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 年的夏天，雨像是被捅破的天，連著半個月沒歇過。

南方小鎮(zhèn)的青石板路被泡得發(fā)軟，踩上去能聽見 “咕嘰咕嘰” 的聲響，像是土地在低聲抱怨。

我抱著弟弟林冬的藍布書包，褲腳卷到膝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鎮(zhèn)中學走 —— 這小子昨天把算術課本落教室了，今早賴在炕上哭，說要是被王老師發(fā)現，肯定要罰站，娘沒法子，只能讓我順路給送過去。

風裹著雨絲往衣領里鉆，我打了個哆嗦，把娘織的灰圍巾又緊了緊。

遠遠看見鎮(zhèn)中學那棟灰撲撲的教學樓時，卻猛地停住了腳。

圖書館的兩扇木窗敞開著，雨水順著窗臺往里面灌，像兩條小瀑布，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褂子的身影，正踮著腳往書架頂層夠書。

是蘇然。

鎮(zhèn)上沒人不認識他。

去年冬天來的知青，分到中學教語文，聽說還是城里干部家庭的孩子，卻一點架子都沒有。

他和其他知青不一樣，不愛湊在供銷社門口聽廣播，也不跟鎮(zhèn)上的年輕人去河邊摸魚，大多數時候都待在圖書館里，要么抱著本書看，要么趴在桌上寫字。

我見過他在黑板上寫字的樣子，手腕輕輕一揚，那些橫平豎首的漢字就像長了腳似的，整整齊齊地排在黑板上，比鎮(zhèn)上最有文化的王老師寫得還要好看。

此刻，他的頭發(fā)被雨水打濕，一縷縷貼在額頭上，工裝褂子的后背全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能看見單薄的脊背輪廓。

他懷里抱著一摞用舊塑料布裹著的書，像是抱著什么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往門口挪。

可雨太大了，剛走兩步，書架最上層的幾本線裝書 “嘩啦” 一聲滑下來，掉進腳邊的積水里。

他急得蹲下身，伸手就去撈，手指被書頁邊緣劃破了，滲出血珠，混著雨水滴在書頁上，像開出了小小的紅梅花。

可他好像沒察覺，只是把濕書往懷里塞得更緊，嘴里還念叨著：“這可是乾隆年間的刻本，毀了就再也找不著了?！?br>
我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趕緊從弟弟的書包里翻出娘給我準備的新塑料布 —— 原本是怕下雨淋壞課本，現在看來，這些書比課本金貴多了。

我把書包往墻角一放，抱著塑料布就往圖書館跑，雨水順著我的頭發(fā)流進眼睛里，澀得我睜不開眼，只能憑著感覺往書架那邊湊。

“你小心點！”

他聽見動靜，抬頭看見我，眼里滿是驚訝，還有點不好意思，“地上滑，別摔著了?！?br>
我沒說話，踮著腳把塑料布往書架頂上搭，夠了好幾次才勉強蓋住漏雨的地方。

風一吹，塑料布鼓起來，我伸手去壓，他也伸手過來幫忙，我們的指尖在塑料布下面偶然碰到，他的指尖冰涼，像剛從井里撈出來的水，我像被燙到似的往回縮，他也趕緊收回手，耳根一下子紅了，低著頭小聲說：“謝謝你啊，同學?！?br>
“我不是學生，” 我趕緊擺手，指了指墻角的書包，“我給我弟弟送課本，他叫林冬，在初一（2）班?！?br>
他 “哦” 了一聲，站起身，這才發(fā)現自己的手在流血，趕緊往口袋里掏手帕，可掏了半天也沒掏出來 —— 估計早就被雨水泡透了。

我想起娘給我縫在書包側袋里的布條，是用家里剩下的粗棉布做的，專門用來擦手擦汗，趕緊扯出來遞給他：“用這個吧，是干凈的，我娘剛給我縫的。”

他接過布條，指尖又不小心碰到我的手，這次他沒躲，只是輕輕說了聲 “謝謝”，然后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包扎傷口。

我趁機往他懷里的書看過去，最上面那本是《三國演義》，封皮都磨破了，書頁邊緣卷著邊，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跡清秀，和他在黑板上寫的一模一樣。

有一行批注寫著 “關羽溫酒斬華雄，何其壯也”，后面還畫了個小小的酒壺，看得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聽見笑聲，抬頭看著我：“你也喜歡看書？”

“我…… 我沒怎么讀過書，” 我臉一熱，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泥點的鞋尖，“只上過小學，認識的字不多，就看過幾本小人書?！?br>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睛彎成了月牙，特別好看：“沒關系，讀書不分早晚，也不分識字多少，喜歡就好?！?br>
他把懷里的書放到干燥的桌子上，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唐詩三百首》，翻到其中一頁遞給我：“這個簡單，都是短詩，還有注解，你要是感興趣，下次可以來借?！?br>
我接過書，指尖碰到書頁，軟軟的，帶著淡淡的墨香，像是有魔力似的。

書頁上印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下面還有他用鉛筆寫的注釋，標注著 “疑：好像霜：秋天的白霜”，連 “光” 字的讀音都標了出來。

我心里暖暖的，像揣了個小太陽，連雨帶來的寒意都消散了不少。

“我…… 我能常來借嗎？”

我小聲問，生怕他拒絕 —— 畢竟我不是學生，還沒什么文化。

他點點頭，笑得更溫柔了：“當然可以，圖書館本來就是給大家看書的地方，你隨時來都行?！?br>
那天的雨首到傍晚才停。

我抱著《唐詩三百首》和弟弟的課本往家走，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書頁上的墨香混著雨后泥土的氣息，縈繞在鼻尖。

我走幾步就停下來翻一頁書，看著那些認識的、不認識的字，還有蘇然清秀的批注，心里像開了花似的，連弟弟在家等著挨罵的事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