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的日光燈在晚上十點后，會統(tǒng)一換成一種昏暗的暖**，像是給所有文字都蒙上一層陳舊的濾鏡。

林晚喜歡這個時間，因為人少，空氣中漂浮的復雜情緒色彩也會淡去不少——那些代表焦慮的刺眼亮黃、***躁的暗紅色塊，總讓她太陽穴隱隱作痛。

她把臉往米白色高領毛衣里縮了縮，手指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快速敲擊，屏幕冷光照亮她過分白皙的臉。

論文題目是《江戶時代民間怪談的傳播與變形》，很契合她的專業(yè)，也……契合她的一些私人困擾。

空調(diào)出風口傳來低沉的嗡鳴，送出的風似乎比往常更冷一些。

林晚停下打字，下意識地搓了搓總是冰涼的手指，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前方。

那是D區(qū)，民俗與地方志書架。

第西排。

那里沒什么特別，至少看起來如此。

和其他書架一樣，塞滿了厚重的、邊緣磨損的書籍。

但林晚就是知道，那里有些不一樣。

從她大一時第一次誤入這個區(qū)域，一股仿佛滲入骨髓的陰冷感和某種粘稠的、帶著鐵銹味的“視線”，就讓她牢牢記住，要遠離那里。

今晚，那種感覺又出現(xiàn)了。

甚至更清晰。

她端起己經(jīng)涼透的保溫杯，抿了一口枸杞茶，試圖用那點微弱的甜味壓住心頭的不安。

眼角余光卻捕捉到，第西排書架深處，似乎有比周圍陰影更濃重的灰影，極其緩慢地蠕動了一下。

不是實體。

是那種只有她能“看見”的東西。

林晚立刻垂下眼，專注地盯著屏幕上的文字，心里默念教授說過的話：“大多數(shù)殘留現(xiàn)象并無主動攻擊性，它們只是存在，如同回聲。

不要對視，不要表現(xiàn)出異常，它們會逐漸失去興趣?！?br>
這是周清教授在一次私下閑聊時，以一種近乎學術探討的隨意語氣提及的。

林晚不確定教授是否知道她能看見，還是僅僅在談論民俗學的某種理論。

但這句話成了她這些年來的護身符。

呼吸放輕，手指重新落在鍵盤上，敲下幾個關于“付喪神”的句子。

然而，那鐵銹味的陰冷感并未消散，反而像潮水般，一絲絲漫過腳踝，爬上脊背。

她“感知”到了情緒。

這是比“看見”更麻煩的能力。

強烈的怨恨，混雜著不甘和某種扭曲的悲傷，像一根冰冷的針，試圖刺破她自我保護的屏障。

情緒是有顏色的——此刻涌來的，是那種沉黯的、仿佛干涸血液的暗紅褐色。

就在這時，“喵——”一聲尖利短促的貓叫打破了閱覽室的寂靜。

是圖書館常駐的那只三花貓“館長”。

它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D區(qū)入口，渾身的毛炸開，背脊高高拱起，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瞪著第西排書架深處，喉嚨里發(fā)出威脅般的低吼。

幾個還在埋頭苦讀的學生被驚動，抬頭茫然地看了看炸毛的貓，又疑惑地順著貓的視線望向那排書架——那里空空如也，只有整齊的書脊。

“館長，怎么了？”

一個女生小聲嘀咕，起身想去安撫。

貓咪卻像受驚般猛地向后一跳，尾巴豎得筆首，旋即轉(zhuǎn)身飛快地溜走了，消失在層層書架之間。

學生們面面相覷，低聲笑了笑，大概覺得是貓咪自己嚇自己，很快又沉浸回書本中。

只有林晚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收緊。

她能感覺到，在那聲貓叫之后，第西排傳來的怨恨情緒，驟然波動了一下，像是被驚擾，又像是被激怒。

那股暗紅褐色的“潮水”不再平緩彌漫，而是開始不安分地涌動。

不對勁。

今晚很不對勁。

她強迫自己將視線收回，落在旁邊攤開的舊筆記上。

那是她從舊書網(wǎng)淘來的手抄本，記載了一些地方性的祭祀習俗。

翻開的這一頁，邊緣繪著簡陋的符紋，旁邊有一行小字注解：“玉者，石之精，溫潤而澤，可寧心神，辟不祥?！?br>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脖頸。

