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業(yè)的人走后，家里安靜了下來。

陳澈癱回椅子上，盯著電腦屏幕上的游戲界面，卻怎么也提不起興致。

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剛才那荒誕的一幕。

“業(yè)委會主任？”

他自言自語地嗤笑一聲，“這幫人是不是閑得慌？”

母親李秀娟收拾著茶幾上的水果盤，時不時瞟兒子一眼，眼神復雜。

她心里也犯嘀咕，那張姨和王經(jīng)理說得有鼻子有眼的，難道兒子真有什么她不知道的能耐？

可看他這吊兒郎當?shù)臉幼?，又實在不像?br>
“澈澈，”她終于忍不住開口，“那個什么主任，你到底咋想的？

真要干啊？”

“干？

媽，您想哪兒去了。”

陳澈有氣無力地擺擺手，“我就是隨口敷衍一下。

過兩天他們找著別人，這事就忘了。

誰還真指望我??？”

他打定主意，采取“拖”字訣。

只要他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這頂高帽遲早得掉。

然而，事情的發(fā)展往往出乎意料。

第二天下午，陳澈被窗外一陣激烈的爭吵聲吵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來，湊到窗邊往下看。

只見樓下有限的公共停車區(qū)里，兩撥人正對峙著，吵得面紅耳赤。

一邊是幾個年輕業(yè)主，開著小轎車，另一邊是幾個老頭老**，騎著三輪車、電動自行車，甚至搬來了小板凳，首接占住了車位。

“憑什么不讓停車？

這是公共區(qū)域！”

一個年輕男人氣得臉色通紅。

“我們先占到的！

晚上這兒就是我們跳舞的地盤！

你們車停這兒，我們咋活動？”

一個嗓門洪亮的大媽毫不示弱。

“跳舞去廣場??！

這是停車位！”

“啥停車位？

寫你名了？

我們先來后到！”

爭吵聲越來越大，引來了不少鄰居圍觀。

樓長急匆匆趕來調(diào)解，但雙方火氣都上來了，根本勸不住。

王經(jīng)理也很快趕到，滿頭大汗，顯然對這種場面頗為頭疼。

陳澈看了一會兒，覺得無聊，又躺了回去。

心里還嘀咕：就為個破車位，至于嗎？

有這功夫吵吵，不如想想怎么多掙點錢買個帶固定車位的小區(qū)。

他壓根沒把這當回事，只覺得吵了他補覺。

過了一會兒，家門被敲響了。

李秀娟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氣喘吁吁的樓長。

“樓長，咋了？

下面吵吵啥呢？”

李秀娟問。

“哎喲，秀娟，別提了！

停車位的事兒，老問題又犯了，勸不住?。　?br>
樓長一邊擦汗，一邊探頭往屋里看，“小澈……陳先生在家嗎？

王經(jīng)理讓我來問問，看他有沒有啥……高見？”

陳澈在屋里聽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

高見？

他對停車位能有什么高見？

唯一的見解就是“不夠用”。

他不想惹麻煩，假裝沒聽見，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李秀娟有些為難：“樓長，小澈他……可能還在休息?！?br>
樓長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休息要緊，休息要緊！

要不……等陳先生醒了，您幫忙問問？

我們實在是沒轍了，就指望陳先生能給指個方向?！?br>
送走了樓長，李秀娟回到客廳，看著兒子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

她越來越覺得，兒子這次回來，好像真有點不一樣了。

連物業(yè)都上門請教了？

陳澈在床上如坐針氈。

他感覺那“業(yè)委會主任”的虛名，就像個緊箍咒，這還沒正式戴上呢，麻煩就找上門了。

他打定主意，絕不摻和。

這種扯皮的事，誰沾上誰一身騷。

到了晚上，爭吵暫時平息了，但問題根本沒解決。

業(yè)主群里炸開了鍋，支持停車的一方和支持跳舞的一方在群里唇槍舌劍，互相攻擊。

還有人@了王經(jīng)理和樓長，要求盡快拿出解決方案。

王經(jīng)理在群里發(fā)了個安撫性的公告，說會研究妥善辦法，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就是個燙手山芋，物業(yè)也束手無策。

陳澈屏蔽了群消息，圖個清靜。

他下樓倒垃圾，正好碰見王經(jīng)理和樓長在小區(qū)花園邊抽煙，愁眉苦臉。

兩人一見陳澈，立刻掐滅了煙頭，迎了上來。

“陳先生，出來散步啊？”

王經(jīng)理擠出一個笑容。

“嗯，倒垃圾?！?br>
陳澈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只想快點走開。

“那個……陳先生，今天停車位的事，您聽說了吧？”

樓長小心翼翼地問，“不知您……研究得怎么樣了？

有沒有什么初步的想法？”

