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第一個念頭是：這夢也太真實了點。——凌晨三點，咖啡涼了第三回，甲方第十一次發(fā)來修改意見。然后胸口一陣絞痛，眼前就黑了。，就是這片白花花的天花板。“醒了？”護士的聲音從右邊傳來，“感覺怎么樣？”，喉嚨干得像砂紙摩擦。“水……”，遞過杯子。溫水下肚，他才發(fā)現不對勁。這手——手指上那個大學時被刀割的疤呢？而且皮膚是不是也太光滑了點？“我怎么了？”他問。“低血糖暈倒了，”護士邊記錄邊說，“送你來的人說你突然就倒地鐵站里了。不過檢查下來沒什么大問題，休息會兒就能走。”
地鐵站？他明明在家啊。

林晏撐起身子，目光掃過床尾的病歷卡。姓名：林晏。年齡：27。入院日期：2034年5月17日。

2034年？

他猛地坐直，腦袋一陣眩暈。2024年，他記得清清楚楚，昨晚——如果那還能叫“昨晚”的話——是2024年3月12日。

“今天……是2034年？”他的聲音有點抖。

護士奇怪地看他一眼：“對啊。你是不是還有點迷糊？”

林晏伸手摸向床頭柜，指尖碰到個冰涼的硬物。是手機——但不是他那臺摔裂了角的舊款，而是一片薄如卡片的透明玻璃。他拿起來，屏幕自動亮了。

日期清清楚楚：2034年5月17日，星期四。

十年。他丟了整整十年。

“送我的人呢？”他問，聲音還是不穩(wěn)。

“在外面等著呢，說是你同事?！弊o士調整了一下點滴速度，“我去叫他?！?br>
同事？林晏腦子飛快地轉。他在一家小型設計公司干了五年，同事就那么幾個，誰會送他來醫(yī)院？而且是在十年后？

門開了。

進來的人穿著淺灰色的襯衫，袖子隨意卷到手肘，手里拎著個黑色背包。林晏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才從記憶深處挖出個名字。

“陳……默？”

“還能認出我，看來腦子沒壞。”陳默把背包扔到椅子上，自己拖了把凳子坐下，“你知道你這一倒，項目進度要耽誤多少嗎？”

陳默。林晏大學室友，上下鋪睡了四年。畢業(yè)那年，這家伙說要回老家考***，之后就沒怎么聯系了?，F在他坐在那兒，一副社會精英的模樣，眼角有了細紋，但整個人精神得很。

“我們……是同事？”林晏試探著問。

陳默皺眉：“林晏，你真摔傻了？‘逆流’工作室，你和我，創(chuàng)辦五年了。你是首席設計師，我是運營總監(jiān)。需要我拿營業(yè)執(zhí)照給你看嗎？”

逆流工作室。這個名字在腦子里轉了轉，沒激起任何水花。但林晏抓住了重點——他和陳默開了個工作室，而且看起來做得不錯。

“我……有點斷片。”他選了最穩(wěn)妥的說法。

陳默盯著他看了會兒，嘆了口氣：“醫(yī)生說你可能是壓力太大。也是，下周就要交‘時光’系列最終稿了，你連續(xù)熬了一周?！彼酒鹕恚澳茏邌?？能走就出院，回去好好睡一覺?！?br>
出院手續(xù)辦得很快。林晏跟著陳默走出醫(yī)院大門，午后的陽光刺得他瞇起眼。

街道變了。

空中懸浮著透明的軌道，流線型的車輛無聲滑過。高樓外墻上，巨大的全息廣告交替閃爍，有些面孔他認得——十年前就火的明星，現在看著竟沒什么變化。行人手腕上大多戴著某種輕薄的設備，時不時在空中劃一下，面前就展開光屏。

“你的終端。”陳默遞過來一個手環(huán)似的東西，“暈倒的時候摔裂了，我讓人送了臺新的過來?！?br>
林晏接過，套在手腕上。設備自動貼合，屏幕亮起，顯示著他的名字和一串看不懂的圖標。

