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頭里塞的陳年谷糠硌得臉疼。——趙德柱的人，在院子里溜達了一夜。，把原身的記憶翻來覆去地捋。，吳越王宮六局之一。上至王上王后的禮服，下至太監(jiān)宮女的四季衣裳，都從這兒出。原身是針線房管事，手底下二十多個繡娘。，王后要趕制一件冬衣，點名要原身親自繡花樣。她在針線房熬到后半夜，實在撐不住，回值房打了個盹。。，門被踹開了。
火把的光刺得眼疼。周貴嬪身邊的嬤嬤，帶著四五個太監(jiān)闖進來，說是接到舉報，尚衣局有人私藏贓物。

一通翻箱倒柜。

從她床底下，搜出一個包袱。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五十根金線。御用之物。一根不少。

第二天一早，她被押到大殿，跪在冰涼的地磚上。還沒來得及申辯，就聽見高高在上的聲音說了一個字——

“準?！?br>
賜死。

從頭到尾，沒人問她偷沒偷，沒人查金線哪來的，沒人想過案子有什么蹊蹺。

蘇清越在黑暗里冷笑一聲。

這不像是辦案。

是走流程。

有人早把路鋪好了，只等著把她推進坑里填土。

窗外透進一線灰白的光。

天亮了。

她翻身坐起，揉了揉太陽穴。

今天得過趙德柱這一關。

外面?zhèn)鱽砟_步聲，緊接著是敲門聲。

“蘇司簿，趙公公請您過去?！?br>
——

尚衣局正堂。

趙德柱坐在上首，臉色比昨天更差。眼底一層青灰，嘴唇發(fā)紫得更明顯。

他旁邊站著個中年太監(jiān)，瘦高個，瞇著眼打量蘇清越，目光不善。

“蘇司簿來了?！壁w德柱抬手示意她坐，“這位是內侍省的劉公公，來……過問一下您的事?！?br>
蘇清越心里一緊。

內侍省，管著宮里所有太監(jiān)宮女。權力比尚衣局大多了。

趙德柱昨天剛答應讓她查案，今天就找來內侍省的人——想反悔？

她面上不動聲色，朝劉公公微微頷首：“劉公公好。”

劉公公沒回禮，只哼了一聲：“趙公公，您說的就是她？偷王袍金線的那個？”

“正是?！壁w德柱陪著笑，“劉公公，這案子……雜家覺得還有些疑點，想再查查?！?br>
“疑點？”劉公公冷笑，“人贓并獲，有什么疑點？趙公公，您別是收了她什么好處？”

趙德柱臉色一變：“劉公公這話可冤枉雜家了，雜家只是……”

“公公。”蘇清越突然開口，打斷趙德柱的話，“既然劉公公來了，正好，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br>
劉公公瞥她一眼，眼神像看一只待宰的雞：“你問?！?br>
“敢問公公，金線失竊那晚，是誰第一個發(fā)現丟了的？”

“自然是尚衣局盤點的人。”

“是誰？”

劉公公皺眉，看向趙德柱。趙德柱愣了愣：“是……是針線房的管事姑姑，姓周?！?br>
蘇清越點頭：“周姑姑發(fā)現金線丟了，然后呢？”

“然后就報了管庫房的太監(jiān)，庫房太監(jiān)又報了趙公公?！眲⒐荒蜔?，“這些雜家都問過了，你問這些做什么？”

“公公別急?！碧K清越看著他，“我再問一句——周姑姑發(fā)現金線丟了的時候，是怎么知道丟了五十根的？”

劉公公一愣。

蘇清越不緊不慢：“金線入庫時要登記編號，出庫時也要登記編號，每一根用在哪件衣裳上，都有記錄。周姑姑就算發(fā)現庫房里的金線少了，也得先核對賬本，才知道具體少了多少根?？伤l(fā)現金線丟了的當天夜里，就帶著人來搜我的值房——從她發(fā)現丟了，到搜出贓物，前后不到一個時辰?！?br>
她頓了頓：“她哪來的時間核對賬本？”

劉公公眉頭皺緊。

“除非，”蘇清越盯著他，“她早就知道金線丟了，也早就知道贓物在我這兒。所以她不需要核對賬本——因為她根本不是‘發(fā)現’金線丟了，而是‘等著’金線丟。”

