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裹著香樟葉的氣息，漫過星榆中學的紅磚墻，也漫進了實驗樓三樓那間略顯陳舊的鋼琴教室。

林默抱著一摞樂譜，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指尖剛觸到門框，就被一陣細碎的琴聲絆住了腳步。

不是課本上的練習曲，也不是市面上流行的旋律，那琴聲像山間的晚風，又像屋檐下的雨滴，輕柔里藏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順著琴鍵的起伏，一點點漫滿整個房間。

陽光透過高大的玻璃窗，在鋼琴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照亮了那個坐在琴凳上的女孩。

她穿著干凈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烏黑的長發(fā)松松地挽在腦后，幾縷碎發(fā)垂在臉頰旁，隨著呼吸輕輕晃動。

她的指尖纖細而靈活，在黑白琴鍵上跳躍著，神情專注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這架鋼琴。

林默站在門口，竟忘了邁步，連懷里的樂譜滑落在地，發(fā)出輕微的聲響，都未曾察覺。

琴聲驟然停止。

女孩轉(zhuǎn)過頭，目光落在林默身上，眼里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隨即又恢復了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

“你是誰？”

她的聲音很輕，和她的琴聲一樣，帶著淡淡的清冷，卻又格外好聽。

林默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彎腰撿起散落的樂譜，臉頰有些發(fā)燙，語氣也有些局促：“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是高二（3）班的林默，老師讓我來拿這里的鋼琴譜?！?br>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女孩，這才看清她的模樣——眉眼清秀，睫毛很長，眼神里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甚至還有一絲淡淡的落寞。

女孩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懷里的樂譜上，輕聲說：“沒關系。

我叫蘇晚，高二（1）班的?！?br>
她說完，又轉(zhuǎn)過頭，看向鋼琴上攤開的樂譜，指尖輕輕拂過琴鍵，那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你也喜歡鋼琴？”

林默鼓起勇氣問道，他注意到，蘇晚面前的樂譜上，寫著一段陌生的旋律，字跡娟秀，旁邊還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批注。

蘇晚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指尖按下一個琴鍵，一聲清脆的聲響在房間里回蕩，帶著一絲孤寂。

“這首曲子，是你寫的嗎？”

林默小心翼翼地問道，他實在太喜歡這段旋律了，溫柔里藏著遺憾，讓人一聽就忍不住心軟。

這一次，蘇晚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為她不會回答。

就在他準備道歉，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蘇晚才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淹沒：“算是吧，一首沒寫完的曲子。”

她的指尖在琴鍵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回憶什么，眼神里的落寞愈發(fā)濃重了。

那天下午，林默沒有立刻拿走樂譜，而是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蘇晚彈琴。

她沒有再彈那首沒寫完的曲子，只是彈了一些舒緩的輕音樂，琴聲里的悵惘從未散去，卻又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林默看得出來，蘇晚很愛鋼琴，鋼琴于她而言，或許不僅僅是一件樂器，更是一個可以傾訴心事的朋友。

從那以后，林默常常會借著拿樂譜、練鋼琴的名義，去實驗樓三樓的鋼琴教室。

大多數(shù)時候，蘇晚都在那里，要么彈琴，要么修改樂譜，看到他來，也不會多說什么，只是微微頷首，然后繼續(xù)做自己的事。

林默也不打擾她，只是找一個角落坐下，靜靜地聽她彈琴，偶爾會遞上一瓶溫水，或者指出她樂譜上的一個小錯誤。

他們的熟悉，是從一首《月光奏鳴曲》開始的。

那天，蘇晚彈琴時，指尖不小心彈錯了一個音符，她愣了一下，隨即有些煩躁地合上了樂譜，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

林默見狀，輕輕走到鋼琴旁，坐下，指尖落在琴鍵上，緩緩彈出了那段旋律。

他的琴聲不如蘇晚的輕柔，卻多了一絲沉穩(wěn)，每一個音符都彈得格外認真，完美地彌補了蘇晚剛才的失誤。

蘇晚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眉頭漸漸舒展，眼里閃過一絲驚訝和欣賞。

林默彈完，轉(zhuǎn)過頭，看向她，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你剛才彈到這里的時候，指法太急了，稍微慢一點，情緒再沉一點，會更好?！?br>
他一邊說，一邊指著樂譜上的一段，指尖輕輕拂過琴鍵，示范著正確的指法。

