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管道里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腳下的液體粘稠度時高時低，有時候像踩進冷卻油，有時候又像踏過發(fā)酵的有機質淤泥。夜視鏡片提供的綠光視野里，管壁上的污垢結成了瘤狀物，有些還在微微搏動，可能是某種嗜金屬真菌，也可能是更惡心的東西。：百分之九。，比任何疼痛都更有催促力。公司出品的標準民用義體有個“貼心”設計：當能量低于百分之五，為了防止系統(tǒng)崩潰造成不可控損傷，會啟動溫和的休眠程序——其實就是強制關機。關在這地方，和直接拆了電池沒區(qū)別。，至少看起來能坐一會兒，不泡在水里。，一條繼續(xù)向下，坡度更陡，污水轟隆隆往下沖，像迷你瀑布。另一條水平延伸，入口被一大叢從管頂垂下的、粗壯的線纜和不明膠狀物半掩著。我選了水平那條。線纜蹭過肩膀，帶著靜電的麻*，膠狀物粘在手臂上，扯下來時拉出惡心的絲。。像是個廢棄的小型泵站，或者檢修井。地面相對干燥，堆積著厚厚的、不知成分的灰塵。角落里有幾個銹蝕的金屬柜子，門都掉了，里面空空如也。正中央是個凸起的圓形平臺，可能是以前放設備基座的。最重要的是，這里沒有明顯的水流，只有遠處管道傳來的、沉悶的**聲。。，背靠著冰冷的金屬滑坐下來。仿生肺部做了個深長的抽氣動作，過濾模塊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嘶嘶聲。我閉上眼——不是真閉，義眼的鏡頭蓋合攏——試圖屏蔽掉綠油油的夜視畫面。黑暗降臨，但身體內部的警報聲更清晰了：關節(jié)的磨損提示，能量核心輸出功率下降的曲線圖，散熱系統(tǒng)效率不足導致的局部過熱警告……一堆亂七八糟的數(shù)據(jù)流，像一群**在腦子里嗡嗡叫。
冗余。全是冗余信息。按照公司培訓手冊，一個合格的賽博格應該學會屏蔽這些“非關鍵系統(tǒng)提示”，將注意力集中在任務目標上。

可我現(xiàn)在沒任務。我的目標就是別死。

然后我想起了懷里那個方塊。硬硬的，硌在胸口。

我把它掏出來，蓮花齒輪印記在黑暗中當然看不見。我用手指摸索著找到那個凹陷，按下去。滑蓋悄無聲息地打開，柔性屏幕再次亮起，幽幽的藍光在這片黑暗里顯得有點刺眼。還是那行字：

“施主，要不要修仙？”

下面跟著那本《機械菩薩引氣訣》的索引。

“……這玩意兒能充電嗎？”我喃喃自語，聲音在狹小空間里蕩出回音。當然不能。它看起來就是個古老的存儲設備，或許帶點被動能量收集功能，但絕對不夠給義體供能。

能量儲備：百分之八。

操。

死馬當活馬醫(yī)吧。我點開《引氣訣》的第一篇“基礎導引：識海初探”。文字滾動，還是那種別扭的賽博化文言：

“夫修行之始，在于止觀。止者，停心猿，定意馬，令紛擾之外識暫歇。觀者，內照丹田，覺知能量核心之‘本動’，非數(shù)據(jù)之量化波動，乃存在之自然脈息……”

后面跟著更具體的操作指南，用詞全是管道壓力、循環(huán)冗余校驗、散熱流道、基礎脈沖頻率之類的。它讓我別去“讀取”能量核心的數(shù)據(jù)輸出，而是去“感受”它作為一個“存在物”的“狀態(tài)”。

這**不是廢話嗎？我不讀取數(shù)據(jù)，怎么知道狀態(tài)？

我耐著性子往下看。有一段注解，字體更?。骸俺鯇W者可嘗試：關閉非必要感官輸入（視覺、聽覺、觸覺模擬信號降低至閾值），將注意力集中于胸腔偏下、脊柱前側之物理位置。勿尋‘電池’，勿思‘電量’，僅存‘此處有一物’之覺知。重復，直至感知到非邏輯之‘溫’、‘脹’、‘動’感，此為‘氣感’初萌。”

關掉感官輸入？在這地方？跟**有什么區(qū)別。

能量儲備：百分之七點五。

行，**式療法也是療法。我調出系統(tǒng)菜單，把視覺模擬信號強度拉到最低，只剩下最基本的光暗輪廓感知。聽覺保留百分之二十，至少能聽見大型物體接近。觸覺……關到只剩痛覺警告。嗅覺味覺早就關了，這地方的空氣嘗一口都得死機。

世界瞬間褪色。綠光視野變成一片模糊的、灰暗的輪廓，話遙遠得像隔著水。身體的“感覺”也抽離了大半，只剩下那些尖銳的、代表損傷的痛覺信號還在。

然后，按照那破書說的，我把那點可憐的注意力，挪到胸口下面，肚子上面那塊地方。那里裝著我的能量核心，一個標準規(guī)格的“持久型-III”電池包，理論上夠一個中等改造程度的市民用一周。我現(xiàn)在這副德行，加上一路掙扎和夜視鏡片全開，耗電像漏水。