堂上一時安靜。

趙德柱眼珠子轉了轉，看向劉公公。

劉公公臉色不太好看，半晌，哼了一聲：“你這是猜測。沒有證據。”

“證據會有的。”蘇清越說，“但公公得給我時間去找?！?br>
劉公公冷笑：“給你時間？王上的旨意是即刻賜死，拖一天就是抗旨。”

“公公?！碧K清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您看過那些金線嗎？”

劉公公一愣：“什么金線？”

“贓物。”蘇清越說，“從我值房里搜出來的那些金線，您親眼看過嗎？”

劉公公看向趙德柱。趙德柱連忙說：“雜家看了，確實是從她床底下搜出來的。”

“我不是問從哪搜出來的?！碧K清越說，“我是問金線本身。公公，您要是看過那些金線，就該知道——那五十根金線，全都沒有編號?！?br>
劉公公臉色變了。

“沒有編號的金線，是哪來的？”蘇清越問，“宮里御用的金線，每一根都有編號，登記造冊，出庫入庫都要核對。這五十根金線沒有編號，說明它們根本不是從宮里庫房出來的。既然不是從宮里庫房出來的，又怎么會是我從宮里庫房偷的？”

劉公公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蘇清越轉向趙德柱：“趙公公，您管著尚衣局，應該比我更清楚——私制御用金線，帶進宮來栽贓陷害，這是什么罪？”

趙德柱臉色白了。

私制御用之物，大不敬。輕則流放，重則殺頭。

能做出這種事的人，背后得有多大的膽子，多大的勢力？

劉公公沉默了好一會兒，終于開口：“你這些話，可有證據？”

“金線就是證據?！碧K清越說，“公公若不信，可以拿去給工部的人查驗，一看便知是不是宮里庫房出的。”

劉公公盯著她，目光閃爍。

蘇清越知道他在想什么——這事真要查下去，牽扯可能不小。他一個內侍省的太監(jiān)，犯得著蹚這渾水嗎？

她趁熱打鐵：“公公，我不是要您幫我翻案，只是想請您做個見證。給我?guī)滋鞎r間，讓我查出這金線到底是誰帶進宮來的。如果查不出來，我認罪伏法，絕無二話。如果查出來了，那真兇就不是我——您這是立功，不是蹚渾水。”

劉公公眉頭松了松，又皺了皺。

趙德柱在旁邊小聲說：“劉公公，您看……這案子確實有點蹊蹺，要不……”

劉公公瞪他一眼，卻沒再反駁。

沉默。

好一會兒，他終于嘆了口氣：“給你幾天？”

蘇清越大喜，面上卻鎮(zhèn)定：“七天。七天之內，我一定查出真相?！?br>
“七天？”劉公公搖頭，“太長了。三天。”

“五天?！碧K清越說，“不能再少。公公，栽贓的人既然敢做這事，尾巴肯定藏得深。三天時間，我怕連個頭緒都摸不著。”

劉公公沉吟片刻，看向趙德柱：“你怎么說？”

趙德柱連忙點頭：“雜家覺得……五天就五天吧。雜家派人看著她，不讓她出尚衣局就是。”

劉公公又想了半天，終于一揮手：“行，就五天。五天后，你要是查不出什么，就別怪雜家不講情面了。”

蘇清越長長地舒了口氣，正要道謝——

目光掃過劉公**頂，她愣住了。

劉忠

身份：內侍省副都知

剩余壽命：2年

死劫：卷入宮斗，被杖斃

蘇清越心里咯噔一下。

卷入宮斗。被杖斃。

兩年后的事。

她不知道那時候會發(fā)生什么，但她知道，眼前這個人，剛剛給了她五天時間。

他兩年后會死于非命。

她突然有些不忍。

劉公公見她盯著自已發(fā)呆，皺眉：“你看什么？”

蘇清越回過神，垂下眼：“沒什么。多謝公公。”

劉公公哼了一聲，轉身要走。

“公公留步。”

劉公公回頭。

蘇清越猶豫一瞬，還是說：“公公最近是不是常在夜里驚醒？心口發(fā)慌，像有什么不好的事要發(fā)生？”

