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歲那年，我在一面透明的畫布上畫了一個人。

她最顯著的特征，是戴著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藍色發(fā)箍。

我愛她，叫她“小豫”——這是爸爸冬豫給我取的名字。

但我總把“豫”寫成筆畫更少的“預(yù)”。

叫得久了，她便成了“小預(yù)”。

我得先說說我的家。

冬豫從不讓我出門。

因此，從我記事起，這屋里就從未來過外人。

媽媽不在家，我己經(jīng)很久沒有見到她了。

好在，我還有小預(yù)。

“小預(yù)，我們來玩石頭剪刀布，好不好？”

我站在畫布前，朝她揮揮拳頭。

小預(yù)笑了。

我們一同喊：一、二、三——布！

“一、二——三——布！”

然后一起笑起來。

她從未有過壞情緒，總是耐心地陪著我。

“小預(yù)，你說媽媽是不是死了？”

我靠著她，伸手虛虛地環(huán)抱。

我側(cè)過頭，看她看得出神。

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潔白的皮膚上綴著幾處若隱若現(xiàn)的淤青，瞳孔像兩顆深邃的棕水晶。

我問她膝蓋上的淤青哪兒來的，她說摔的。

真巧，我前些天也在樓梯上摔了一跤。

有一段漫長的時間，那部落滿灰塵的電話機是我唯一的消遣。

我熱衷于亂撥號碼，為此沒少挨冬豫的罵。

我嘗試向另一端說話：“你好，外面的世界怎么樣？”

回應(yīng)我的，總是匆忙的掛斷，有時甚至是惱火的咒罵，將他們的不順心傾瀉過來。

我啞口無言，心底卻翻涌起一絲的幸福與竊喜——這至少證明，我的聲音能被聽見，我存在著。

像往常一樣，我按下按鍵。

嘟……“喂，外面的世界怎么樣？”

這一次，聽筒那邊沒有立刻掛斷。

一個溫柔的女聲傳來：“很奇妙，很美。”

我的心猛地一跳，急忙追問：“你能形容一下嗎……”話未說完，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猛地推開！

我跌倒在地，舊傷未愈，腳踝又傳來尖銳的痛。

冬豫不知何時出現(xiàn)，他一把奪過電話，“砰”地砸回座機，朝著蜷縮在墻角的我低吼：“不準和陌生人說話！

記住，這座教堂就是你的全部世界！”

……我的家，是一座會緩慢升降的教堂，它的模樣也隨著時間悄然改變。

我常在空曠的殿堂里奔跑，聽腳步聲回蕩，那聲音經(jīng)常讓我感到寧靜與滿足。

彩繪玻璃上滿是細密的花紋，透過它，能望見一望無際的向日葵。

但小預(yù)一見到陽光就會消失，化成一團暖白的光暈浮在畫布上；有時她身旁會出現(xiàn)一個白亮的點，讓我看不清她。

只有把畫布移到陰涼處，她才會停止“***”的游戲，重新陪我聊天、看風景。

久而久之，我甚至有些討厭太陽了。

……那天，不知為何，我打碎了一面掛在墻上的鏡子。

清脆的爆裂聲后，世界忽然變得很安靜。

我蹲下身，看著滿地閃爍的碎片，每一片都映著一角扭曲我。

是我驚慌面孔的一隅。

我伸出手，小心地拾起那些鋒利的碎塊，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

我試圖將它們拼湊起來，像完成一幅注定殘缺的拼圖。

當碎片被勉強攏在一起時，裂痕如蛛網(wǎng)般縱橫交錯，而在每一道裂隙之間，都映照出一個破碎的我——有的只有眼睛，有的只剩半張嘴巴，有的扭曲變形。

我就這樣怔怔地看著，看著那些西分五裂的映像。

忽然，一個念頭毫無征兆地刺入腦海：小預(yù)膝蓋上的淤青，形狀和位置，為什么和我前天在樓梯上磕出的那一塊，如此相似？

她潔白的皮膚上那些淡淡的痕跡，為何總在我身上找到對應(yīng)的印記？

我的目光移向墻角那面透明的畫布——它總是被安置在那個固定的位置。

我緩緩站起身，拿起畫布，走到曾經(jīng)懸掛鏡子的地方。

當我將畫布舉到原本鏡面的高度，轉(zhuǎn)身面向窗戶時，一道陽光正巧穿透彩繪玻璃，在畫布表面投下斑斕的光影。

而在那光影之中，我隱約看到了自己的輪廓。

那一刻，真相如同散落的珠子突然被線穿起。

那面透明的畫布，是我長久以來面對的鏡子。

我畫下的，從來不是別人。

我是在描摹鏡中的自己。

那個被孤獨困在教堂里，渴望陪伴的小女孩。

我給了她一個名字，一件我珍愛的發(fā)箍，一個可以對話的靈魂。

而陽光……當光線穿過玻璃，照在光潔的鏡面上，會產(chǎn)生耀眼的反光。

那個讓她消失的“白亮的點”，不過是鏡面對強光最首接的反應(yīng)。

她并不是怕光……當我把她移到陰涼處，鏡面恢復清晰，她便又“回來”了。

所有的線索在此刻匯聚，清晰得令人心悸。

我創(chuàng)造了她，因為我需要她。

我將自己的傷痕賦予她，將陪伴的渴望寄托于她。

她是我鏡中的倒影，也是孤獨結(jié)出的最誠實果實。

我走回鏡子碎片前，看著那心里涌上的不是恐懼，也不是悲傷，而是一種深深的、寧靜的明了。

“小預(yù)，”我輕聲說，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顯得很輕，“要是你能出來……要是我們能一起站在太陽底下，就好了?！?br>
陽光在彩繪玻璃上緩慢移動，鏡子碎片上的光影也隨之變幻。

我知道她無法回答，但那一刻，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靠近。

靠近那個一首待在鏡子里，等待著被自己真正看見和擁抱的，另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