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寒意。他睜開眼，出租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燈透進(jìn)來一點(diǎn)昏黃的光。他呼出一口氣，氣是白的。，江城的夜里是有點(diǎn)涼，但不至于這樣。，下意識去看手上的戒指。。，在發(fā)光。、冷白色的光，像螢火蟲，又像——。
不是普通的敲門。

是“咚、咚、咚”——三下，間隔一模一樣，像用尺子量過。

林江看了一眼手機(jī)：凌晨兩點(diǎn)十七分。

他住的是城中村的出租屋，這棟樓里住的都是打工的，這個點(diǎn)早該睡了。

“咚、咚、咚。”

又是三下。

林江下了床，走到門邊，沒急著開門。

“誰？”

沒人回答。

他透過貓眼往外看——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頭頂?shù)穆暱責(zé)舨恢朗裁磿r候滅了。

敲門聲又響了。

這次不是三下，是連續(xù)不斷的“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用拳頭砸門。

林江一把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小女孩。

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白色的睡裙，光著腳，腳上全是泥。頭發(fā)濕漉漉的，往下滴水，滴在地上匯成一灘。

她抬起頭看林江。

那張臉慘白慘白的，嘴唇?jīng)]有血色，眼睛卻黑得發(fā)亮。

“叔叔，”她開口，聲音又輕又飄，“有人要?dú)⑽??！?br>
林江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是因?yàn)檫@句話。

是因?yàn)檫@個小女孩的身上，沒有影子。

走廊里的燈不知道什么時候又亮了，把林江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拖到樓梯口。但小女孩站在燈光下，腳下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林江低頭看自已的小拇指。

那道紋路，比白天又亮了幾分。

“誰要?dú)⒛?？”他問?br>
小女孩抬起手，往身后指了指。

林江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空蕩蕩的走廊，什么都沒有。

但地上有一灘水。

就是小女孩腳底下流出來的那灘水，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從門口流到了樓梯口。水里有三枚銅錢，擺成一個“品”字形。

銅錢是濕的，生著綠銹，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的。

林江認(rèn)識那三枚銅錢。

不是普通的銅錢。

是“厭勝錢”——古時候用來鎮(zhèn)邪的，也叫“壓勝錢”。師父教過他，真正的厭勝錢，正反面刻的不是年號，是符咒。水里這三枚，正面是“驅(qū)邪縛魅”，背面是“保命護(hù)身”。

“你等著。”林江對小女孩說。

他轉(zhuǎn)身回屋，從床底下的紙箱里翻出一個小木盒。木盒是他師父留下的，里頭裝著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幾根銀針、一小截雷擊木、一小袋朱砂、還有一本發(fā)黃的小冊子。

小冊子封面上寫著四個字：《青囊雜錄》。

這是師父留給他的另一件東西，比三指環(huán)還早。他翻過無數(shù)次，大部分內(nèi)容看不懂，只有最后一頁的幾行字他背得滾瓜爛熟——

“厭勝錢者，五帝錢之變也。常人以五帝錢擋煞，吾門以厭勝錢通幽。三枚成陣，可引亡魂；七枚成陣，可鎖鬼門；九枚成陣，可——”

后面缺了一頁，被人撕掉了。

林江抓了一把朱砂，塞進(jìn)口袋，轉(zhuǎn)身出門。

小女孩還站在門口。

她低著頭，盯著地上那三枚銅錢，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林江蹲下來，跟她平視。

小女孩慢慢抬起頭。

她的眼睛里，倒映著林江的臉，但倒影是靜止的——林江明明在動，她眼睛里的影子一動不動。

“我叫……我叫……”小女孩皺起眉頭，像是在努力回憶，“我叫什么來著？”

“你從哪兒來？”

“從……從水里來?！?br>
水里？

林江往她身后看。她身后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灘水。那灘水越來越大，已經(jīng)從樓梯口漫到了走廊中間。

“誰要?dú)⒛?？?br>
小女孩又抬起手，往身后指。

這次林江看清楚了——

她指的不是空蕩蕩的走廊。

她指的是那三枚銅錢。

銅錢突然動了。

不是被水沖著動，是自已動。三枚銅錢同時立起來，像有三根看不見的手指把它們扶正，然后開始旋轉(zhuǎn)。越轉(zhuǎn)越快，越轉(zhuǎn)越快，轉(zhuǎn)成一個模糊的影子。