劉公公臉色一變。

“公公是不是還有個小毛病——左手無名指和小指有時候會發(fā)麻，拿東西不太穩(wěn)？”

劉公公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趙德柱在旁邊瞪大了眼。

蘇清越看著他，輕聲說：“公公，您這身子底子虛，氣血不調，心脈有損。若不好好調養(yǎng)，怕是要出大問題?！?br>
半真半假。

她確實從劉公公的面色和體態(tài)看出些端倪，但更主要的是，她看見了他頭頂的“死劫”。

心脈有損不會兩年后才死。

真正要命的，是“卷入宮斗”。

但她不能直接說。

劉公公沉默了半晌，終于開口：“你怎么知道的？”

“祖上行醫(yī)，略懂些皮毛?！碧K清越說，“公公若信得過我，往后少管些是非，多養(yǎng)養(yǎng)身子。有些事，躲遠些，反而活得久?！?br>
劉公公盯著她，目**雜。

好一會兒，他才說：“你這話，雜家記下了。”

說完，轉身走了。

趙德柱湊過來，壓低聲音：“蘇司簿，您真的會看??？”

蘇清越看他一眼：“公公，您今天感覺怎么樣？”

趙德柱一愣，隨即臉色發(fā)白——大概是想起昨天她說自已“明日必發(fā)”的事。

“公公別擔心?！碧K清越說，“您這病，沒那么快發(fā)作。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br>
“什么事？”

“讓人把周姑姑叫來。我想問問她?！?br>
趙德柱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行。”

——

周姑姑來得很快。

四十來歲的婦人，深青色宮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臉上沒什么表情。她進門時掃了蘇清越一眼——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趙公公，您找奴婢？”

趙德柱咳了一聲：“周姑姑，這位蘇司簿有些話想問你?！?br>
周姑姑看向蘇清越，眼神里帶著明顯的警惕和不屑：“蘇司簿？不是已經賜死了嗎，怎么還在？”

蘇清越沒接茬，只問：“周姑姑，那晚您是怎么發(fā)現金線丟了的？”

周姑姑皺眉：“自然是盤點時發(fā)現的?！?br>
“什么時辰？”

“戌時三刻。”

“您一個人盤點的？”

“不，還有兩個繡娘。她們可以作證?！?br>
蘇清越點頭：“那您發(fā)現金線丟了之后，是什么時辰去報告趙公公的？”

周姑姑想了想：“大概戌時末。”

“然后呢？”

“然后趙公公讓奴婢先別聲張，等天亮再說?！?br>
蘇清越看向趙德柱。趙德柱點頭：“是有這回事。”

蘇清越又問周姑姑：“可您沒等到天亮。當天夜里就帶人去搜我的值房了。為什么？”

周姑姑臉色不變：“因為有人給奴婢遞了信兒，說看見您半夜鬼鬼祟祟往值房里藏東西。奴婢想著，萬一贓物就在您屋里，等天亮說不定就被轉移了，所以趕緊帶人去了?！?br>
“誰遞的信兒？”

周姑姑頓了頓：“是……是個小太監(jiān)，叫小順子?！?br>
“小順子現在在哪？”

周姑姑搖頭：“不知道。那晚之后就沒見過他，興許是躲起來了?！?br>
蘇清越看著她，突然笑了。

周姑姑皺眉：“你笑什么？”

“沒什么?！碧K清越站起身，“多謝周姑姑，我問完了。”

周姑姑狐疑地看著她，又看向趙德柱。

趙德柱擺擺手：“你先下去吧?！?br>
周姑姑走了。

門關上。

蘇清越臉上的笑容收了。

“公公，那個小順子，怕是找不到了。”

趙德柱一愣：“為什么？”

“因為根本沒什么小順子?！碧K清越說，“周姑姑在撒謊。她發(fā)現金線丟了的時候，就知道贓物在我這兒。所以她不需要什么‘有人遞信’——她自已就是遞信的人?！?br>
趙德柱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周姑姑她……”

“她是幫兇。”蘇清越說，“或者，她就是主謀之一。”

趙德柱臉色發(fā)白：“這……這怎么可能？周姑姑在尚衣局二十年了，向來老實本分……”

