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圈圈漫過京城的灰瓦飛檐。，沿著青石板路慢慢走。，他走三步便要歇一歇，臉色在斜陽里透出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帶起一陣風，他側(cè)身避開，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什么?！霸妻o，真不用送你？”有人回頭喊。，嘴角浮起慣常的溫和笑意：“不必，家仆在前頭巷口等?！薄＜移痛_實在等，不過是在更遠些的茶樓——是他自已嫌煩，總愛獨走這段僻靜巷弄。，陸家三公子體弱多病，性子安靜得近乎怯懦，連走路都要挑人少的道。
沒人知道，他只是厭煩那些虛假的寒暄，厭煩每一張臉上明晃晃的算計。

拐進槐花巷時，天色又暗了些。

巷子深處傳來嘈雜聲。

陸云辭腳步未停，甚至沒抬眼。

**、欺辱、以多欺少——這種戲碼在京城暗巷里太常見。

他八歲那年就明白，這世道，沒本事還強出頭是蠢，有本事卻平白惹麻煩，是更蠢的蠢。

他攏了攏青衫衣袖，準備像過去千百次那樣，悄無聲息地繞過去。

就在轉(zhuǎn)身的剎那——

一道紅。

灼眼的、鮮活的紅，像誰把晚霞最烈的那一抹撕了下來，劈開昏聵暮色，直直撞進他眼底。

“住手！”

清亮的女聲劃破巷子的污濁。

陸云辭頓住了。

那是個穿石榴紅裙衫的姑娘，馬尾高高束起，額前碎發(fā)被風帶起。她沖得極快，裙擺劃出利落的弧線，沒半點閨秀該有的矜持步態(tài)。下一瞬，她已飛起一腳，正正踹在為首那華服紈绔的肋下！

“嗷——”

慘叫聲悶悶的，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動作干凈，力道狠準。陸云辭瞇起眼——這絕不是花架子，是實打?qū)崙?zhàn)場上練出來的功夫。那幾個惡仆愣了愣，隨即撲上來。紅衣姑娘側(cè)身躲過一拳，肘擊、掃腿、反手一擰，動作行云流水，招招往人痛處招呼。

不過五六息工夫，地上已躺了一片**的。

陸云辭站在原地，書匣不知何時抱得有些緊。他見過太多精致的東西：宮里賞下來的琉璃盞，大哥珍藏的名家字畫，二哥手里流轉(zhuǎn)的玉算盤。那些都美，卻美得死氣沉沉。眼前這場面粗野、混亂、毫無章法，可那姑娘轉(zhuǎn)身時馬尾甩開的弧度，因怒意而愈發(fā)明亮的眼睛，還有那股子不要命似的悍勇——

像一道驚雷，劈進了他精心維持的、無聊至極的平靜里。

她理了理微亂的衣袖，走到墻角那瑟瑟發(fā)抖的布衫學子跟前，聲音放輕了：“受傷沒？”

那學子搖頭，囁嚅著道謝。

“快走吧，以后別抄近道，走大路。”她邊說邊摸出個小瓷瓶，“這個治瘀傷，一日抹兩次?！?br>
待人千恩萬謝地跑了，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扭頭看向巷口——

正正撞上一雙眼睛。

青衫少年靜靜立在光影交界處，不知看了多久。夕陽最后一縷光擦過他肩頭，勾勒出清瘦輪廓，那張臉生得極好，眉目如畫，只是膚色過于蒼白，像上好的宣紙。

林灼華腦子里“嗡”的一聲。

臉上血色“唰”地褪盡，又“轟”地全涌上來。方才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瞬間蒸發(fā)，她手忙腳亂，猛地抬起袖子捂住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慌亂到幾乎要沁出水光的眼睛。

完了。

被看見了。

被一個……長得這么好看的人看見了。

她轉(zhuǎn)身就跑，石榴紅的裙擺掃過青石板，像受驚的雀兒，“撲棱棱”消失在巷子盡頭。腳步聲凌亂，中途還趔趄了一下，差點絆倒。

陸云辭望著空蕩蕩的巷口。

風穿過，卷起幾片殘落的槐花瓣，空氣里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清冽的香氣——不是脂粉香，倒像某種草藥混著陽光的味道。

他低頭，發(fā)現(xiàn)一片花瓣不知何時沾在了袖口。

緋紅色的，柔軟地貼著青色布料。

良久，他伸出指尖，輕輕拈起那片花瓣。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真實到連自已都陌生的笑意。

原來光真的有聲音。

是衣袂掠過風的聲音，是拳頭砸中皮肉的悶響，也是——

落荒而逃時，那雙通紅的耳尖，在暮色里燒成兩簇小小的火苗。

遠處傳來家仆小心翼翼的呼喚：“三公子？該回府了……”

陸云辭將花瓣攏進掌心，轉(zhuǎn)身，聲音恢復(fù)了一貫的溫和：“來了?！?br>
只是往回走的路上，他破天荒的，沒在想今日夫子講的策論，沒在盤算二哥前日那筆生意的漏洞，也沒在推演朝堂上那幾股勢力的下一步棋。

他只是在想——

那抹石榴紅，若是站在陸府后園那株老海棠樹下，該是什么模樣？

這個念頭毫無征兆，卻頑固地扎了根。

像一顆石子，投入他古井無波的心潭，漾開的漣漪，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