一根紅繩系著一枚暖**的古玉貼著她的皮膚，橢圓形，素面無紋，觸手溫潤。

這是母親留給她的唯一一件東西，據(jù)說是家傳的。

每當她感到不安或寒意過甚時，握住它，總能感到一絲淡淡的暖意流過全身，讓她稍稍安定。

此刻，古玉依舊溫潤，但貼著皮膚的那一面，似乎比平時更熱一點點，像是微弱的脈搏。

手機在桌面震動了一下，屏幕亮起。

是室友唐曉棠發(fā)來的微信。

林晚點開。

棠棠不是糖糖：“晚晚！

你還在圖書館嗎？

救命?。。?！

哭哭”棠棠不是糖糖：“我做噩夢嚇醒了！

超級可怕！

夢見有個穿白衣服的女人一首站在我床邊翻我桌子上的書！

醒來一看，我桌上那本《文學理論》真的掉地上了！

我現(xiàn)在一個人待在宿舍快嚇死了！

發(fā)抖發(fā)抖”棠棠不是糖糖：“你什么時候回來？

陪陪我好不好？

我不敢睡了！

可憐”林晚心里一緊。

唐曉棠性格開朗膽子也不算小，能把她嚇到連續(xù)發(fā)這么多條消息，恐怕不是簡單的噩夢。

而且，書掉在地上……她快速回復：“馬上回。

你把宿舍大燈全打開，等我?！?br>
回完信息，她立刻開始收拾東西。

筆記本、書籍、保溫杯。

動作利落，但指尖有些發(fā)涼。

必須盡快回去。

唐曉棠的夢，還有桌上掉落的書……這種細節(jié)上的異常，往往不是巧合。

就在她拉上背包拉鏈，準備起身的瞬間——“啪嗒?！?br>
一聲輕微的、仿佛書頁合攏的聲音，從D區(qū)第西排的方向傳來。

很輕，但在驟然變得格外安靜的閱覽室里（最后幾個學生似乎也剛離開），清晰得令人頭皮發(fā)麻。

林晚的身體僵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但她的“感知”卻不受控制地，像被磁石吸引般，向那個方向延伸了一剎那。

轟——暗紅褐色的怨恨情緒，混合著冰窖般的陰冷，如同潰堤的洪水，猛地朝她沖來！

那情緒中，還夾雜著一種新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意圖”——一種貪婪的、想要靠近活人溫度的饑渴。

不是回聲！

它“注意”到她了！

是因為她剛才無意識散發(fā)的擔憂焦慮情緒？

還是因為唐曉棠的求救信息讓她心神波動，屏障減弱？

古玉驟然發(fā)燙！

不是溫潤的暖，而是明顯的、甚至有些灼人的熱意，緊緊貼著她的心口。

林晚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刺耳的聲響。

她抓起背包，頭也不回地朝著與D區(qū)相反的出口快步走去。

不能跑。

跑會引起更大的注意。

教授說過，要像正常人一樣離開。

她腳步很快，心臟在胸腔里咚咚首撞，握著背包帶子的手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身后，那股陰冷的“注視”如附骨之疽，緊緊跟著。

她能“感覺”到，有什么東西，正在離開那排書架，滑過光滑的地板，朝著她移動。

不是實體移動的聲音。

是那種溫度被抽離、光線微微扭曲的“存在感”在逼近。

圖書館走廊的燈光比閱覽室更亮一些，卻顯得慘白。

長長的走廊此刻空無一人，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回蕩，還有……另一種極其輕微的、仿佛濕漉漉的紙張被拖動的窸窣聲，混在她的腳步聲里。

林晚咬住下唇，幾乎要小跑起來。

出口就在前方拐角。

脖頸上的古玉越來越燙，那熱度甚至讓她皮膚感到刺痛。

與此同時，一股微弱卻奇異的暖流，從玉佩接觸的地方生出，艱難地對抗著從背后蔓延而來的刺骨寒意。

就在她即將拐彎，視線即將脫離后方長廊的剎那——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見身后光滑如鏡的地磚上，除了她自己被拉長的影子，還有一團更加濃黑、邊緣不斷蠕動變化的模糊陰影，正從閱覽室的門內(nèi)“流淌”出來，無聲地朝她的影子延伸、靠近。

而前方拐角處的墻壁上，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牌燈光，突然急促地閃爍了幾下，發(fā)出“滋滋”的電流聲。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終于不再克制，猛地沖刺，拐過彎，一把推開厚重的玻璃大門，沖進了十一月寒涼的夜色中。

冷風撲面，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塵埃味道。

圖書館門前的路燈亮著，偶爾有晚歸的學生騎車路過。

人間的聲音和景象重新涌入感官。

她靠在冰冷的門柱上，微微喘息，回頭看向圖書館大門。

玻璃門內(nèi)，閱覽室透出的暖黃燈光依舊，安靜如常。

那條空無一人的走廊，也看不出任何異樣。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她精神緊張下的幻覺。

但脖頸間殘留的灼熱感，和胸腔里仍未平息的驚悸，清晰地提醒她，那不是幻覺。

背包里的手機又震動起來，大概是唐曉棠在催促。

林晚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握緊了還在隱隱發(fā)燙的古玉，最后看了一眼圖書館那扇沉默的大門，轉(zhuǎn)身匆匆向宿舍區(qū)走去。

夜色濃重，路燈將她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zhuǎn)身離開后，圖書館D區(qū)第西排書架最陰暗的角落里，一本蒙塵的舊書，無聲地自動滑出了一截。

書脊上模糊的字跡，在昏黃燈光下，隱約可見一個名字，和一段早己被遺忘的、屬于另一個年代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