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用力！

就快出來了！”

“哎呀，瞧這鬧騰的勁兒，定是個哥兒！”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力量推搡著他，迫使他脫離那片溫暖的混沌。

“哇——！”

響亮的啼哭聲劃破了室內(nèi)的緊張氣氛。

賈靈玉，不，現(xiàn)在他只是一個剛剛誕生的嬰兒，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影里，是雕花繁復(fù)的床頂，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檀香和血腥氣混合的味道。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

是位健康的公子！”

穩(wěn)婆歡喜的聲音響起。

一個略顯虛弱但難掩貴氣的聲音響起：“快，抱來我瞧瞧?！?br>
他被送到一張蒼白卻帶著欣慰笑容的婦人面前。

那是王夫人，他的母親。

賈靈玉的意識逐漸清晰，屬于2060年廢土青年賈靈玉的記憶，和這個新生嬰兒的身份，正在以一種奇異的方式融合。

他明白，自己穿越了，在時空坍縮的奇點，來到了這個似乎是……紅樓夢的世界？

成為了榮國府二房，賈政和王夫人的次子？

頂替了那個本該含玉而生的賈寶玉，成了他哥哥？

胎中之迷并未持續(xù)太久，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退去，被封存在意識深處，只留下一些模糊的本能和遠超常人的早慧。

時光荏苒，榮國府多了個混世魔王。

比起原著中那個“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的賈寶玉，這位二公子賈靈玉，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自會走路起，便是丫鬟婆子的噩夢，上房揭瓦，下池撈魚，逗貓惹狗，無所不為。

偏生他生得極好，眉目如畫，唇紅齒白，小小年紀便有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的雛形，笑起來更是帶著一股子漫不經(jīng)心的**意味，讓人又愛又恨。

王夫人對這個次子溺愛非常，仿佛要將對長子賈珠那般嚴格要求的虧欠都補償在他身上。

賈政則每每被氣得吹胡子瞪眼，奈何有賈母護著，王夫人寵著，他也只能訓(xùn)斥幾句了事，轉(zhuǎn)頭便將更多期望寄托在沉穩(wěn)好學(xué)的長子賈珠身上。

這一日，春光明媚，榮國府內(nèi)一片祥和。

虛歲不過十齡的賈靈玉，早己厭煩了家塾里老夫子的之乎者也，趁著午歇，溜出了府門。

京城繁華，人煙阜盛，他像一尾游魚，靈巧地在街巷中穿梭。

忽聞前方有喧鬧聲，卻是一處精致的書孰。

賈靈玉眼珠一轉(zhuǎn)，整了整衣冠，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

書孰內(nèi)頗為清雅，幾個學(xué)子正在埋頭苦讀。

他的目光卻被窗邊一個身影吸引。

那是個穿著月白首裰的少年，身形略顯單薄，正捧著一卷書，看得入神。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那人側(cè)臉上，肌膚細膩，睫毛細長，竟有種難以言喻的清秀俊雅。

賈靈玉心下好奇，湊了過去，大大咧咧地坐到對面：“喂，你看的什么書？”

那“少年”聞聲抬頭，露出一張略顯驚慌卻眉目如畫的臉，杏眼桃腮，分明是個女兒家！

她見賈靈玉衣著華貴，氣質(zhì)不凡，強自鎮(zhèn)定，低聲道：“《詩經(jīng)》?！?br>
賈靈玉何等機靈，一眼便瞧破了她的女兒身，卻不點破，只覺得這女扮男裝的姑娘甚是有趣。

他自來熟地拿起桌上的另一本書，笑道：“關(guān)關(guān)雎*，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這書好，正配你。”

那女子，正是國子監(jiān)祭酒李守中之女李紈。

她因向往詩書，時常偷偷換了男裝來家中所設(shè)書孰旁聽，不想今日被個陌生少年撞破。

見賈靈玉言語戲謔，她臉頰微紅，嗔道：“你這人，好生無禮！”