“老實本分的人，不會在發(fā)現金線丟了之后，不等天亮就去搜別人的值房。”蘇清越說，“她太急了。急著把罪名坐實，急著讓我死?！?br>
趙德柱不說話了。

蘇清越看著他，突然問：“公公，您知道周姑姑和誰走得近嗎？”

趙德柱想了想：“她……好像是蘭貴妃的人?！?br>
蘭貴妃。

蘇清越腦子里轟的一聲。

原身的記憶涌上來——蘭貴妃，王宮最受寵的妃子，出身世家，膝下有子，風頭一度蓋過王后。

她有個表妹。

叫周貴嬪。

周貴嬪——那晚帶人來搜她值房的，就是周貴嬪身邊的嬤嬤。

周姑姑。周貴嬪。蘭貴妃。

一條線，串起來了。

蘇清越深吸一口氣。

她終于知道，自已得罪的是誰了。

不，不是她得罪的。是原身得罪的——或者說，原身根本沒得罪她們，只是擋了她們的路。

尚衣局女官，管著針線房。針線房管著王上的貼身衣物。

王上的貼身衣物，是最容易做手腳的地方。

蘭貴妃想往王上身邊安插自已人，尚衣局女官這個位置，太重要了。

原身不死，她的人就上不來。

所以，原身必須死。

至于什么金線失竊，什么栽贓陷害，都是幌子。

真正的目的，是要她的命。

蘇清越站在那兒，后背發(fā)涼。

她知道五代十國的宮斗很殘酷。

但沒想到會殘酷到這個地步——一條人命，不過是別人往上爬的墊腳石。

趙德柱見她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蘇司簿，您……沒事吧？”

蘇清越回過神，搖頭：“沒事。公公，麻煩您派人把那些金線拿來，我再看看。”

趙德柱連忙吩咐人去拿。

不一會兒，包袱送進來。蘇清越打開，一根根地看那些金線。

沒有編號。每一根都沒有。

她拈起一根，湊到窗邊對著光看。

金線的工藝很精細，捻得均勻，光澤也好，乍一看和宮里用的沒區(qū)別。

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不同——宮里的金線用的金箔是特制的，顏色更溫潤，泛著淡淡的赤金色。這金線的顏色偏黃，亮得有些刺眼，像……像民間的金箔。

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私制金線，需要原料，需要工藝，需要人手。這不是一個人能辦到的事，背后肯定有個作坊。

**城里，能做這種精細活的，沒幾家。

如果找到那個作坊，找到制假金線的人，就能順藤摸瓜，查出是誰訂的貨。

她心里有了方向，合上包袱，對趙德柱說：“公公，我想托您幫個忙?！?br>
趙德柱警惕地看著她：“什么忙？”

“幫我打聽打聽，**城里，哪家金箔作坊手藝最好，能做御用級別的東西。”

趙德柱一愣：“您這是……”

“查案。”蘇清越說，“金線是假的，肯定是在宮外做的。找到做金線的人，就能找到買金線的人?！?br>
趙德柱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行。雜家讓人去打聽?！?br>
蘇清越點頭，又想起什么：“對了公公，那個小順子的事，也麻煩您幫我留意一下。周姑姑說他不見了，但一個大活人，總不能憑空消失?！?br>
趙德柱臉色又白了白：“你……你是說……”

“我不知道。”蘇清越說，“但活要見人，死要見尸?！?br>
趙德柱不說話了。

蘇清越看向窗外。

天色漸亮。

五天。

找到假金線的作坊，找到小順子，找到周姑姑和蘭貴妃之間的勾連證據。

五天，夠嗎？

她不知道。

但她必須試試。

因為那杯酒，那條白綾，還在等著她。

——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太監(jiān)跑進來，氣喘吁吁：“趙、趙公公！不好了！”

趙德柱皺眉：“什么事慌慌張張的？”

小太監(jiān)咽了口唾沫：“城西……城西水溝里，撈上來一具**！”

趙德柱臉色一變。

蘇清越心里咯噔一下。

“是誰？”她問。

小太監(jiān)看她一眼，聲音發(fā)抖：“是……是針線房的小順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