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下沉，光禿禿的墳頭上幾莖枯草，烏鴉的影子斜斜地劈下來，落在碎碑荒冢之間。，朱虞蜷縮在斷墻后，錦衣華服已經(jīng)被枝杈石塊撕爛，皮肉翻出來，傷口還滲著血珠子。，她還是大燕金枝玉葉的嫡公主，如今卻成了喪國喪家的孤魂野鬼。，可鉆進她肺腑的，是混著彩花梁木、織金帳幔、還有人肉燒灼的氣味。，久久不散。是母后推她進入密道時，磕上來時的力道。她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母后轉(zhuǎn)身時的裙擺。，從內(nèi)殿傳到密道，好似名貴的瓷器墜了地?？伤宄闹溃皇谴善?。，到底沒能斬向敵首。它懸在奉先殿梁下，陪著主人，一同殉了祖宗基業(yè)。，那個總愛揉她頭發(fā)，說“虞兒莫怕，有皇兄在”的人，最后釘在皇城正門的箭跺上，玄甲被血浸透，背后密密麻麻，插滿了箭矢。
皇姐從鳳陽宮被拖出來時，哭聲凄厲，繡了一半的并蒂蓮帕子，飄飄蕩蕩，落在廊柱下。

朱虞舌尖抵著上顎，指甲掐進掌心，血珠一滴滴落在發(fā)黑的墳土上。眼睛干的發(fā)痛，燒著一把啞火。

她不能死。

那些血，那些聲音，那些煙......得有人記得，得有人，一筆一筆，算清楚。

雜亂的腳步聲碾過碎石，從亂葬崗旁傳來。

朱虞脊背一僵，人已縮進半截殘碑的影子里。她從豁口望過去，只見兩個穿錦緞的仆役，扛著一口薄棺，正深一腳淺一腳往亂墳深處走。

棺木沒有上漆，在暮色里泛著慘白的光。

走在前頭的老仆腿腳有些坡，朝地上啐了一口。

“說是嫡出的小姐......呸！打小扔在莊子上，不聞不問。如今**換代，要跟新貴攀交情，倒想起嫡女這名頭了，巴巴兒接回來當(dāng)**。”

他肩膀顛了顛薄棺，后面那年輕仆役一個踉蹌。

“你猜怎么著？人剛進國公府，面還沒見著就沒了！國公爺怕沾了晦氣，礙了他的前程。連口杉木棺材都嫌費事，催著我們連夜……扔到這兒來?！?br>
“小聲點！”年輕仆役連忙制止，“國公爺說了，小姐是急病沒的?！?br>
嫡小姐？國公府？朱虞心臟猛地一跳。

她眼神像鉤子，飛快刮過那口薄棺，垂下眼，看了看自已沾滿泥污，纖秾合度的手腕。

一個剛死的、身量相仿的國公府嫡女......

亂墳深處，土坑很快掘好了，兩個仆役搓了搓手心，便要抬起薄棺往里放。

朱虞快速竄出，沒發(fā)出半點聲息，老仆只覺膝蓋一彎，“撲通”跪進剛挖好的濕土里，還沒叫出聲，后腦便挨了一記，哼都來不及哼，倒在地上沒了聲息。

年輕的嚇得魂飛魄散，嘴剛張開，一只冰涼黏膩，帶著血腥味的手就死死捂了上來，將他整個人摁在冰冷的棺蓋上，半截銀簪子抵在他喉結(jié)上。

“別嚷?！甭曇糍N著他耳廓，“我問，你答。說錯一句，就留在這兒陪你家小姐?！?br>
那仆役抖得篩糠一樣。

“名字，年紀(jì)，府里誰最熟她？”

“……鄭、鄭明姝，十六，是、是鄭國公原配嫡出……”他牙齒打著戰(zhàn)，“王媽媽……小姐的乳娘，帶了她十年……”

年輕仆役的音節(jié)還懸在舌尖上，銀簪已劃破他的咽喉，他張了張嘴，想吸氣，卻只從喉**擠出“嗬”的一聲輕響，身體便軟下去，額頭“咚”地磕在棺蓋上。

朱虞挪開身，走到薄棺前，指甲扣緊蓋板縫隙，用力一掀。

里頭的少女穿著素錦衣裙，面容蒼白，身量與她差不多。

朱虞沒耽擱，飛快地剝下自已那身破爛的粗布衫子，又去解少女的衣裙。

指尖觸到那冰涼的、已然僵硬的肌膚時，她頓了頓，然后更利落地動作起來。

朱虞沒有挪動鄭明姝。而是將薄棺重新蓋好，與那兩具尚有余溫的仆役尸首，一并推進了剛挖好的深坑。

裝著真鄭國公女兒的薄棺，成了亂葬崗上一個不起眼的土丘。

朱虞站在漸深的暮色里，靜靜看著那座新墳，仿佛再看自已的過往。

轉(zhuǎn)身，朝京城的方向，邁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