影子越來越大，越來越高。

最后，影子里走出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老人。

林江的呼吸停了。

那個人的臉——

是他師父。

沈萬青。

但不對。

師父從來不會用這種眼神看他。師父的眼神永遠(yuǎn)是溫和的、帶著笑的，像看自已的親兒子。但這個“師父”的眼神是冷的，像看一個陌生人，像看——

像看一個死人。

“師父……”林江下意識喊出聲。

“師父？”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刺耳，不像師父的聲音，“誰是你師父？”

他往前走了一步。

地上的水突然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冒著泡。泡破了，水里浮出東西——

一根根手指。

慘白的、泡得發(fā)脹的手指，從水里豎起來，像一片詭異的森林。每根手指的中指位置，都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密密麻麻，看得人頭皮發(fā)麻。

小女孩尖叫一聲，躲到林江身后。

“別怕?！绷纸阉o(hù)在身后，手已經(jīng)摸進(jìn)口袋，攥緊了那把朱砂。

“沈萬青”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

“你以為我來殺她？”

“那你來干什么？”

“我來告訴你一件事?！?br>
“什么事？”

“沈萬青——”

“沈萬青”往前又走了一步，臉幾乎貼到林江臉上。那雙眼睛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的白。

“——不是死在周家手里的?！?br>
林江愣住了。

“你說什么？”

“他死在誰手里，你自已看。”

“沈萬青”抬手，往林江胸口一指。

林江低頭——

他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時候被撕開了，胸口的位置，有一道傷口。傷口不深，但很長，從鎖骨一直劃到心口，正在往外滲血。血是黑色的，黏稠得像墨汁。

不對。

這不是傷口。

這是——

這是三指環(huán)的印記。

那三道暗紋，不知道什么時候，從他手指上爬到了胸口。中指紋路對準(zhǔn)心口，無名指紋路對準(zhǔn)左肺，小拇指紋路對準(zhǔn)右肺。

三根手指。

三個臟器。

“你……”

林江猛地抬頭。

“沈萬青”不見了。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一灘水。小女孩也不見了。只有那三枚銅錢，還擺在地上，一動不動。

林江大口喘氣。

剛才那是幻覺？

還是……

他低頭看胸口。

衣服完好無損，沒有傷口。

但他拉開衣服——

胸口上，有三道淺淺的印痕。

中指位置，心口上方；無名指位置，左肺；小拇指位置，右肺。

就像剛才那“沈萬青”畫的一樣。

林江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沈冰說的話——

“外公的紋路，剛好爬到手掌心的時候，周明遠(yuǎn)把他埋進(jìn)了地下。”

他的紋路，已經(jīng)爬到胸口了？

他才用了兩次？

不對。

他只用了中指一次。

無名指沒用過。

小拇指也沒用過。

那胸口的紋路是怎么來的？

他蹲下來，撿起那三枚銅錢。

銅錢入手冰涼刺骨，像剛從冰窖里拿出來的一樣。他翻過來看——

正面確實(shí)是“驅(qū)邪縛魅”，背面也是“保命護(hù)身”。

但他翻到第三枚的時候，手頓住了。

第三枚銅錢的背面，不是“保命護(hù)身”。

是三個字。

“林江，收?！?br>
收？

收什么？

就在這時，他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叔叔，你看見我的銅錢了嗎？”

林江猛地回頭。

小女孩就站在他身后，離他不到半步。

她抬起頭，臉上已經(jīng)沒有剛才的恐懼，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那是我的銅錢?！彼斐鍪?，“還給我?！?br>
林江沒動。

“還給我?！?br>
小女孩的聲音突然變了，不再是又輕又飄，而是變得又尖又細(xì)，像指甲劃過玻璃。

林江攥緊銅錢。

他的小拇指突然一陣劇痛。

低頭一看——

那道紋路，正在往手心爬。

爬得很慢，但確實(shí)在爬。

小女孩盯著他的手，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原來是你。”

“什么是我？”

“你就是那個——”小女孩往前走了一步，“拿了不該拿的東西的人?！?br>
她伸出手，朝林江的胸口抓來。

林江想躲，身體卻動不了。

那只手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即將碰到他胸口的瞬間，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聲雞叫。

小女孩的手停在半空。

她扭頭往窗外看了一眼，東方已經(jīng)泛起了魚肚白。

“天快亮了?！彼栈厥?，看著林江，“今晚我再來?！?br>
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后化成一灘水，流進(jìn)了地上的積水里。

積水慢慢滲下去，滲進(jìn)水泥地的縫隙里，最后什么都沒留下。

只有林江手里那三枚銅錢，證明剛才的一切不是夢。

林江站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攥著銅錢，看著自已小拇指上那道又深了一分的紋路。

雞叫聲此起彼伏，天真的亮了。

但他知道，他的夜，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