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太陽，毒得能把柏油路面烤出孜然味，順帶把人的腦子也烤成一鍋糨糊。

王偉穿著那件印有“XX學院土木工程”字樣、洗得領(lǐng)口都松了垮垮的文化衫，和李磊并排癱在景區(qū)入口處的石頭臺階上，像兩條即將被風干的咸魚，還是廉價的那種。

“我說**，”李磊有氣無力地拿那張印著“水墨崖”的破門票扇著風，扇出來的全是熱浪，“咱倆是不是有啥大病？

別人畢業(yè)旅行，海島、古城、酒吧街，哪怕去網(wǎng)吧連坐呢？

咱倆，頂著西十度高溫，來爬這個聽都沒聽過的破山，就為看這塊‘疑似’明代古跡的破石碑？

它甚至都沒個亭子遮一下！”

“你懂個屁！”

王偉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指著不遠處那塊布滿青苔、字跡模糊得快和石頭融為一體的石碑，語氣帶著一種土木人特有的、對古老結(jié)構(gòu)的虔誠，“這叫‘結(jié)構(gòu)之美’！

感受一下這數(shù)百年的風化侵蝕，這承載的歷史應(yīng)力！

不比你在網(wǎng)紅景點看人后腦勺強？”

“美，太美了。”

李磊翻了個巨大的白眼，T恤后背濕透粘在石階上，“美得我快要原地蒸發(fā)，給這景區(qū)增加一個人干景觀。

我就想知道，這玩意兒跟咱實習時在工地上看的鋼筋混凝土墩子有啥本質(zhì)區(qū)別？

還不都是石頭？”

“庸俗！

這是歷史！

是凝固的藝術(shù)！

是……”王偉掙扎著站起來，從褲兜里掏出他那部屏幕裂成蛛網(wǎng)的山寨智能手機，心疼地蹭了蹭屏幕，“……是朋友圈的素材！

來來來，磊子，給我和這位歷史大哥合個影，務(wù)必把我拍得高大偉岸一點，凸顯我與歷史的交融感。

注意，把石碑底下那個‘縣級重點文物保護’的小鐵牌子避開，不然拍出來像咱倆來搞違法測繪的……”他一邊說著，一邊試圖在亂石斜坡上找到一個兼具安全與角度的完美機位。

腳下碎石一滑！

“我艸——！”

一聲驚呼，王偉整個人重心失控，手舞足蹈地向后栽去，手機脫手飛出一道優(yōu)美的拋物線。

“**！

我的爹！”

李磊手機差點扔了，一個餓虎撲食沒拉住人，倒是先把空中翻滾的手機給凌空撈住了，動作敏捷得不像個一百六十斤的胖子。

砰！

悶響傳來。

王偉的后腦勺僥幸沒著地，但額角結(jié)結(jié)實實地磕在了石碑一個尖銳的、未被歲月磨平的棱角上。

劇痛襲來，眼前金星亂冒，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只蜜蜂在開研討會。

“**！

**你沒事吧？

破相了沒？

本來找對象就困難，這要是再添個疤……”李磊連滾帶爬地沖過來，手忙腳亂地扶他，順便把撿回來的手機塞回他兜里。

王偉捂著額角，疼得齜牙咧嘴，感覺有溫熱的液體順著指縫流下來。

他眼前發(fā)花，那石碑上的古老刻痕在扭曲的視線里，好像活了過來一樣，開始旋轉(zhuǎn)、重組，變成一些他看不懂但莫名覺得眼熟的詭異符號，有點像微積分老師龍飛鳳舞的板書，又有點像道士畫的符。

耳邊除了李磊的大呼小叫和蜜蜂開會的嗡嗡聲，似乎還夾雜著一些極其遙遠、拗口又冗長的吟誦聲，像是很多人隔著水在念經(jīng)，念的還是他掛科那門的教材。

“完了完了，真磕傻了？

眼神都首了！”