蘇晚點了點頭，坐下，按照林默說的方法，重新彈奏那段旋律。

這一次，她彈得格外流暢，琴聲里的煩躁消失了，多了一絲沉穩(wěn)和溫柔。

“謝謝你，”她輕聲說道，眼里帶著一絲真誠的謝意，“我練了很久，一首都彈不好這里。”

“沒關系，”林默笑了笑，“我從小就練鋼琴，或許可以幫你。”

那天，他們聊了很多，聊鋼琴，聊樂譜，聊各自喜歡的音樂家。

林默才知道，蘇晚從小就學習鋼琴，有著極高的天賦，只是后來發(fā)生了一些事，讓她變得沉默寡言，也很少再彈那些歡快的曲子。

而林默，之所以喜歡鋼琴，是因為小時候，母親常常會彈鋼琴給他聽，母親的琴聲，是他童年最溫暖的回憶，只是后來，母親因病去世，他就只能靠著鋼琴，寄托對母親的思念。

有著相同的熱愛，也有著相似的遺憾，讓林默和蘇晚之間的距離，一點點拉近。

他們常常一起在鋼琴教室里待一下午，林默陪蘇晚修改那首沒寫完的曲子，蘇晚陪林默彈奏那些母親曾經(jīng)教他的旋律。

有時候，他們一句話也不說，只是各自彈著鋼琴，琴聲交織在一起，溫柔而和諧，像是在訴說著彼此的心事。

林默漸漸發(fā)現(xiàn)，蘇晚其實并不是一個清冷孤僻的女孩，她只是習慣了沉默，習慣了把心事藏在心底。

在她沉靜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柔軟而敏感的心。

她會因為看到一只受傷的小貓，而難過很久；會因為林默一句不經(jīng)意的關心，而偷偷嘴角上揚；會在彈琴彈到動情時，眼里泛起淡淡的淚光。

而蘇晚也發(fā)現(xiàn)，林默是一個溫柔而細心的男孩，他不善言辭，卻總是會在不經(jīng)意間，給她帶來溫暖。

他會記得她不喜歡喝涼的，每次遞水都會遞溫水；會記得她喜歡香樟葉的味道，每次去鋼琴教室，都會給她帶一片新鮮的香樟葉；會在她情緒低落的時候，默默陪在她身邊，彈一首她喜歡的曲子，安撫她的情緒。

青澀的情愫，就在這日復一日的相處中，在琴鍵的起伏之間，悄悄滋生。

他們沒有說過一句喜歡，沒有做過一件情侶之間該做的事，卻有著旁人無法理解的默契。

有時候，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夠明白彼此的心意。

林默會在蘇晚彈琴的時候，偷偷看著她的側臉，陽光落在她的臉上，溫柔得不像話，他多想時間能夠停留在這一刻，永遠都不要結束。

而蘇晚，會在林默彈完曲子的時候，悄悄遞上一張紙巾，看著他認真的模樣，眼里滿是溫柔，她多想，能夠一首這樣，陪在他身邊，一起彈琴，一起度過每一個溫暖的午后。

蘇晚的那首曲子，漸漸有了雛形。

她給這首曲子取名叫《余溫》，旋律溫柔而傷感，像是在訴說著一段未完成的愛戀，又像是在懷念一段逝去的時光。

林默很喜歡這首曲子，他常常陪著蘇晚，一起修改，一起彈奏，他說，這首曲子里，有他們兩個人的影子。

深秋的一天，下著小雨，寒意透過窗戶，漫進鋼琴教室。

蘇晚坐在鋼琴旁，彈奏著《余溫》，琴聲里的傷感，比往常更甚，像是藏著無盡的不舍和遺憾。

林默坐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心里莫名地感到一陣不安，他總覺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就要發(fā)生了。

琴聲停止，蘇晚轉(zhuǎn)過頭，看向林默，眼里**淚水，嘴角卻揚起一抹溫柔的笑容。

“林默，”她輕聲說道，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這首《余溫》，我終于寫完了。

我彈給你聽，好不好？”

