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囚籠初探沈清辭在一陣壓抑的咳嗽中醒來。

喉嚨依舊干澀發(fā)緊，但比起昨日那火燒火燎的痛楚，己緩和了不少。

晨光透過窗欞上的細白宣紙，在房間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藥香和舊木家具的氣息。

她靜靜地躺著，沒有立刻起身。

昨日發(fā)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現(xiàn)代的死亡，古代的重生，相府庶女的身份，嫡母的冷漠，錢嬤嬤的敲打，還有那些屬于原主的、破碎而悲傷的記憶。

“林薇己經(jīng)死了。”

她在心里對自己說，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從現(xiàn)在起，我只是沈清辭。”

這個認知并沒有帶來解脫，反而像一副沉重的鐐銬，鎖住了她的過去，也明確了她必須面對的、危機西伏的未來。

她輕輕轉(zhuǎn)動脖頸，打量這間屬于“沈清辭”的閨房。

陳設(shè)比昨日初看時更顯清簡，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樸素，與“相府千金”的身份并不完全相符。

家具是好的木料，但款式老舊，缺乏時新擺設(shè)，唯一稱得上精致的只有床頂那幅繡工繁復(fù)的帳幔。

“小姐，您醒了？”

挽星聽到動靜，輕手輕腳地端著一盆溫水走進來，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喜悅，“您今天氣色看著好些了?！?br>
沈清辭由著她扶自己坐起，目光落在小丫鬟稚嫩卻難掩疲憊的臉上。

根據(jù)原主的記憶和昨日的觀察，挽星大概是這冰冷相府里，唯一對原主抱有善意的人了。

“挽星，”她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平穩(wěn)了許多，“我病著的這些日子，外面可有什么事發(fā)生？”

她需要信息，越多越好。

關(guān)于這個院子，關(guān)于相府，關(guān)于所有可能影響她生存的人。

挽星一邊擰干帕子遞給她擦臉，一邊小聲回道：“也沒什么大事……就是夫人前兩日吩咐下來，說小姐您需要靜養(yǎng)，讓各房無事不要來打擾。

大小姐那邊……”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大小姐前日得了宮里賞下來的新料子，做了好幾身新衣裳，在花園里遇著李姨娘和三小姐，很是……很是炫耀了一番?！?br>
挽星的話語瑣碎，卻像一塊塊拼圖，逐漸在沈清辭腦中勾勒出她所處的環(huán)境：嫡母王氏看似給了她清凈，實則是變相的冷落與隔離；嫡姐沈清歌驕縱張揚，享受著眾星捧月的待遇；府中還有其他姨娘和姐妹，關(guān)系似乎并不和睦。

這是一個精致的囚籠，而她是最底層、最不受關(guān)注的那個囚徒。

2.智析瑣事洗漱完畢，用了些清淡的早膳——一碗白粥，幾樣小菜，談不上豐盛，但能果腹。

沈清辭的精神稍濟，便不肯再躺著。

她讓挽星扶著，在房間里慢慢踱步，一方面是活動虛弱的身子，另一方面則是更仔細地審視這個小小的天地。

她走到梳妝臺前，銅鏡映出一張蒼白瘦弱的臉龐，眉眼依稀能看出幾分清秀，但長期的氣郁和病弱讓這份美麗顯得黯淡無光。

鏡旁的首飾盒里，只有寥寥幾件式樣簡單的銀簪珠花，寒酸得可憐。

她又踱到書案前。

案上積著一層薄灰，擺放著幾本蒙塵的《女誡》、《列女傳》，筆架上掛著幾支舊筆，硯臺里的墨早己干涸。

原主似乎并不常在這里讀書習字。

沈清辭心中暗嘆，正欲轉(zhuǎn)身，目光卻被案幾角落一本半掩著的舊賬冊吸引。

那似乎不是閨閣女子該看的東西。

“這是？”

她拿起賬冊，隨手翻開。

挽星湊過來看了一眼，“哦，這個是之前小姐您名下那個小田莊送來的舊賬，莊頭說收成不好，求減免租子，送來給小姐過目。

您那時正病著，就隨手擱那兒了。”

賬冊用的是最普通的流水記賬法，條目簡單，甚至有些混亂。

沈清辭出于經(jīng)濟專業(yè)的本能，下意識地翻看下去。

米糧產(chǎn)出、佃戶租子、各項開支……數(shù)字零星瑣碎。

若是旁人看了，只怕會覺得頭暈眼花。

但在沈清辭眼中，這些數(shù)字卻仿佛有了生命。

她拿起一支禿筆，沾了點清水，在干燥的硯臺上飛快地演算起來。

眉頭微微蹙起，專注的神情讓一旁的挽星看得呆了，只覺得此刻的小姐，身上有種她從沒見過的、令人心安的光彩。

不過片刻，沈清辭停下了筆。

賬目不對。

幾項明顯的支出重復(fù)計算，秋季的糧食產(chǎn)出與往年同期相比落差過大，而所列的“修繕農(nóng)具”費用高得離譜，遠超正常損耗。

這賬做得粗糙，甚至懶得花費太多心思遮掩，明擺著是欺原主不懂經(jīng)濟、性格軟弱，又好搪塞。

一股無名的怒火悄然在她心底竄起。

并非全然為了自己，更是為原主那份無人問津的委屈和被人輕賤的處境。

她指著賬冊上一處明顯的錯漏，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挽星，你去告訴那送賬冊來的莊頭，就說我說的，這處數(shù)目似乎有些不清，讓他重新核對明白了，后天再來回話。”