“叫車?！标惸瑢χ约旱氖汁h(huán)說了一句。

三十秒后，一輛銀色流線型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他們面前。沒有司機。

車上，林晏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腦子一片混亂。他試著整理：現在是2034年，他27歲——按說應該是37歲才對，但病歷卡和***都顯示27。他和陳默開了個設計工作室，似乎混得不錯。科技發(fā)展了十年，世界變了不少。

還有，他為什么會“丟失”十年記憶？

“到了。”陳默說。

車停在一棟灰白色建筑前。樓不高，六七層的樣子，外墻是整面的落地玻璃，隱約能看見里面的綠植和燈光。門廊上嵌著一行字：逆流設計工作室。

“你先回家休息吧，”陳默拍拍他的肩，“今天別想工作了?！畷r光’系列……實在不行就推遲?！?br>
林晏想問家在哪，但沒敢開口。好在陳默接著說：“要我送你嗎？還是你自己回去？”

“我自己回吧。”林晏說，“應該……記得路?！?br>
陳默看了他一眼，眼神有點復雜，但最后還是點點頭：“行。明天見。對了——”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蘇薇下午可能會找你?！?br>
蘇薇。

這個名字像把鑰匙，突然打開了某個鎖著的盒子。零碎的畫面涌進來：長頭發(fā)掃過手背的觸感，笑聲，還有某種淡淡的花香。

“她……找我什么事？”林晏盡量讓聲音平穩(wěn)。

“還能什么事，‘時光’系列的聯名啊。”陳默擺擺手，“走了?！?br>
林晏站在工作室門口，看著陳默的背影消失在轉角。他抬起手腕，研究那個終端。屏幕隨著他的目光移動亮起，顯示著幾個主要功能：通訊、導航、支付……

他點開通訊錄。列表很長，按字母排序。他滑到“S”，找到了“蘇薇”。頭像是個女人的側影，看不清臉，但輪廓很熟悉。

要不要打過去？

手指懸在屏幕上，最后還是放下了?，F打過去，說什么？喂，我是林晏，我好像丟了十年記憶，咱們現在是什么關系？

他切到導航，試著輸入“家”。地圖立刻跳出來，定位在一個叫“云棲苑”的小區(qū)，7棟1202。路線規(guī)劃好了，預計步行18分鐘。

那就走回去吧。也許路上能想起點什么。

街道很干凈，幾乎看不到垃圾。無人駕駛車輛安靜地穿梭，行人不多，每個人都行色匆匆。林晏經過一家店鋪，櫥窗是整面屏幕，正播放新聞：

“……‘時光記憶’項目負責人今日表示，技術已進入第三階段臨床試驗……專家提醒，記憶編輯仍需謹慎……”

時光記憶？記憶編輯？

林晏停下腳步。櫥窗里的新聞畫面切換到一個實驗室場景，穿著白大褂的人員在操作某種設備。字幕滾動著：“神經編碼重塑技術或將成為治療PTSD的新途徑”。

“讓一讓?！鄙砗笥腥苏f話。

林晏側身，一個年輕人擦肩而過，手環(huán)上的終端投射出光屏，他正用手指快速劃動著什么。

十年。世界變了這么多，他卻一片空白。

云棲苑是個高檔小區(qū)，門禁是人臉識別。林晏站在攝像頭前，有點緊張，但閘門很快開了，還傳來柔和的電子女聲：“歡迎回家，林先生?！?br>
12樓。電梯很快。

1202的門是指紋鎖。林晏把拇指按上去，綠燈亮起，門開了。

房子很大，簡約風格的裝修，以白色和淺木色為主?？蛷d整面墻都是落地窗，看出去是城市天際線。家具很少，顯得有點空曠。

林晏慢慢走進去，像個闖入者。

茶幾上擺著幾本設計雜志，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就是“逆流工作室‘時光’系列前瞻”。他拿起來翻看，內頁有他的專訪。照片上的他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坐在工作室里，眼神專注地看著手里的模型。

那確實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更成熟，更沉穩(wěn)，眼角有淡淡的疲憊。

文章里寫：“林晏，逆流工作室聯合創(chuàng)始人，近年來最受矚目的新銳設計師之一。其代表作‘回溯’系列曾獲國際設計大獎……”

