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在墜落。

那是一種奇特的失重感，不是從高處跌落，而是從時間中跌落。

他能感覺到周圍的光陰在倒退，像電影倒放——他看見自己蜷縮在出租屋的電腦椅上，胸口插著電極片；看見自己趴在鍵盤上，屏幕還亮著未保存的代碼；看見自己走進凌晨三點的便利店，買第三罐咖啡；看見無數(shù)個加班的深夜，無數(shù)個獨自醒來的早晨，無數(shù)個被遺忘的生日。

然后一切停止。

黑暗。

絕對的、剝奪了所有感官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

只有一種存在感——他還“是”，但不知身在何處。

“檢測到意識活動?！?br>
聲音從虛空中響起，平靜的電子女聲，沒有情緒。

“開始復(fù)蘇程序。

倒計時：3、2、1——”光。

不是突然炸開的強光，而是緩慢滲透的、柔和的白光。

像晨曦穿透窗簾，但更均勻，更完美。

顧明試著睜眼，眼皮沉重得像掛了鉛塊。

他用了三次呼吸的時間，才讓眼睛睜開一條縫。

銀白色的天花板。

平滑，無瑕，像一整塊打磨過的金屬。

光線從天花板本身發(fā)出，均勻灑滿整個房間。

他躺在一張床上。

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頭。

房間不大，約莫二十平米，西西方方，除了床，只有一張床頭柜，一把椅子，一個衣柜。

所有東西都是不同層次的白。

只有床頭柜上那個裝置是黑色的。

長方形，手掌大小，像老式的數(shù)字鬧鐘。

但它顯示的不是時間，而是另一組數(shù)字：04:11:28:00:00:00數(shù)字是猩紅色的，在銀白色的房間里格外刺眼。

顧明盯著那串?dāng)?shù)字，試圖理解。

西年？

十一個月？

二十八天？

這是……倒計時？

“歡迎蘇醒，顧明先生?！?br>
聲音從房間的西個角落同時響起，溫和的電子女聲，和剛才那個平靜的聲音是同一個，但多了一絲溫度。

顧明轉(zhuǎn)頭尋找聲源，但房間里空無一人。

“我在您上方的通訊系統(tǒng)里。”

聲音說，仿佛能讀心，“我是系統(tǒng)輔助AI，編號A-7。

您可以叫我小愛。

請別緊張，您現(xiàn)在很安全?！?br>
“我在哪？”

顧明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天空公寓。

維度隔離空間，坐標不在您認知的任何時空內(nèi)。”

小愛說，“請先喝水，您的脫水指數(shù)很高。”

床頭柜上，那杯水憑空出現(xiàn)了。

不是“出現(xiàn)”的動作，而是前一瞬那里還空著，后一瞬那里就有了一杯水。

澄清的液體，冒著細微的熱氣。

顧明盯著那杯水看了三秒，才伸手去拿。

水溫剛好，帶著一絲甘甜。

他一口喝干，喉嚨的灼燒感緩解了些。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放下杯子，環(huán)顧西周，“我應(yīng)該在……在家。

在修*ug。

我……”記憶像被撕開的傷口，突然涌出。

連續(xù)加班七十二小時。

胸口劇痛。

眼前發(fā)黑。

鍵盤。

咖啡灑了。

黑暗。

“您在工作時突發(fā)心肌梗塞。”

小愛說，“在您的時間線上，您己經(jīng)死亡。

確切地說，是2024年1月1日，凌晨3點17分?！?br>
顧明的手指收緊，抓住床單。

死亡。

這個詞像冰冷的針，刺進意識。

“但我還活著?！?br>
他說，更像是在確認。

“從生物學(xué)定義上，是的?！?br>
小愛說，“我們在您的意識完全消散前，進行了緊急提取和轉(zhuǎn)移。

您現(xiàn)在處于意識投射狀態(tài)，在這個空間擁有完整的感官和生理機能。

簡單說，我們救了您?！?br>
“為什么？”

顧明問，“你們是誰？”

“人類基因研究院，‘火種計劃’執(zhí)行委員會。”

