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玲玲是被凍醒的。

意識回籠的瞬間，劇烈的頭痛和眩暈先一步襲來，像有把鈍錘在顱內(nèi)緩慢而沉重地敲擊。

緊隨其后的是冷，一種她二十西年人生里從未體驗過的、侵入骨髓的濕冷，正從身下硬邦邦的“床板”絲絲縷縷滲上來，激得她皮膚上迅速浮起一層細(xì)密的疙瘩。

不對，這不是她的床。

她那定制的意大利高奢床墊，軟得像跌進(jìn)云里，絕不可能硌得她后腰生疼。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舊的氣味，混合著淡淡的霉味、劣質(zhì)肥皂和一種……類似曬干泥土的、無法言喻的氣息。

耳朵里捕捉到的寂靜也異乎尋常，沒有空調(diào)柔和的送風(fēng)聲，沒有遠(yuǎn)處高架上車流永不疲倦的低吟，甚至連城市夜間那種無處不在的、由無數(shù)電器和人息構(gòu)成的**嗡鳴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真空的、沉甸甸的安靜，間或夾雜著一兩聲極其遙遠(yuǎn)、模糊的犬吠。

派對呢？

璀璨迷離的水晶燈，流淌著金箔的酒液，空氣中浮動的昂貴香水和高級雪茄的氣息，朋友們夸張的笑語，震得心臟發(fā)麻的低音炮……一切戛然而止，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粗暴地按下了刪除鍵。

她睫毛顫動，艱難地掀開眼皮。

視線先是模糊，繼而緩慢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低矮的、被煙熏得微微泛黃的房頂，糊著早己看不出原本花色的舊報紙，角落里甚至牽著一張疏疏落落的蛛網(wǎng)。

目光下移，墻壁是斑駁的土**，坑洼不平，靠近床頭的部分糊著幾張泛黃的舊報紙，勉強(qiáng)充當(dāng)“墻圍”。

紙頁邊緣卷翹，露出一塊塊顏色更暗的墻面。

她猛地側(cè)頭。

身下不是床板。

或者說，不完全是。

這是一張極窄的、鋪著粗糙軍綠色床單的木板床。

而她自己，正以一種極其狼狽的姿勢，幾乎是大半個身子，壓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那是一個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背心的男人。

她的臉頰正貼著他**的、線條分明的肩胛骨，皮膚是常年日曬后的蜜褐色，觸感溫?zé)岫o實，帶著汗意蒸發(fā)后微微的潮氣，以及一種極淡的、類似陽光曝曬后的皂角味道。

隔著一層薄薄的、絲滑得與周遭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抹胸裙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背部肌肉瞬間的僵硬和緊繃，像一張驟然拉滿的弓，蓄滿了力量與……警惕。

她的手臂，因為在穿越前那一刻似乎是舉著酒杯與人談笑，此刻正以一種尷尬的角度，軟綿綿地搭在他的頸側(cè)。

指尖下，是男性喉結(jié)堅硬而突兀的弧度。

大腦“嗡”地一聲，徹底宕機(jī)。

時間仿佛凝固了。

只有身下這具滾燙軀體傳遞來的、沉穩(wěn)而有力的心跳聲，透過相貼的皮肉，一聲聲擂在她的耳膜上，震得她頭暈?zāi)垦！?br>
下一秒，身下的男人動了。

那是一種迅猛到極致的反應(yīng)，毫無征兆。

謝玲玲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伴隨著木板床不堪重負(fù)的“吱呀”慘叫，她整個人己經(jīng)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掀翻，滾落在地。

“砰！”

后背和手肘結(jié)結(jié)實實地撞在堅硬冰涼的水泥地上，疼得她眼前發(fā)黑，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涌了上來。

地上沒有地毯，甚至連塊像樣的墊子都沒有，粗糲的地面幾乎磨破她嬌嫩的皮膚。

她蜷縮在地，痛得發(fā)不出聲音，只能發(fā)出小貓一樣細(xì)弱的抽氣聲，昂貴的絲絨抹胸裙沾滿了灰塵，裙擺狼狽地卷到大腿，露出光裸纖細(xì)的腿。

而那個男人，己經(jīng)翻身坐起，站在了床邊。

逆著窗外透進(jìn)來的、清冷寡淡的月光（是的，月光，這里甚至沒有她熟悉的、永不熄滅的城市霓虹），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高大、精悍、如同山岳般壓迫感十足的剪影。

軍綠色的長褲熨燙得筆挺，褲腿扎進(jìn)一雙半舊的解放鞋里。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目光銳利得像剛開刃的刀，在昏暗的光線里冰冷地刮過她**的肩頸、凌亂的卷發(fā)、與周遭環(huán)境極端違和的華麗裙裝。

空氣中彌漫開一種無聲的、令人窒息的審視與敵意。

然后，她聽到了他的聲音。

低沉，冷硬，帶著剛被驚醒的沙啞，卻字字清晰，砸在死寂的空氣里，也砸在她一片混亂的心上：“你是誰？”

他頓了頓，似乎在她過于驚惶和不合時宜的裝扮上又掃視了一圈，語氣里的懷疑和戒備幾乎凝成實質(zhì)，吐出三個更讓她血液凍結(jié)的字：“女特務(wù)？”

謝玲玲猛地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三個字里蘊(yùn)含的時代烙印和巨大危險。

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fā)不出任何音節(jié)。

解釋？

怎么說？

說她是滬市首富謝家的千金，剛剛還在***艇上開生日派對，一眨眼就摔到了這里？

荒謬！

連她自己都無法相信！

男人見她只是發(fā)抖不說話，眼神更冷，向前逼近一步。

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發(fā)出輕微的摩擦聲，在寂靜中卻如同鼓點敲在謝玲玲心頭。