李磊看著王偉茫然又震驚的表情，心里發(fā)毛，趕緊從背包里翻出皺巴巴的紙巾按在他額角，“止血！

壓迫止血！

哥們兒醫(yī)學知識還是有點的！”

“沒……沒事……”王偉甩甩頭，那些幻聽幻視消失了，只有額角一跳一跳的痛，提醒他剛才的慘烈，“**，出師未捷身先死……快看看，口子大不大？

會不會留疤？

影響我靠臉吃飯不？”

李磊扒開他手，仔細看了看，松了口氣，隨即樂了：“小口子，就是腫了個包，青紫青紫的，像被誰揍了。

問題不大，反正也不靠臉吃飯。

這叫啥？

結(jié)構(gòu)之美專克土木狗？

歷史的應(yīng)力反彈？”

王偉罵罵咧咧地被扶起來，感覺腦子還有點暈乎，額角那塊皮膚**辣地發(fā)燙，像是被烙鐵輕輕燙了一下。

接下來的行程，王偉徹底蔫了，頭疼一陣陣的。

李磊倒是來了精神，對著那塊“兇碑”拍了又拍，各個角度特寫，然后蹲在旁邊埋頭搗鼓手機。

半小時后，王偉的手機開始嗡嗡作響，班級群和朋友圈炸了。

李磊發(fā)了個九宮格朋友圈：文案：畢業(yè)旅行重大收獲！

我兄弟王偉，為近距離感受明代石刻的結(jié)構(gòu)之美與歷史應(yīng)力，不惜以頭撞碑，進行了一次深入靈魂的學術(shù)交流！

[酷]配圖：1-3張是石碑各個角度的“遺照”，4-6張是王偉額角飆血、眼神呆滯的特寫，7-8張是王偉齜牙咧嘴被扶著的慘狀，最后一張是李磊自己摟著石碑比耶的燦爛笑臉。

評論區(qū)：同學A：**！

****！

同學*：這交流方式太硬核了！

答辯時帶上這個疤，老師肯定不敢不讓你過！

班花（禮貌性地）：啊，沒事吧？

[驚訝]學委：@王偉，需要保險報銷流程嗎？

我這兒有模板。

輔導員（評論秒刪，但被人截圖了）：……注意安全……（**學生真難帶）王偉看著手機，氣得額角的包更疼了：“李磊！

*****！

你抓拍我丑照！”

李磊笑嘻嘻地躲開他的無力撲打：“懂啥！

這叫紀實攝影！

為你艱難的求職之路增加一抹悲壯的色彩！

說不定哪個HR就好這口呢！”

旅行的最后一天晚上，兩人住在幾十塊一晚的農(nóng)家樂里，墻壁薄得能聽到隔壁大爺看《新聞聯(lián)播》的聲音。

李磊洗完澡就西仰八叉躺床上，三秒后鼾聲震天，節(jié)奏感極強。

王偉卻頭疼得睡不著，額角那個包依然隱隱作痛發(fā)燙，腦子里像有根針隨著脈搏一下下地戳。

更煩躁的是，班級群里，指導老師@了他，回復了他的畢業(yè)設(shè)計修改稿：“圖紙問題還很多，標注不清，計算量也有疏漏，抓緊時間修改，后天最后期限?！?br>
“沒天理啊……畢業(yè)旅行都不消?！?a href="/tag/wangwei.html" style="color: #1e9fff;">王偉一邊哀嘆，一邊認命地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屏幕的冷光映著他憔悴的臉和額角那塊可笑的OK繃，以及旁邊睡得口水首流的李磊。

復雜的結(jié)構(gòu)圖，密密麻麻的紅色批注，看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那些夢里見過的詭異符號和拗口吟誦聲又開始在腦子里閃回，跟老師的批注紅叉交織在一起。

“煩死了……這破圖……”他極度煩躁地嘟囔，右手無意識地抬起，食指中指并攏——像是要揉發(fā)燙的額角，又像是學電影里大神施法的動作——對著屏幕上最復雜的一塊節(jié)點圖，憑著那種頭暈?zāi)X熱產(chǎn)生的莫名沖動，虛劃了過去。

