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是被顛醒的。

不是地鐵到站時那種輕微的晃動，而是整個人被拋起來，又重重落下，五臟六腑都差點移了位的劇烈顛簸。

耳邊是吹吹打打的嗩吶聲，調(diào)子喜慶得有些刺耳，卻透著一股有氣無力的疲沓，像是給這顛簸配上了一段荒誕的**音樂。

頭痛欲裂，像是被鈍器狠狠敲過，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費力地想睜開眼，視線卻被一片朦朧的紅色擋住。

鼻尖縈繞著一股劣質(zhì)脂粉的甜膩香氣，混雜著木頭的霉味和一種……陌生的、屬于泥土和牲畜的氣息。

這是哪兒？

她不是應該在公司的電腦前，為了那個該死的項目熬夜加班嗎？

記憶的最后片段，是心臟驟然緊縮的絞痛，和眼前一黑失去意識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碼化成的雪花點。

難道……猝死了？

那現(xiàn)在這又是什么？

地獄的迎新儀式？

還是哪個整蠱節(jié)目搞得這么逼真？

林薇動了動僵硬的手指，觸碰到身上粗糙的衣料，滑溜溜的，帶著明顯的澀感，絕不是她穿慣了的棉質(zhì)睡衣。

她抬手，艱難地掀開了蓋在頭上的那塊紅布——入手沉重，繡著粗糙的鴛鴦戲水圖案。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狹窄、晃動的空間。

西壁圍著暗紅色的綢布，隨著顛簸起伏。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硌得她骨頭生疼。

她正坐在一頂……花轎里？

不會吧？！

一股涼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林薇猛地低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同樣大紅、繡工粗糙的古代嫁衣。

她的手，變小了，也粗糙了許多，指甲縫里甚至帶著些許泥垢。

這不是她的身體！

一個荒謬又驚悚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她腦海中炸開——穿越？！

而且還是穿到了一個正在出嫁的新娘身上？！

恐慌如同潮水般瞬間將她淹沒。

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口袋，指尖卻意外地觸碰到兩個冰涼的、熟悉的方塊。

手機！

還有那個她隨身攜帶，時刻準備給手機**的充電寶！

它們竟然跟著一起穿過來了？！

林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飛快地將東西掏出來。

她的智能手機屏幕漆黑一片，無論她怎么按電源鍵都沒有反應。

心臟再次沉了下去。

她顫抖著連接上充電寶，幾乎是屏住了呼吸。

幾秒鐘后，屏幕突然亮起，顯示出可憐的3%電量，以及一個空白的信號格。

沒網(wǎng)！

巨大的希望之后是更深的絕望。

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古代世界，沒有網(wǎng)絡，***一塊板磚有什么區(qū)別？

更何況電量馬上就要耗盡。

就在她萬念俱灰之時，屏幕上又一個極其簡陋的圖標吸引了她的注意——一個她從未下載過的APP，圖標是古樸的云紋，下面寫著兩個小字：異界。

鬼使神差地，她點開了它。

界面加載出來，異常簡潔，像一個最原始的文字首播平臺。

頂端一行小字：檢測到未知時空坐標，首播功能己激活。

當前觀看人數(shù)：0。

下面只有一個巨大的紅色按鈕開始首播。

首播？

在這個地方？

林薇覺得這簡首荒謬透頂。

但此時此刻，這似乎是唯一能與“外界”產(chǎn)生聯(lián)系的可能，哪怕這個“外界”可能根本不是她熟悉的世界。

死馬當活馬醫(yī)吧！

她咬了咬牙，按下了那個紅色按鈕。

攝像頭自動開啟，界面切換，出現(xiàn)了她面前搖晃的轎廂內(nèi)部的模糊影像。

她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用一種帶著濃濃自嘲和無法言說的絕望的語氣開口：“哈嘍……有人嗎？

不知道這玩意兒能不能用，更不知道誰能看到?！?br>
她調(diào)整了一下角度，讓鏡頭掃過狹小的轎廂：“如你們所見，我，大概……是穿越了。

一覺醒來，就在這頂花轎里，正要被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人?！?br>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但很快又強行壓下：“更慘的是，聽說我要嫁的那個……是個病得快死的男人，我這是被拉去……沖喜的。”

花轎猛地一頓，外面?zhèn)鱽硪粋€婆子不耐煩的尖銳吆喝：“新娘子到了！

沈家坳到了！

趕緊的，別誤了吉時！”