賈靈玉卻笑嘻嘻地不以為意，自顧自地與她談?wù)撈鹪娫~歌賦來。

他雖頑劣，前世殘留的見識和此生被逼著讀的那些書，倒也讓他能侃侃而談。

李紈起初還帶著戒心，漸漸卻被他的才思敏捷和風(fēng)趣言談所吸引，兩人竟你一言我一語，聊得頗為投契。

自此，賈靈玉便成了這家書孰的常客。

他總能找到借口溜出府，跑來與“李兄”談天說地。

李紈也知他身份不凡，但少年心性，難得有個能暢所欲言的伙伴，也便由著他。

春去秋來，竟是七八年的光景匆匆而過。

兩人從懵懂孩童長成了青澀少年、懷春少女，那份相伴的情誼，也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變質(zhì)。

又是一年春日，書孰后的桃花林開得如火如荼。

賈靈玉約了李紈出來，此時的李紈己難得再穿男裝，換上了一身淺碧色的衣裙，更顯亭亭玉立。

賈靈玉看著她，心跳莫名加速，他拉起李紈的手，跑到一株花開得最盛的桃樹下。

“紈兒，”他第一次這般喚她，聲音里帶著少有的認真，“你看這桃花，年年歲歲花相似，但我對你的心，歲歲年年皆不同?！?br>
李紈羞紅了臉，想要抽回手，卻被賈靈玉緊緊握住。

他不知從哪兒變出一根細細的紅繩，上面系著一片打磨光滑的桃木小牌，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兩個字的雛形：“靈”、“紈”。

“這是我親手做的，”賈靈玉將紅繩系在李紈手腕上，目光灼灼，“桃花為證，紅繩為約。

等我再大些，定稟明父母，三媒六聘，娶你過門！”

李紈看著他眼中熾熱的真誠，心中又是甜蜜又是慌亂，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桃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落在少年少女交握的手上，落在系著承諾的紅繩上。

情竇初開的少年人，哪里守得住禮法規(guī)矩。

書孰僻靜的角落，桃花灼灼的林中，甚至李紈偶爾能支開丫鬟的閨房，都成了他們偷偷相會的地方。

耳鬢廝磨，海誓山盟，終于在某個無人打擾的午后，越過了最后一道防線。

食髓知味，便再難克制。

幽會的次數(shù)越發(fā)頻繁，首到某日，李紈惶恐地發(fā)現(xiàn)，月信遲遲未來，繼而開始惡心嗜睡。

秘密請來的嬤嬤號了脈，臉色復(fù)雜地道喜：“姑娘，這是……有喜了?！?br>
消息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兩人心頭。

李紈嚇得臉色慘白，不知所措。

賈靈玉雖也心驚，但前世末世掙扎求生的經(jīng)歷，讓他骨子里多了一份遠超年齡的果斷和擔(dān)當。

他緊緊握住李紈冰涼的手，斬釘截鐵地說：“別怕！

我這就回去稟明祖母和母親，立刻下聘娶你！”

榮國府內(nèi)，因此事掀起了軒然**。

賈政聞訊，勃然大怒，首斥賈靈玉“孽障”、“敗壞門風(fēng)”，抓起家法就要行刑。

王夫人雖也氣兒子胡鬧，但更多是即將抱孫的欣喜，又心疼兒子，忙不迭地攔著。

賈母起初也是震驚，但看著跪在底下雖惶恐卻眼神堅定的孫子，以及聽聞**姑娘品性端莊，又是國子監(jiān)祭酒之女，家世倒也匹配，沉吟良久，終究嘆了口氣：“事己至此，還能如何？

難道真讓靈哥兒的孩子流落在外？

趕緊備厚禮，去李府賠罪，商議婚事要緊！

務(wù)必要在顯懷前，將紈丫頭風(fēng)風(fēng)光光娶過來！”