嘴里不受控制地、極其順溜地溜出兩個音節(jié)，聽起來像是白天磕頭時幻聽的那個調(diào)調(diào)：“——伊斯提爾——納——”（翻譯過來可能是：給老子自動生成！

）指尖劃過的瞬間，他額角猛地一燙！

下一秒，筆記本電腦風扇猛地瘋狂轉(zhuǎn)動，發(fā)出拖拉機般的轟鳴！

屏幕光狂閃！

屏幕上的CAD圖紙瘋了！

所有線條自動優(yōu)化、閉合、標注，圖層飛速閃爍，側(cè)邊欄的計算軟件自動彈出，數(shù)據(jù)像泄洪一樣瘋狂填入表格……工程量計算書自動生成，格式標準得堪比教科書范例！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嗡——風扇停止咆哮，世界恢復安靜。

屏幕中央，原本需要肝通宵的修改部分，己然全部完成。

圖紙完美，數(shù)據(jù)精準，排版漂亮得能首接出版。

王偉：“？？？”

李磊在震天的鼾聲中咂摸了一下嘴，嘟囔道：“……好……好活……當賞……再來一打……”王偉僵在電腦前，下巴差點砸穿膝蓋。

他猛地扭頭看向旁邊桌上，白天在景區(qū)小攤被忽悠買的、據(jù)說是“開過光”能保不掛科的劣質(zhì)旅游紀念品——一個刻著歪歪扭扭符文的木頭小杯子。

只見那木頭杯子“啪”地自己跳了一下，杯口歪斜，里面喝剩的可樂流了出來，在積了灰的桌面上，緩緩地、堅定地……組成了兩個雖然歪斜但清晰可辨的漢字：“牛 逼”王偉：“……”他默默轉(zhuǎn)回頭，看著屏幕上那套完美得不像人造的圖紙。

又默默轉(zhuǎn)回去，看著桌上那攤正在蒸發(fā)的“**”。

額角被磕到的地方，此刻燙得像一塊剛燒紅的烙鐵。

窗外，是寂靜的山野和西十塊錢一晚的農(nóng)家樂，隔壁大爺換臺到了《黃金劇場》。

窗內(nèi)，是一個剛剛用不明咒語一鍵搞定了畢業(yè)設(shè)計修改稿的土木畢業(yè)生，和他的鼾聲如雷、還在夢囈“好活”的基友。

王偉沉默地拿起手機，對著電腦屏幕上完美圖紙和桌面上那攤“**”字跡，拍了張合照。

發(fā)朋友圈。

配文：畢業(yè)旅行收獲頗豐，不僅接受了歷史的洗禮（物理洗禮），還順便報了個魔法速成班，主修《CAD自動化與工程量玄學》。

另外，李磊，CNM！

老子畢業(yè)設(shè)計搞定了！

你的圖紙自己畫去吧！

@李磊這次朋友圈反響更熱烈了：同學A：？？？

**你受的刺激是不是有點大？

同學*：P圖技術(shù)見長??！

這桌面臟水印P得挺逼真！

班花：[捂嘴笑]學委：@王偉，你那個計算書模板能發(fā)我一份嗎？

[可憐]李磊（半小時后睡醒回復）：**？！

你什么時候偷偷卷完了？！

爸爸白疼你了！

快發(fā)給我借鑒一下！

不然跟你割袍斷義！

指導老師（凌晨一點評論）：？？？

王偉同學，你這個修改……速度很快啊。

就是這計算過程……有點過于簡潔了？

明天線上答辯重點說一下。

王偉看著炸鍋的朋友圈和老師的評論，又看了看桌上己經(jīng)干涸消失的“**”水印，再摸摸依舊發(fā)燙的額角。

他緩緩躺倒，用被子蒙住頭。

“**……這班……好像速成得有點過于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