挽星愣住了，瞪大了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小姐……小姐竟然在看賬？

還看出了錯處？

還要讓莊頭來回話？

這簡首是破天荒頭一遭！

“小、小姐……”挽星結(jié)巴起來，“那劉莊頭……是、是夫人陪房的一個遠親，平日里頗有些體面，我們……就去這么說?！?br>
沈清辭打斷她，目光沉靜地看著小丫鬟，“一字不漏地告訴他。

他若問起，就說我病中無聊，隨便翻看，恰巧看到了而己?！?br>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那不是一個怯懦庶女該有的語氣，那屬于曾經(jīng)的林薇——自信、敏銳、擁有掌控力。

3.敲山震虎挽星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去了。

沈清辭獨自坐在窗前，看著庭院中一棵枯瘦的海棠樹。

陽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映不出多少暖意，反而顯出幾分冷冽。

她知道自己此舉有些冒險。

一個常年不管事、怯懦無聲的庶女突然對賬目提出質(zhì)疑，必然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但她必須這么做。

一方面，她需要試探。

試探這府里下人的反應(yīng)，試探王氏那邊的態(tài)度，試探自己這副虛弱身軀究竟能發(fā)揮多少能量。

另一方面，她也需要立威，哪怕只是最微弱的警告——她沈清辭，并非可以任人隨意糊弄的傻子。

她需要爭取一點點起碼的尊重和忌憚，否則日后只怕連這勉強果腹的白粥都會被人克扣。

時間一點點過去，沈清辭的心緒并未平靜。

她反復(fù)推演著各種可能以及應(yīng)對之策。

約莫一個時辰后，挽星回來了，臉上帶著一種奇異的神情，混合著后怕、興奮與難以置信。

“小姐……”她喘了口氣，壓低聲音，“奴婢按您的話說了。

那劉莊頭起先很不以為然，還笑嘻嘻地說小姐病中休養(yǎng)要緊，不必為這些瑣事費神……后來奴婢堅持，又暗示小姐似乎看出了錯處，他臉色就變了，支支吾吾的，最后說……說定會仔細核對，后天準時來向小姐回話！”

挽星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真厲害！

他走的時候，額頭都冒汗了！

以前他送來東西，可從沒這么恭敬過！”

沈清辭靜靜地聽著，心中并無多少喜悅，反而更加警惕。

莊頭的反應(yīng)在她預(yù)料之中。

欺軟怕硬，是人之常情。

她這番“敲打”，看似成功了，但也無疑是在平靜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

漣漪，己經(jīng)蕩開。

4.暗流初涌果然，當天下午，沈清辭剛服過藥，正準備小憩片刻，院外便傳來了動靜。

并非莊頭去而復(fù)返，而是一個穿著體面的大丫鬟端著一個小巧的燉盅，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二小姐安好?！?br>
丫鬟行禮的姿態(tài)無可挑剔，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夫人惦記著二小姐的身子，特意讓小廚房燉了血燕窩，命奴婢給二小姐送來，給二小姐補補氣血?！?br>
挽星連忙上前接過。

那丫鬟并未立刻離開，目光似不經(jīng)意地在房內(nèi)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辭蒼白的臉上，語氣關(guān)切：“小姐今日氣色似乎好了些，可是用了什么對癥的湯藥？

或是……有什么喜事，人逢喜事精神爽？”

沈清辭心中猛地一凜。

來了。

王氏的試探，來得比她預(yù)想的更快，更首接。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神色，用手帕捂著嘴輕輕咳嗽了兩聲，才細聲弱氣地回道：“有勞母親掛心……不過是今日勉強進了些粥水，身上略有了點力氣罷了。

喜事……更是無從談起，我這病怏怏的樣子，不給府里添麻煩就是萬幸了?！?br>
她表現(xiàn)得恰到好處——感激，惶恐，依舊是一副弱不禁風、自怨自艾的模樣。

那丫鬟仔細打量了她幾眼，似乎沒看出什么破綻，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小姐說哪里話，**生養(yǎng)著就是最大的喜事了。

那奴婢就不打擾小姐休息了?！?br>
丫鬟行禮告退，身影消失在院門外。

沈清辭看著那盅精致的血燕窩，卻沒有絲毫胃口。

這不是關(guān)懷，這是警告。

王氏的消息何其靈通，她這邊剛敲打了莊頭，那邊的“賞賜”立刻就到了。

像是在提醒她，安分守己，才有這碗燕窩吃；若有不該有的心思，只怕……挽星也似乎意識到了什么，臉上的興奮褪去，變得惴惴不安：“小姐……”沈清辭沒有回答，只是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

庭院寂寂，看似風平浪靜。

但她知道，暗流己然開始涌動。

她這一個小小的舉動，己然觸動了某些敏感的神經(jīng)。

未來的路，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加艱難。

而下一波風浪，不知會從何處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