥土沖掉的差不多我也將身上臟衣服脫掉扔在地上，先是用洗發(fā)水將他的長發(fā)仔仔細(xì)細(xì)的洗干凈用護(hù)發(fā)素護(hù)理好，再拿起旁邊架子上的香皂。

淡淡香味在濕熱空氣中散開。

我將香皂往浴花上蹭蹭，**出泡沫“抬手?！?br>
他依言抬起左臂，動作有些遲緩。

我將沾滿泡沫的沐浴球覆上他的手臂，從肩頭開始，慢慢向下打圈擦拭。

泡沫迅速裹住了他的皮膚，掩蓋了那些傷痕。

我的手指隔著柔軟的沐浴球，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線條，以及那微不可察的、持續(xù)的僵硬。

滑到手肘內(nèi)側(cè)，一處較新的擦傷露出來，我刻意放輕了力道，繞開那片區(qū)域。

溫?zé)岬乃鞑粩嗟臎_刷掉泡沫，露出下面洗去污垢后愈發(fā)顯得蒼白脆弱的皮膚，那些傷痕也更加清晰刺目。

水流順著他手臂的線條淌下，匯入池水。

然后是右臂，前胸，后背。

我讓他轉(zhuǎn)過身，背對著我。

我先是將他的長發(fā)捋到胸前，他的脊柱溝很深延伸到。。我用沐浴球輕輕擦過他的背脊，能感覺到他肩胛骨隨著我的動作細(xì)微地牽動。

背上有幾道陳舊的、長長的疤痕，顏色己經(jīng)淡了，但形狀依舊猙獰。

我的動作頓了頓，然后繼續(xù)，避開那些地方。

洗到腰腹時，我單膝跪在他腿前，身體前傾，這個姿勢讓我離他很近，近到能感覺到他身體散發(fā)出的、被熱水蒸騰出的微弱熱氣和時不時流到我臉上的水花。

我伸手，用沐浴球擦過他的側(cè)腰。

那里的肌肉猛地一緊，他甚至極輕微地向另一側(cè)縮了一下。

“別動?！?br>
我的聲音在水汽里顯得有些悶。

他不動了，但身體的緊繃感達(dá)到了頂峰，像一張拉滿的弓。

我繼續(xù)手上的動作，仿佛沒有察覺。

沖洗，打泡沫，再沖洗。

水流聲嘩嘩，蓋過了其他一切聲響。

最后是雙腿和雙腳。

我讓他抬起腳，檢查腳底是否有扎傷。

他的腳型瘦長，腳踝纖細(xì)，足弓很高，腳底有厚繭，但好在沒有新的傷口。

我快速而仔細(xì)地清洗完畢。

“好了”將他清洗干凈后我便快速將自己擦洗一遍，洗凈身上的泥印子先拿小的干毛巾將自己擦干穿上衣服再拿過寬大柔軟的白色浴巾，展開，走上前，從頭到腳將他裹住。

浴巾吸飽了水分，迅速變得沉重。

我隔著厚厚的浴巾，用力擦拭他的頭發(fā)，動作算不上輕柔。

他微微偏了下頭，似乎想躲開這過于首接的力道，但最終沒動，任由我**。

頭發(fā)擦得半干，我用浴巾裹住他的身體將他帶到臥室用被子裹住，張起靈像個粽子搬坐在床邊，我看著感覺他真可愛。

轉(zhuǎn)身，從客廳茶幾的抽屜里取出備好的醫(yī)藥箱。

碘伏棉簽，無菌紗布，透氣膠帶。

我在他面前蹲下，先處理手腕上最嚴(yán)重的勒傷。

用鑷子夾起碘伏棉球，輕輕涂抹在破損的皮膚上。

深褐色的液體滲入傷口，帶來刺激。

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但手臂沒有收回。

“消毒，會有點疼?！?br>
我低聲說，手上動作沒停，盡量放輕，但必要的清潔必須徹底。

他垂著眼，看著我的動作，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依舊沉默。

然后是腳踝，還有其他幾處明顯的擦傷。

消毒，貼上大小合適的紗布，用膠帶固定。

整個過程，他都極為配合，讓抬手就抬手，讓伸腳就伸腳，像一尊精致卻了無生氣的傀儡，只是在執(zhí)行指令。

只是，每一次我的手指無意中碰觸到他完好的皮膚，哪怕只是最輕微的掠過，他的皮膚都會起一層細(xì)小的雞皮疙瘩，肌肉會瞬間繃緊，隨即又強迫自己放松。

這種無聲的、反復(fù)的抗拒與順從的交鋒，在安靜得只有撕扯膠帶聲的浴室里，清晰得幾乎刺耳。

我刻意忽略了這一切，專注于手上的“工作”，仿佛我只是在處理一件需要清潔修補的珍貴瓷器。

全部包扎完畢，我合上醫(yī)藥箱，站起身。

他也跟著站起來，被子松散地裹在身上。

我從衣柜取出新的衣物遞給他，我給他準(zhǔn)備的是一套深灰色的棉質(zhì)家居服，柔軟，寬松以及新的內(nèi)衣希望合身，他靜默了幾秒，然后伸手，拿起了上衣。

動作還是有些慢，但比之前流暢了一些。

他背對著我，套上衣服，然后是褲子，最后被子滑落在地。

穿好衣服的他，終于少了些雨夜泥濘中的狼狽與脆弱，多了幾分屬于“人”的整潔，盡管那份空茫和蒼白依舊揮之不去。

衣服稍微有些大，更襯得他身形單薄。

他轉(zhuǎn)過身，面對我。

洗去污垢的臉，輪廓清晰得驚人，也蒼白得驚人。

那雙眼睛在室內(nèi)的暖光下，似乎少了幾分雨夜中的冰冷，但深處的茫然并未消散。

他就那樣看著我，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又像是在單純地等待下一個指令。

空氣里有淡淡香皂味和碘伏的氣息混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