林默點了點頭，喉嚨有些發(fā)緊，說不出一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蘇晚深吸一口氣，擦干臉上的淚水，指尖再次落在琴鍵上。

《余溫》的旋律，緩緩在房間里回蕩，溫柔而傷感，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在叩擊著林默的心弦。

雨水敲打著窗戶，發(fā)出“滴答滴答”的聲響，和琴聲交織在一起，更添了一絲悲涼。

林默聽著聽著，眼里也泛起了淚光，他不知道，蘇晚為什么會哭得那么傷心，也不知道，她眼里的不舍，是為了什么。

曲**完，蘇晚再也忍不住，趴在鋼琴上，失聲痛哭起來。

林默連忙走到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后背，輕聲安慰道：“蘇晚，怎么了？

你別難過，有什么事，你告訴我，我?guī)湍??！?br>
蘇晚抬起頭，看著林默，眼里滿是淚水，聲音哽咽著說道：“林默，我要走了?！?br>
“走？

去哪里？”

林默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住了一樣，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我不知道，”蘇晚搖了搖頭，淚水不停地往下掉，“我生病了，很嚴重的病，我要去很遠的地方治病，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了?！?br>
林默愣住了，他看著蘇晚，眼里滿是難以置信。

他從來沒有想過，蘇晚竟然生病了，而且還這么嚴重。

他想起，每次看到蘇晚的時候，她的臉色都有些蒼白，有時候彈琴彈到一半，會悄悄按住胸口，眉頭微微皺起，他以為，那只是她累了，卻從來沒有多想。

原來，那些細微的異常，都是她生病的征兆。

“不會的，”林默搖著頭，聲音有些顫抖，“你不會有事的，我們可以一起找最好的醫(yī)生，一定會治好你的。

蘇晚，不要走，好不好？”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蘇晚的手，卻被蘇晚躲開了。

蘇晚看著他，眼里滿是愧疚和不舍：“林默，對不起，我不能。

我的病，很難治好，我不想耽誤你，也不想讓你看到我狼狽的樣子。”

“我不怕，”林默的淚水，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蘇晚，我喜歡你，從第一次聽你彈琴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

我不在乎你的病，我只想陪著你，陪著你治病，陪著你彈完每一首曲子，陪著你度過每一個日子。

你不要走，好不好？”

這是林默第一次，對蘇晚說出“喜歡”這兩個字。

蘇晚看著他，眼里的淚水掉得更兇了，她何嘗不喜歡林默，何嘗不想一首陪在他身邊，一起彈琴，一起守護著他們的《余溫》。

可是，她的身體，不允許她這么做。

她知道，自己的時間，己經(jīng)不多了，她不想讓林默，因為她，陷入無盡的痛苦和遺憾之中。

“林默，對不起，”蘇晚哽咽著說道，“我也喜歡你，可是，我們不能在一起。

忘了我吧，以后，好好彈琴，好好生活，不要再想起我了?！?br>
她說完，從口袋里拿出一張樂譜，遞給林默，“這是《余溫》的完整樂譜，送給你，就當是我留給你的紀念?！?br>
林默沒有接那張樂譜，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蘇晚，淚水不停地往下掉：“我不接，我也不會忘了你。

蘇晚，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你只是在騙我，對不對？”

蘇晚沒有回答，只是轉(zhuǎn)過身，拿起自己的書包，一步步朝著門口走去。

她的腳步很輕，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默的心上。

“蘇晚！”

林默大喊一聲，想要追上去，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怎么也挪不動。

蘇晚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道：“林默，好好照顧自己?！?br>
說完，她推**門，走進了雨幕之中，身影漸漸消失在雨里，再也沒有回頭。

林默站在鋼琴教室門口，看著蘇晚消失的方向，淚水不停地往下掉，雨水打濕了他的衣服，他卻渾然不覺。

鋼琴上，那張《余溫》的樂譜，靜靜地躺在那里，像是在訴說著一段未完成的愛戀，又像是在懷念一段逝去的時光。

從那以后，蘇晚就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xiàn)在星榆中學，再也沒有出現(xiàn)在那個鋼琴教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