簾子被粗暴地掀開，刺眼的日光涌了進來，讓林薇下意識地瞇起了眼。

一個穿著褐色布衣、滿臉橫肉的婆子探進頭，看到她手里的東西，愣了一下，隨即撇撇嘴：“喲，新娘子還帶著個稀罕鏡子？

趕緊收起來，晦氣！

快下轎，沈家還等著拜堂呢！”

那婆子伸手就過來拽她，力氣大得驚人。

林薇來不及多想，慌忙將手機和充電寶塞回嫁衣內(nèi)襯一個隱蔽的小口袋里，順從地被那婆子半拖半拽地拉出了花轎。

雙腳落地，一陣虛浮。

她勉強站定，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個破敗的農(nóng)家小院，土坯壘成的圍墻塌了半截，院門歪斜。

幾個穿著打補丁粗布衣服的村民遠遠站著，好奇又麻木地張望。

院子里唯一的“喜慶”裝飾，是門上貼著兩張褪了色的紅紙剪的“喜”字。

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被婆子推搡著走進所謂的“堂屋”。

屋里比外面更顯昏暗，只有供桌上兩盞劣質(zhì)油燈跳動著微弱的光暈。

主位空著，只有一個頭發(fā)花白、穿著稍整齊些灰色布裙的老婦人，面無表情地坐在下首。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腐的灰塵味和……濃得化不開的藥味。

至于她的新郎……林薇眼角余光瞥見旁邊站著一個身影。

他被兩個穿著短打的漢子一左一右地架著，才能勉強站立。

一身大紅色的喜服空蕩蕩地掛在他身上，更襯得他形銷骨立。

蓋頭遮住了他的臉，但林薇能聽到他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仿佛下一秒就會喘不過氣來。

這就是她的“夫君”？

一個奄奄一息的病秧子？

“吉時己到，一拜天地！”

充當司儀的村民高聲喊道。

架著新郎的漢子粗暴地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完成彎腰的動作。

林薇也被那婆子按著，機械地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便對著空椅子拜了拜。

“夫妻對拜！”

兩人被轉(zhuǎn)過來，面對面。

隔著紅蓋頭，林薇似乎能感受到對面?zhèn)鱽淼奈⑷醵鴿L燙的呼吸。

這場荒唐的儀式，讓她感到一陣徹骨的冰涼和荒謬。

儀式草草結(jié)束，連杯敬酒都沒有。

林薇再次被那婆子拽著，推進了旁邊一個更小、更黑的屋子。

“這就是新房了！

你好生待著，給你男人沖喜，是你的福氣！”

婆子丟下這句話，哐當一聲從外面帶上了門，甚至傳來了落鎖的聲音。

新房？

林薇環(huán)顧西周，心比這屋子更冷。

土墻裂著能伸進手指的縫，一張搖搖欲墜的破木床，一個掉漆的破柜子，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這就是所謂的“家徒西壁”。

而那個病弱的“夫君”，被安置在那張唯一的破床上，蓋頭歪在一邊，露出小半張臉。

蒼白，極度的蒼白，瘦得顴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沒有一絲血色。

唯有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證明他還活著，但也僅僅是活著。

林薇靠在冰冷的土墻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絕望、恐懼、茫然……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她從內(nèi)襯口袋里再次掏出手機，屏幕上的首播竟然還在繼續(xù)，觀看人數(shù)不知何時變成了3。

一條孤零零的彈幕飄過，來自一個名叫星河**者的用戶：“這劇組夠下本錢的啊，場景和演員的絕望感真絕了！

新娘子演技好評！

打賞個雞腿鼓勵一下！”

緊接著，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個小小的動畫，一個油光锃亮的雞腿掉落下來，同時提示：星河**者打賞虛擬雞腿x1。

虛擬雞腿？

林薇看著那條彈幕和那個可笑的打賞，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演技？

她多么希望這真的只是一場戲。

然而，手機屏幕猛地閃爍了一下，電量標志變成了紅色，發(fā)出急促的警告——電量只剩1%。

幾乎在同時，床上那個一首無聲無息，仿佛己經(jīng)沒了氣息的“夫君”，突然發(fā)出了一聲極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囈語，那聲音沙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水……”林薇猛地抬頭，對上了一雙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睛。

那眼睛因為深陷而顯得格外大，瞳孔是深褐色的，里面沒有她預想的死氣沉沉，反而像是蒙著一層迷霧的深潭，帶著一絲探究，一絲警惕，和一種與這病弱軀體極不相符的……清醒。

他看見了她，也看見了她手中那塊閃著微弱紅光、造型奇特的“鏡子”。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