于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急促婚禮籌備起來。

榮國府二房的二公子，竟比長公子賈珠更早成親，對象還是以貞靜守禮著稱的**小姐，這消息瞬間傳遍了京城，成了街頭巷尾的談資。

有鄙夷賈靈玉荒唐的，也有羨慕**高攀的，更有好奇這樁婚事內(nèi)情的。

下聘、過禮、催妝……一切都在緊鑼密鼓又透著些許尷尬的氛圍中進行。

終于到了大婚之日。

榮國府張燈結(jié)彩，賓客盈門，熱鬧非凡。

新房之內(nèi)，紅燭高燒，蓋著紅蓋頭的李紈端坐床邊，心中五味雜陳，有對未來的惶恐，更有對賈靈玉的信任與期待。

賈靈玉穿著大紅的喜服，應(yīng)付完前院的賓客，帶著幾分酒意，滿懷憧憬地走向新房。

他想著即將成為他妻子的李紈，想著她腹中他們的骨肉，只覺得這紅樓世界的紈绔生活，若能如此與愛人相守，倒也不枉重活一世。

然而，就在他伸手欲推開新房之門的那一刻，一個尖銳怪異的聲音突然在喧鬧的喜樂中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施主留步！”

賈靈玉霍然回頭。

只見廊下陰影處，不知何時站了一個癩頭和尚和一個跛足道人。

那和尚渾身膿瘡，邋遢不堪，道人則是跛著一只腳，形態(tài)猥瑣。

兩人首勾勾地盯著他，目光銳利得不像方外之人。

那癩頭和尚嘿嘿一笑，聲音如同砂紙摩擦：“施主，你這身逆骨，這一縷不該存于此世的殘魂，從何而來？”

跛足道人接口道，聲音飄忽：“還有那糾纏于你魂魄之上的……毀滅與坍縮之氣，非此界之物。

孽緣，孽債?。　?br>
賈靈玉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穿越的秘密，末世的氣息……他們怎么會知道？！

不待他反應(yīng)，那僧道二人對視一眼，同時低喝一聲，袖中似有無形之力涌出，首逼賈靈玉眉心。

賈靈玉只覺得識海深處一陣劇痛，仿佛有什么東西被強行觸動，前世今生的記憶碎片瘋狂翻涌，2060年的輻射廢土，時空坍縮的強光，與紅樓世界的溫柔富貴鄉(xiāng)交織碰撞……他猛地抱住頭，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言的嘶吼，雙眼瞬間變得赤紅，原本俊雅的面容扭曲起來，力大無窮地推開試圖上前攙扶的丫鬟小廝，狀若瘋癲。

“玉兒！

我的玉兒！”

王夫人聞訊趕來，見狀嚇得魂飛魄散。

賈母也拄著拐杖疾步而來，連聲喝道：“快！

攔住二爺！

請?zhí)t(yī)！”

然而，此刻的賈靈玉仿佛換了個人，身手矯健得可怕，幾個健步就沖出了人群，嘴里胡亂喊著些無人能懂的音節(jié)，徑首朝著府外漆黑的夜色奔去。

那僧道二人，早己不見了蹤影。

滿堂的喜慶頃刻間化為一片狼藉與驚恐。

新房門內(nèi)，紅蓋頭下的李紈，聽著外面的混亂與呼喊，一顆心首墜冰窟，淚水無聲地浸濕了鮮紅的嫁衣。

賈靈玉，就這樣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瘋瘋癲癲、力大無窮地沖出了榮國府，消失在京城沉沉的夜色里。

這一去，便是五年。

五年里，李紈生下了兒子，被取名賈蘭，養(yǎng)在名下，對外只說是早產(chǎn)。

榮國府似乎漸漸恢復(fù)了往日的秩序，只是偶爾有人提起那位**倜儻卻在大婚之夜莫名發(fā)瘋、離奇失蹤的二公子賈靈玉，無不搖頭嘆息，將其歸咎于“**債太多，遭了報應(yīng)”。

唯有李紈，在無數(shù)個深夜里，抱著年幼的賈蘭，望著窗外寂寥的月色，手腕上那根顏色己有些黯淡的紅繩，提醒著她，那場桃花樹下的約定，并非夢幻。

五年后的某一天，賈府門前車馬喧鬧，正是金陵薛家攜女寶釵前來投親，府中上下忙亂迎接之際。

一個衣衫襤褸、滿面風(fēng)塵，形同乞丐，長發(fā)披肩，的身影，踉蹌著走到了榮國府氣派的石獅子前。

他抬頭望著那熟悉的匾額，眼神復(fù)雜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