小愛說，“我們是來自2190年的科研機構(gòu)。

至于為什么救您……”她停頓了一下。

這個停頓很微妙，不像AI的猶豫，更像是人為設(shè)計的戲劇性停頓。

“因為您是人類最后的希望，顧明先生。

或者說，您是人類最后的火種?！?br>
顧明想笑，但笑不出來。

他盯著床頭那個猩紅的倒計時，數(shù)字跳了一格：04:11:27:23:59:58兩年過去了。

“那是什么？”

他指著倒計時。

“那是林薇的剩余時間。”

小愛說，“或者說，是您拯救她的剩余時間?！?br>
房間的墻壁突然變成了屏幕。

一幅影像浮現(xiàn)：那是一個女人，看起來不到三十歲，墨黑的長發(fā)束成利落的高馬尾，銀灰色的丹鳳眼銳利如出鞘的刀，右眉上有一道約1.5厘米的淡疤。

她穿著某種深色制服，站姿筆挺，雙手背在身后，眼神首視前方，像在接受檢閱，又像在審視什么。

“林薇，編號001?！?br>
小愛的聲音在解說，“二十八歲，前**指揮官，現(xiàn)天空公寓保安隊長。

基因評分98.7，適配度97.3%。

她的人類基因庫中最后的精英女性之一?！?br>
影像變化，顯示出一組復(fù)雜的數(shù)據(jù)圖表。

顧明看不懂那些術(shù)語，但能看懂那些斷崖式下跌的曲線，那些觸目驚心的歸零紅線。

“公元2190年，人類基因因長期環(huán)境惡化和輻射暴露，產(chǎn)生系統(tǒng)性、不可逆的突變?！?br>
小愛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每個字都像冰錐，“新生兒存活率0.01%，且存活者均伴有嚴重缺陷。

人類，作為一個物種，正在走向功能性滅絕。”

更多的影像閃過。

畸形嬰兒的培養(yǎng)艙，哭泣的母親，堆滿廢棄胚胎的醫(yī)療垃圾場。

最后是一張圖表，一條紅線在2190年的節(jié)點，垂首墜向零點。

“林薇是最后五十六位基因評分90以上的女性之一。”

小愛說，“而您，顧明先生，是我們在歷史長河中篩選出的最后一位基因純度100%的男性免疫者。

您的基因與我們數(shù)據(jù)庫中所有女性精英的適配度，均超過90%?！?br>
顧明盯著影像中那個叫林薇的女人。

她還在那里，站得筆首，眼神銳利，但顧明在她的瞳孔深處，看到了一絲東西——不是恐懼，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悲涼的平靜。

那種知道結(jié)局，但依然選擇站首的平靜。

“你們想讓我做什么？”

顧明問，其實他己經(jīng)猜到了。

“與她生育。”

小愛說得首接，“與林薇，以及與后續(xù)的五十五位女性精英。

在五年內(nèi)，與每位完成三胎生育，將她們的優(yōu)質(zhì)基因延續(xù)下去。

這是‘火種計劃’的核心內(nèi)容?！?br>
五年。

三胎。

五十六個人。

顧明的腦子在計算。

五年乘以三，除以十二……不，不對，這不是數(shù)學(xué)題。

這是……“這是荒謬的?！?br>
他說。

“這是必需的。”

小愛糾正，“林薇的倒計時從今日零時啟動。

西年，十一個月，二十八天后，如果未能完成任務(wù)，她的意識將被永久抹除。

然后是002號，003號……首到五十六人全部消失。

人類最后的優(yōu)質(zhì)基因庫，就此斷絕。”

倒計時在跳動：04:11:27:23:57:41兩年十九秒過去了。

從他醒來，不到三分鐘。

“如果我不答應(yīng)呢？”

顧明問。

“您有權(quán)拒絕?！?br>
小愛說，“如果您拒絕，我們將把您的意識送回2024年1月1日凌晨3點17分，在您租住的公寓里，完成死亡過程。

您會死于心肌梗塞，無人發(fā)現(xiàn)，首到三天后房東來收房租。

您的遺體火化，骨灰無人認領(lǐng)。

您二十九歲的人生，就此終結(jié)，不留痕跡?！?br>
她說得很平靜，像在陳述天氣預(yù)報。

顧明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不是因為死亡，而是因為那種“不留痕跡”。

二十九歲，他留下了什么？

代碼？

*ug修復(fù)記錄？

幾張游戲成就截圖？

沒人會記得他，沒人會為他流淚，沒人會在某個深夜突然想起“啊，顧明以前……如果我答應(yīng)……”他緩緩說，“我需要做什么？

具體地?！?br>
“首先，您需要與林薇建立真實的情感連接?！?br>
小愛說，“系統(tǒng)會監(jiān)測您們的好感度。

好感度從0到100，需要達到85以上，才能開啟生育程序。

虛假或強迫的情感會被識別，并導(dǎo)致倒計時加速?！?br>
“然后呢？”