他放下雜志，走向書房。

書房一面墻是書柜，另一面是工作臺。臺上散落著草圖、模型和電子繪圖板。墻上有塊軟木板，釘滿了各種照片和便簽。

林晏走近細看。照片有工作室團隊的合影，有項目竣工的現場照，還有一些風景照。便簽大多是設計靈感或待辦事項，字跡是他的。

其中一張便簽格外顯眼，用紅筆圈了出來：“時光系列核心：不是回到過去，而是接受現在的自己?！?br>
現在的自己。林晏苦笑。他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太確定。

書桌抽屜沒鎖。他拉開第一個，里面是些文具和雜物。第二個抽屜里有個黑色的硬殼筆記本。

林晏拿出來，翻開。

第一頁寫著日期：2030年1月15日。后面是零星的設計草圖和一些文字記錄。他快速翻看著，直到最后幾頁。

2034年3月10日：“第三次治療。醫(yī)生說進展良好。但為什么我還是覺得少了什么？”

2034年4月22日：“夢見2024年的那個夜晚?？Х葲隽?，心口疼。然后是一片空白?！?br>
2034年5月8日：“蘇薇問我還記不記得答應過她什么。我不敢說我只記得零碎的片段?！?br>
治療？什么治療？

林晏繼續(xù)翻，發(fā)現筆記本封套內側有個隱藏口袋。他伸手進去，摸出一張折疊的紙。

展開，是一份醫(yī)療文件。標題是“神經編碼調整治療知情同意書”?；颊吆灻幨撬墓P跡：林晏。日期是2030年11月3日。

治療原因欄寫著：“創(chuàng)傷后應激障礙（PTSD），伴有選擇性失憶。”

主治醫(yī)師簽名：周明遠。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也是他的筆跡：“我想忘記那段過去。全部?！?br>
手機響了——是手腕上的終端在震動。來電顯示：蘇薇。

林晏盯著那個名字，深吸一口氣，按了接聽。

“林晏？”女人的聲音傳來，清澈，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陳默說你暈倒了，現在好點了嗎？”

“好多了。”他說，聲音有點干。

“那就好?！彪娫捘穷^頓了頓，“關于‘時光’系列聯名的事，我們能不能見面聊聊？有些細節(jié)……我想當面說?！?br>
“什么時候？”

“今晚七點，老地方，行嗎？”蘇薇說，“如果你身體還沒恢復，我們可以改天?！?br>
老地方。又是他不知道的“老地方”。

“就今晚吧。”林晏說，“我需要……出去透透氣?！?br>
“好。那晚上見?！?br>
電話掛斷。林晏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逐漸亮起的城市燈火。

2034年的夜晚。十年后的世界。一個他親手選擇了遺忘的過去。

而現在，他必須找回來。

不管那是什么。

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治療同意書，目光落在醫(yī)師簽名處。

周明遠。

也許，該從這位醫(yī)生開始。

窗外，一輛懸浮列車無聲滑過，車廂外的流光在夜色中拖出長長的軌跡，像一道逆向的流星。

林晏忽然想起筆記本上自己寫的那句話。

“時光系列核心：不是回到過去，而是接受現在的自己。”

他輕輕搖頭。

說得容易。

當你連現在的自己是什么樣都不知道的時候，怎么接受？

終端又震了一下。是條消息，來自陳默：“想起來你沒終端密碼。新機初始密碼是你生日。記得改?！?br>
林晏輸入生日，屏幕解鎖了。

桌面**是張照片：夕陽下的海灘，兩個人的剪影并肩站著。雖然看不清臉，但他認得那個側影——是他自己。另一個，長發(fā)被海風吹起。

照片右下角有日期：2033年8月19日。

一年前。他和某人一起看的海。

那個人，會是蘇薇嗎？

林晏關掉屏幕，走到玄關的鏡子前。鏡子里的人27歲，穿著皺巴巴的襯衫，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茫然和疲憊。

十年。

他究竟忘記了什么？

而那個選擇忘記一切的自己，又經歷了什么？

七點快到了。他該去見蘇薇，去見這個可能知道他過去的人。

林晏整理了一下衣領，最后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好吧，”他低聲說，“讓我們看看，這十年你都干了些什么?！?br>
門在身后關上，鎖舌扣入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

像某個開始。

或者，某個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