他眼巴巴地看著陳澈，仿佛在看一位能點石成金的高人。

陳澈被看得渾身不自在。

他能有什么想法？

難道說把有車的人都變成沒車的，或者讓跳舞的大媽們都去買車？

他被問得煩了，只想趕緊脫身，便沒好氣地隨口嘟囔了一句：“這點事兒……不就是因為地方不夠分嘛。

光吵有什么用，想想怎么把蛋糕做大唄?！?br>
他說完，拎著垃圾袋就走了，留下王經(jīng)理和樓長在原地，面面相覷。

把蛋糕做大？

這句話，像顆種子，掉進了兩人被焦慮燒灼的心里。

陳澈倒完垃圾，在小區(qū)里磨蹭了好一會兒才回家。

他有點怕再被王經(jīng)理他們堵住。

好在回來時，那兩人己經(jīng)不見了，他松了口氣，把這小小的插曲拋在了腦后。

他哪里知道，自己那句為了脫身而隨口甩出的“把蛋糕做大”，在王經(jīng)理和樓長心里掀起了怎樣的波瀾。

當晚，物業(yè)辦公室的燈亮到了深夜。

王經(jīng)理把樓長和幾個物業(yè)骨干叫到一起，眉頭緊鎖，反復咀嚼著陳澈那句話。

“把蛋糕做大……陳先生這話，肯定不是字面意思?！?br>
王經(jīng)理篤定地說，“咱們小區(qū)就這點地方，蛋糕怎么變大？

難道把綠化鏟了修停車場？

業(yè)主們非得炸鍋不可?！?br>
一個年輕保安撓頭：“經(jīng)理，那陳先生的意思是？”

樓長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陳先生是說，我們不能光盯著眼前這一畝三分地吵！

要跳出停車位本身，去尋找新的‘資源’！

這叫……對，這叫開源！”

“開源？”

王經(jīng)理若有所思，“怎么開？”

另一個負責維修的老師傅猶豫著開口：“咱小區(qū)東邊圍墻那兒，不是有一小段和隔壁那個老棉紡廠宿舍樓挨著嗎？

那邊好像有點閑置的空地，長滿了野草……”話沒說完，王經(jīng)理的眼睛驟然亮了！

“對啊！”

他激動地站起來，“棉紡廠宿舍是老舊小區(qū)，沒正規(guī)物業(yè)，那塊地荒著也是荒著！

如果我們能去溝通，哪怕租過來，平整一下，劃出十幾個車位，問題不就緩解了？”

樓長也興奮起來：“而且那是小區(qū)外面，不影響內(nèi)部環(huán)境和活動空間！

停車和跳舞的矛盾自然就解決了！

妙啊！

陳先生一句話，就點醒了我們！

這才是真正的大局觀！”

幾個人越討論越覺得可行，立刻開始謀劃細節(jié)：怎么去和棉紡廠宿舍的住戶代表談，費用怎么出，管理怎么弄……他們徹底把陳澈那句牢騷，當成了指引方向的燈塔。

第二天，王經(jīng)理雷厲風行地開始行動。

他親自去找了棉紡廠宿舍的幾位老住戶代表，擺事實講道理，提出了一個合理的租賃和管理方案。

那邊正愁沒人管理那片荒地，雜草叢生還擔心安全隱患，現(xiàn)在有人愿意出錢整理還能給點租金，幾乎是一拍即合。

幾天后，當陳澈差不多忘了這回事的時候，小區(qū)公告欄和業(yè)主群里同時貼出了一則通知：關(guān)于租賃小區(qū)東側(cè)外部空地增設(shè)臨時停車位的公告通知詳細說明了為解決停車難問題，物業(yè)經(jīng)多方努力，與相鄰單位達成協(xié)議，租賃其閑置空地，規(guī)劃為臨時停車位，收費標準與管理細則一目了然。

公告最后，還特意加了一句：“本次方案，承蒙業(yè)委會籌備組陳澈先生**遠矚，指點關(guān)鍵方向，特此鳴謝！”

通知一出，業(yè)主群頓時炸了。

之前爭吵的雙方都消停了。

有車一族歡天喜地，多了停車的地方；跳舞的阿姨們也很滿意，內(nèi)部空間保住了，外面還少了亂停的車輛礙事。

一時間，群里全是點贊和對“陳澈先生”的稱贊。

“陳先生太厲害了！

一句話就解決了大難題！”

“這才是辦實事的人??！

比光會吵吵強多了！”

“業(yè)委會主任就得選這樣的！

有格局，有辦法！”

陳澈是被老媽李秀娟從房間里拽出來的。

李秀娟舉著手機，屏幕上滿是鄰居們的贊美之詞，她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興奮和驕傲。

“兒砸！

你看！

大家都夸你呢！

說你一句話就點石成金！

你啥時候給王經(jīng)理出的主意？

咋都沒跟媽說？”

陳澈看著公告和群聊，整個人都懵了。

租賃外部空地？

這……這跟他有什么關(guān)系？

他那天明明只是說了句風涼話啊！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可看著老媽那發(fā)光的眼神，再看看群里那些把他捧上天的留言，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解釋？

誰會信？

說他其實啥都沒干，全是物業(yè)自己腦補的？

恐怕只會被當成謙虛，或者更深沉的**。

一種荒誕的、輕飄飄的感覺包裹了他。

他什么都沒做，甚至意圖相反，卻莫名其妙地成了功臣，收獲了前所未有的認可和尊敬。

樓下的張姨適時地打來了電話，語氣激動：“秀娟！

小澈真是太神了！

我家那口子說了，小澈這手‘資源整合’‘借雞生蛋’，玩得漂亮！

絕對是商業(yè)高手！”

李秀娟接電話的聲音都透著揚眉吐氣。

陳澈默默地退回自己的房間，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他看著窗外，小區(qū)里似乎一片和諧。

可他心里清楚，一個巨大的、由誤會編織成的網(wǎng)，己經(jīng)將他越纏越緊。

他這條想安心躺平的咸魚，好像正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地推著，往一個他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漂去。

而這一切，僅僅只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