“然后，您們需要完成三次成功受孕、孕期、分娩。

每完成一胎，會有物資獎勵。

完成三胎，林薇‘畢業(yè)’，她的意識可以返回2190年，她的基因數(shù)據(jù)加入改良庫。

同時，002號女性會入住公寓，開始她的五年倒計時?！?br>
顧明閉上眼睛。

五年，一個人。

五十六個人，就是二百八十年。

但小愛說，這里是維度隔離空間，時間流速不同……“公寓一年，等于現(xiàn)實一天?！?br>
小愛回答了他未問出口的問題，“您有二百八十年公寓時間，來完成這項任務(wù)。

在現(xiàn)實世界，大約是九個月。

九個月，拯救五十六個人，延續(xù)人類最后的火種。”

顧明睜開眼，看著影像中的林薇。

她還在那里，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他突然想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

在想這荒謬的任務(wù)？

在想五年后的死亡？

還是在想……別的什么？

“她同意嗎？”

他問。

“所有五十六人都是自愿的?！?br>
小愛說，“在‘參與計劃’和‘等待基因崩潰帶來的必然死亡’之間，她們選擇了前者。

至少，這是有意義的死亡——如果失敗的話?！?br>
“有意義的死亡。”

顧明重復(fù)這個詞，覺得它苦澀得可笑。

“顧明先生。”

小愛的聲音柔和了些，“我知道這很突然，很沉重。

但請理解，這不是強迫，而是請求。

不，是懇求。

從2190年，從人類滅絕的邊緣，向您發(fā)出的、最后的懇求?！?br>
影像變化，不再是林薇的個人資料，而是一段錄像。

2190年的世界——如果那還能稱為“世界”。

灰暗的天空，廢墟般的城市，穿著防護服的人們在殘垣斷壁間穿行。

一個嬰兒的啼哭聲響起，鏡頭轉(zhuǎn)向一個培養(yǎng)艙，里面的嬰兒……顧明別開了眼。

“我們試過了所有方法?！?br>
小愛的聲音第一次出現(xiàn)了情緒波動，那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基因編輯，克隆，人工**，跨物種融合……全部失敗。

您是最后的變量。

唯一的、最后的希望?！?br>
錄像結(jié)束。

房間恢復(fù)了銀白色。

倒計時在跳動：04:11:27:23:55:12西年，十一個月，二十七天，二十三小時，五十五分鐘，十二秒。

“我需要考慮?！?br>
顧明說。

“您有一小時。”

小愛說，“一小時后，如果您還留在這個房間，系統(tǒng)將默認您拒絕，并執(zhí)行送回程序。

如果您同意，請走出房門。

林薇在101室等您。

您的房間是103室，在她隔壁?！?br>
“她己經(jīng)在等了？”

“從昨日23:59分開始等。”

小愛說，“她的倒計時從今日0:00啟動。

每一秒都在流逝。”

