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紅的囍字貼在窗欞上。

穆笙站在門口，抬手正了正有些發(fā)緊的領(lǐng)口。

他今日穿了一身織金的大紅喜袍，襯得那張常年不見陽光的臉愈發(fā)蒼白清俊。

“吱呀”門被推開。

沒有預(yù)想中的**低語，也沒有嬤嬤們的吉祥話。

繞過繡著鴛鴦戲水的蘇繡屏風(fēng)，穆笙抬眼便看到了他的新婚妻子，嘉寧郡主李婉。

她沒戴蓋頭。

那方繡工精湛的紅蓋頭被隨意丟在腳踏上，甚至還踩了半個(gè)鞋印。

嘉寧端坐在拔步床上，鳳冠流蘇垂在臉側(cè)。

那張明艷動(dòng)人的臉蛋上沒有一絲新嫁**喜悅，唯有毫不掩飾的厭惡。

她身旁站著兩個(gè)陪嫁的大丫鬟，左邊的綠珠低垂著眼，右邊的紅玉卻昂著下巴。

穆笙神色如常，反手關(guān)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夜風(fēng)。

他緩步走向桌案，提起那把纏著紅繩的酒壺，倒了兩杯酒。

酒液入杯，清冽作響。

“郡主，夜深了，該行合巹禮了?！?br>
聲音清潤，不卑不亢。

穆笙端起酒杯，雙手遞了過去。

嘉寧郡主冷冷地盯著他，她沒接，只是衣袖一拂。

“啪！”

一聲脆響，上好的白玉酒杯被掃落在地。

酒水濺濕了穆笙大紅的衣擺，碎玉更是崩到了他的靴面上。

紅玉掩著嘴，“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眼神里滿是幸災(zāi)樂禍。

嘉寧郡主收回手，理了理袖口，聲音比這夜色還涼：“行禮？

穆笙，你也配？”

穆笙保持著遞酒的姿勢(shì)停頓了一瞬，隨后自然地首起腰。

臉上不僅沒有惱怒，甚至連一絲尷尬都找不到。

“郡主不想喝，那便不喝?！?br>
這種反應(yīng)顯然不在嘉寧的預(yù)料之中。

她眉頭一皺，站起身，頭上的步搖一陣亂顫，指著穆笙的鼻子厲聲道：“穆笙，你少在這里裝模作樣！

別以為皇上賜婚，你就真當(dāng)自己是我的夫君了。

定國公府誰不知道你是個(gè)什么東西？

一個(gè)死了姨**庶子，在府里活得連條狗都不如，也敢肖想本郡主？”

穆笙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是一口枯井。

“郡主說得是。

穆笙出身低微，確實(shí)高攀了?！?br>
這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讓嘉寧心頭火起，她重新坐回床邊，擺出了屬于皇家的威儀。

“既有自知之明，今夜咱們就立個(gè)規(guī)矩?！?br>
她伸出三根**的手指，在紅燭下晃了晃。

“第一，不許上我的床?！?br>
“第二，府內(nèi)府外，不許管我。

我的事，你少插手，少過問。”

“第三。”

嘉寧冷笑道，“收起你那些下作男人的臟心思，不許納妾惡心我！

本郡主眼里揉不得沙子，你若是敢?guī)裁床桓刹粌舻呐嘶貋?，我就讓人打斷你的腿！?br>
紅玉在一旁插嘴道：“姑爺，聽清了嗎？

這也就是郡主心善，換了旁人，早把你趕去柴房了?！?br>
穆笙沒有看那丫鬟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灘碎玉和酒漬上。

他緩緩蹲下身。

撿起地上的碎玉，動(dòng)作慢條斯理。

“不許**?！?br>
穆笙低聲重復(fù)了一遍，將一片碎玉放在托盤里，“不許管你?！?br>
又是一片。

“不許納妾?！?br>
最后一片碎玉歸位。

穆笙站起身，掏出一塊素帕擦了擦手，抬眸看向嘉寧。

“這三條規(guī)矩，甚好。”

嘉寧一愣：“你說什么？”

穆笙將托盤放在桌上，轉(zhuǎn)身看著她，語氣誠懇：“穆笙正如郡主所言，是個(gè)無才無德的庶子，平日里最怕麻煩。

既不許管，那郡主帶過來的私庫鑰匙、田莊地契，還請(qǐng)郡主自行保管。

免得日后賬目不清，平白污了穆笙的清白?！?br>
嘉寧原本準(zhǔn)備好的一肚子嘲諷突然卡在了喉嚨里。

一般男人聽到這三條，要么惱羞成怒，要么痛哭流涕表忠心，這人怎么怎么比她還急著撇清關(guān)系？

而且，那私庫鑰匙是掌家之權(quán)的象征，他竟然想都不想就推出來了？

“你?！?br>
嘉寧有些氣結(jié)，“你在欲擒故縱？”

穆笙沒接話，他轉(zhuǎn)身走到角落那半舊的紅漆立柜前，打開柜門。

在嘉寧和兩個(gè)丫鬟震驚的目光中，他從柜子里熟練地抱出了一套被褥。

不是新婚的大紅錦被，而是一套洗得發(fā)白的青色粗布被褥。

這東西怎么會(huì)出現(xiàn)在新房里？

嘉寧瞪大了眼睛：“你這是做什么？”

穆笙抱著被褥走到離拔步床最遠(yuǎn)的窗下，彎腰，鋪床，動(dòng)作行云流水，顯然是做慣了的。

“郡主不是說了，不許**嗎？”

穆笙鋪好被子，甚至還用手拍了拍枕頭，試了試軟硬，“我兩日前便以此間潮濕為由，讓人偷偷塞了這套舊被褥進(jìn)來。

新被子太滑，我睡不慣?！?br>
紅玉嘴巴張得能塞進(jìn)一個(gè)雞蛋：“你早就算好了？”

穆笙沒理會(huì)，徑自脫下那身礙事的大紅喜袍，只穿著白色的中衣。

他又從懷里摸出一卷書。

書皮泛黃，卷邊嚴(yán)重。

嘉寧眼尖，借著燭光看清了那書封上的字，《大周律義》。

新婚之夜。

洞房花燭。

新郎官被趕下床，不僅沒生氣，還自帶了鋪蓋，現(xiàn)在竟然坐在地鋪上，借著那搖搖欲墜的紅燭看起了律法書？

嘉寧感覺自己的尊嚴(yán)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

她是什么人？

圣上親封的嘉寧郡主，京城第一美人！

多少王孫公子為了見她一面擠破了頭。

現(xiàn)在這個(gè)庶子，竟然寧愿看那枯燥的破律法，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穆笙！”

嘉寧抓起手邊的迎枕，狠狠朝著窗邊砸了過去。

“咚?！?br>
迎枕落在穆笙腳邊。

穆笙視線并未離開書頁，指尖翻過一頁書，聲音清冷：“郡主，夜深了。

明日還要早起給母親敬茶，早些歇息吧。”

“你……”嘉寧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穆笙的手指都在顫抖。

“綠珠，熄燈！”

她咬牙切齒地吼道。

綠珠嚇得一激靈，連忙跑過去剪燭花。

屋內(nèi)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只留下一盞如豆的夜燈。

穆笙合上書，小心地放在枕邊，隨后和衣躺下，背對(duì)著拔步床，拉起被子蓋住肩膀。

不過三個(gè)呼吸的時(shí)間。

一道平穩(wěn)、悠長的呼吸聲便在寂靜的房間里響了起來。

他睡著了。

躺在拔步床上的嘉寧，聽著那呼吸聲，氣得抓緊了身下的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