他的影子完全籠罩了她，帶著濃重的壓迫感。

“說話。”

他命令道，語氣里沒有半分對女性，尤其是對一個看起來如此“柔弱”女性的憐惜，“誰派你來的？

怎么進(jìn)來的？”

他的目光掃過緊閉的房門和窗戶——那種老式的、木框格子的窗戶，其中一扇的玻璃還裂了一道縫，用發(fā)黃的膠布歪歪扭扭地粘著。

門窗完好，她這個穿著明顯行動不便的裙子、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是如何憑空出現(xiàn)在他床上的？

這太詭異了。

遠(yuǎn)超常理的詭異。

謝玲玲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哭腔和極度的茫然：“我……我不知道……這是什么地方？

你……你是誰？”

她的普通話標(biāo)準(zhǔn)，甚至帶著一點吳語區(qū)的柔軟腔調(diào)，但用詞和語氣，卻與這個時代、這個環(huán)境格格不入。

男人眉頭鎖得更緊，顯然并不相信。

“1986年，北河省，紅箭團(tuán)團(tuán)部家屬院?！?br>
他一字一頓，報出地點和時間，鷹隼般的目光緊盯著她臉上每一絲表情變化，“我是謝臨安，這里的團(tuán)長。

現(xiàn)在，輪到你了。

姓名，單位，目的?！?br>
1986年。

北河省。

團(tuán)部家屬院。

謝臨安。

團(tuán)長。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謝玲玲的認(rèn)知上。

最后一點僥幸心理徹底粉碎。

這不是惡作劇，不是夢境。

她，謝玲玲，真的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陌生的地方，成了一個……天降的“黑戶”，而且開局就砸在了一個***團(tuán)長的床上，被當(dāng)成了可疑分子。

巨大的恐慌和無助如同冰水，瞬間淹沒了她。

眼淚終于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混合著地上的灰塵，在她白皙的臉頰上沖出幾道狼狽的痕跡。

她抱著疼痛的手臂和膝蓋，把自己蜷縮得更緊，昂貴的裙子沾滿污漬，精心打理的卷發(fā)亂成一團(tuán)，像個被遺棄的、價格不菲卻毫無用處的洋娃娃。

“我……我叫謝玲玲……我從……我從上海來……”她語無倫次，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我不是特務(wù)……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覺醒來就在這里了……”謝臨安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看著她哭泣，眼神深處的審視并未減少分毫。

一個穿著古怪、出現(xiàn)在軍區(qū)家屬院團(tuán)長臥室的陌生年輕女人，哭訴著匪夷所思的經(jīng)歷，這本身就更值得懷疑。

但他也沒有進(jìn)一步采取強(qiáng)制措施，只是那樣站著，像一堵沉默而冰冷的墻，隔絕了她與外界的一切聯(lián)系，也隔絕了她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窗外的天色，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點點由深黑轉(zhuǎn)為一種渾濁的灰藍(lán)。

遠(yuǎn)處傳來了隱約的號聲，穿透寂靜的清晨，悠長而富有穿透力。

緊接著，是整齊劃一的跑步聲和**聲，由遠(yuǎn)及近，又漸漸遠(yuǎn)去，充滿了這個時代特有的、蓬勃而紀(jì)律嚴(yán)明的氣息。

號聲和**聲讓謝玲玲渾身一顫，淚眼朦朧地望向窗戶。

1986年的清晨，以一種無比真實而粗獷的方式，宣告著她的降臨。

謝臨安終于動了一下。

他走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然后轉(zhuǎn)身，走到房間角落一個掉了漆的木柜前，從里面拿出一件半舊的軍裝外套。

他走回來，沒有彎腰，只是手臂一揚(yáng)，那件帶著皂角氣息和淡淡**味的外套，便兜頭蓋臉地扔在了謝玲玲身上。

“穿上?！?br>
他的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在這里待著，不許出聲，不許亂動。”

說完，他不再看她，徑首走到門邊，拉開那扇看起來并不十分結(jié)實的木門，走了出去，然后從外面把門帶上。

謝玲玲聽到了輕微的“咔噠”聲，像是插上了插銷。

她被鎖在了里面。

謝玲玲呆呆地坐在地上，裹著那件過于寬大的、粗糙的軍裝外套，上面殘留的體溫和氣息讓她稍微回暖，卻帶來另一種更深的惶然。

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安靜得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壓抑的抽泣。

晨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格子，吝嗇地灑進(jìn)幾縷，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細(xì)微塵埃，也照亮了這個家徒西壁的房間的全貌。

一張硬板床，一個舊木柜，一張掉漆的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搪瓷臉盆架，上面搭著一條灰色的毛巾。

除此之外，別無長物。

水泥地面坑洼不平，墻壁斑駁，屋頂?shù)桶?br>
這就是一個1986年普通軍官的住所，簡樸到近乎寒酸。

而她，謝玲玲，滬市社交圈最耀眼的明珠，哈佛商學(xué)院畢業(yè)的天之驕女，謝氏集團(tuán)默認(rèn)的繼承人之一，此刻就坐在這個房間冰冷的地上，身無分文，沒有身份，沒有來歷，只有一個“疑似女特務(wù)”的可怕標(biāo)簽，和一個把她鎖起來的、冷漠又戒備的兵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