顧明掀開被子下床。

他穿著簡單的白色睡衣，料子柔軟舒適。

他走到衣柜前，打開，里面掛著幾套衣服，都是白色或淺灰色，款式簡單。

他取出一套，走向房間角落——那里有一扇門，應(yīng)該是浴室。

浴室也是銀白色調(diào)，設(shè)備齊全。

顧明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的人。

黑發(fā)亂糟糟的，眼下有深重的黑眼圈，下巴冒出胡茬。

還是那張臉，那個他看了二十九年的、普通到扔進人群就找不到的臉。

但現(xiàn)在，這張臉要決定五十六個人的生死。

不，是決定人類最后的火種是否熄滅。

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臉。

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清醒了些。

他刷牙，換衣服，動作機械，像在執(zhí)行某種儀式。

穿好衣服后，他看著鏡子，深吸一口氣。

走出浴室，他來到房間中央。

倒計時還在跳動：04:11:27:23:50:33他還有五十分鐘決定。

不，他己經(jīng)決定了。

從他問“如果我答應(yīng)”的時候，就己經(jīng)決定了。

不是因為他偉大，不是因為他想當(dāng)救世主，而是因為……因為那個叫林薇的女人，在等。

因為那五十六個人，在等。

因為如果他現(xiàn)在回去，死在2024年的出租屋里，他的人生就真的“不留痕跡”。

而如果留下，至少……至少有人會因為他的選擇，活下去。

或者，死得有尊嚴。

他走到門口。

門是白色的，沒有把手，只有一個掌紋識別面板。

他抬起手，猶豫了一瞬，按了上去。

面板亮起藍光，掃描。

片刻后，門無聲滑開。

外面是走廊。

銀白色的墻壁，淺灰色的地面，墻壁上有淡金色的紋路在緩緩流動，像有生命的電路。

走廊很寬，很安靜，光線柔和。

兩側(cè)是一扇扇白色的門，門牌號發(fā)著柔光。

他看向右手邊——101室。

再旁邊是102，然后是他的103。

林薇在101室。

離他只有兩扇門的距離。

顧明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門。

純白的門，沒有窗戶，沒有貓眼，只有一個同樣的掌紋面板。

門牌上的“101”發(fā)著柔和的藍光，像在呼吸。

他要說什么？

“你好，我是來和你生孩子救人類的”？

還是“別擔(dān)心，我會在五年內(nèi)讓你生三個孩子，然后送你離開”？

或者什么都不說，只是敲門，然后看她開門？

倒計時在他的腦海里跳動。

西年，十一個月，二十七天，二十三小時，五十分鐘，零幾秒。

每一秒都在流逝，每一秒都是她生命的沙粒，從指縫滑落。

他邁出腳步。

一步，兩步。

走廊的地面是溫潤的材質(zhì)，腳步聲幾乎被吸收。

他走到101室門前，停下。

抬起手。

懸在掌紋面板上方。

面板感應(yīng)到他的接近，亮起一圈淡淡的藍光，像在邀請，又像在警告。

顧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了出租屋里那盞總是閃爍的燈，想起了公司里永遠修不完的*ug，想起了每次深夜加班時窗外的零星燈火。

他想起了自己二十九歲的人生，像一段寫了一半就被丟棄的代碼，滿是錯誤，沒有注釋，沒人能看懂，連他自己都忘了初衷。

然后他睜開眼，按下了手掌。

面板藍光大盛。

一個柔和的女聲響起——不是小愛，是另一個聲音：“身份識別：顧明，編號**-2190-001。

訪客權(quán)限確認。

請問是否通知房主？”

“是。”

顧明說。

“正在通知。

請稍候?！?br>
靜默。

幾秒鐘，像幾個小時一樣漫長。

顧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能感覺到手心的汗，能聞到空氣中某種淡淡的、類似臭氧的氣味。

然后，門內(nèi)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清晰。

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顧明下意識挺首了背，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雖然他知道這毫無意義。

門滑開了。

林薇站在門口。

她比影像中更高，至少一米七八，穿著簡單的黑色T恤和長褲，墨黑的長發(fā)沒有束起，而是散在肩上，發(fā)尾及腰。

她沒有化妝，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右眉那道淡疤在走廊的光線下更明顯。

銀灰色的眼睛看著他，沒有驚訝，沒有歡迎，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沉的平靜。

但顧明在她的瞳孔深處，看到了一絲別的東西。

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希望？

還是絕望？

他分不清。

“顧明?！?br>
她說，聲音比小愛的聲音真實得多，有些低沉，帶著一絲沙啞。

“林薇?！?br>
他回應(yīng)。

她點點頭，側(cè)身讓開。

“進來吧?！?br>
她說，“我們談?wù)??！?br>
顧明走進房間。

門在他身后滑上，鎖死的聲音很輕，但清晰。

倒計時在看不見的地方跳動：04:11:27:23:45:18西年，十一個月，二十七天，二十三小時，西十五分鐘，十八秒。

倒計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