別想電量。別想數(shù)據(jù)。就當……就當那里放著個暖水袋？不，暖水袋也有溫度數(shù)據(jù)。就當那里有個……有個會自已發(fā)熱的石頭？

我努力放空腦子。這很難，因為恐慌像**噪音一樣揮之不去。能量在掉，外面可能有東西，我快死了，我**在下水道里試圖用冥想修仙來充電——

停。

吸氣。污濁的空氣通過過濾器，進入仿生肺葉，推動微型氣囊擴張。呼氣。胸腔起伏。

能量核心在那里。我知道它在那里。圓柱形，金屬外殼，接口朝后。它正在放電。電子流過電路，產生熱量。熱量被散熱片帶走……

不對，不是這樣“知道”。別分析。

僅僅……知道它“在”。

時間一點點過去。也許幾分鐘，也許只有幾十秒。能量儲備的數(shù)字在模糊的視野邊緣，又往下跳了一點：百分之七。

就在我?guī)缀跻艞?，準備睜開眼睛罵**時候——

一點微弱的、溫吞吞的、仿佛錯覺般的“暖意”，從那個位置滲了出來。

不是散熱片那種機械的熱量傳遞感。更像……像把手掌虛虛貼在一個剛熄火的燈泡上，隔著一層空氣感受到的余溫。很淡，但確實存在。而且，伴隨著這種“暖”，還有一種極其細微的、緩慢的“膨脹感”，好像那個金屬圓柱體在非常輕柔地呼吸。

這就是“脈動”？

我屏住呼吸——雖然仿生肺不需要真的屏住。把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那點感覺上。

暖意似乎清晰了一點點。膨脹的節(jié)奏，好像跟我胸腔的起伏……不完全同步，但又有某種松散的聯(lián)系。很奇妙。當我試圖用邏輯去捕捉它時，它就模糊下去，像水里的影子；當我只是放松地“待在那兒”，感覺它，它又浮現(xiàn)出來。

就在這時，一種奇異的感知，像滴入靜水的墨滴，悄然暈開。

我“感覺”到了這個廢棄泵站的空間。不是通過視覺輪廓，也不是通過聲波反射。是一種更直接、更……模糊的“知曉”。我知道左邊三米外那個柜子銹蝕的程度比看起來更嚴重，知道頭頂管道夾層里有一窩厭光昆蟲在蠕動，知道腳下平臺內部有一段中空，里面沉積著干燥的灰塵。甚至，我能“感覺”到遠處管道里污水的流動，那不再是，而是一種沉悶的、帶著粘滯感的“壓力變化”。

更讓我頭皮發(fā)麻的是，我“感覺”到了這個下水道系統(tǒng)本身。龐大，復雜，黑暗，緩慢地“代謝”著。它不像活物，沒有意識，但它有一種……“存在”的厚重感。而我剛才在那邊管道里的“入靜”，就像往這潭深水里扔了顆小石子。漣漪還在極其緩慢地擴散，非常微弱，但我此刻這種古怪的狀態(tài)下，竟然能隱約捕捉到那一點點不尋常的“擾動”。

這**是什么？新型的雷達傳感插件？我什么時候裝的？

沒等我細想，另一種更緊迫的“感覺”刺了進來。

餓。

不是胃部的空虛感——我的消化系統(tǒng)早就簡化成營養(yǎng)膏直接注入循環(huán)了——而是一種來自全身義體，尤其是能量核心的、貪婪的“汲取渴望”。那點微弱的“暖意”和“脈動”，非但沒有緩解能量危機，反而像打開了某個開關，讓這具身體更清晰地意識到自已有多“餓”。

能量儲備：百分之六點五。

不行，得找吃的。不是給我的，是給這身義體的。高能量密度電池，濃縮能量棒，哪怕是從廢棄設備里摳出點殘電也好。

我猛地睜開眼（打開視覺模擬）。藍光屏幕還亮著，《引氣訣》的文字靜靜浮現(xiàn)。剛才那種奇異的“空間感知”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夜視鏡片提供的、略顯蒼白的綠光輪廓世界。但胸口那點微弱的“暖意”還在，很淡，像錯覺后的余韻。

我把《引氣訣》合攏塞回去，掙扎著站起來。腿有點軟，不是液壓問題，是那種精力透支后的虛浮感。

得去垃圾堆里翻翻。

我離開這個小泵站，回到主管道，朝著之前路過時看到的那個大型垃圾沉積點摸去。這次，我刻意放輕了腳步，雖然在這污水中也輕不到哪兒去，并且把夜視鏡片的掃描模式調到主動偵測生命跡象——盡管知道這很可能沒啥用，剛才那個水下單元就沒被提前掃出來。

垃圾山比遠看時更龐大。各種廢棄物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充滿鋒利邊緣和未知化學污染的城堡。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先從邊緣開始，用還能動的左手翻撿。

半截顯示屏，碎了。一團線纜，大部分銅絲都被抽走了，剩下塑料皮。幾個標準接口，銹死了。一個家用醫(yī)療機器人的頭部，光學鏡頭暗淡無光。

沒有能用的電池。沒有能量棒。

我越翻越焦躁。能量儲備百分之六。時間不多了。

就在我扒開一堆濕透的合成纖維織物時，動作頓住了。

織物下面，露出一小截銀灰色的金屬罐體，上面有熟悉的標志：穹弈安保，內部補給，高能營養(yǎng)合劑（應急型）。

心臟——或者說那個模擬心跳的裝置——跳快了一拍。公司內部用的應急營養(yǎng)合劑，能量密度是市面流通貨的三倍以上，而且適配大部分標準義體能量接口！

我趕緊伸手去抓。

指尖剛碰到冰冷的罐體，旁邊那堆更高的、由破碎陶瓷和金屬片堆成的垃圾小山，突然毫無征兆地塌了一角。

嘩啦——

不是自然坍塌。有個東西，從垃圾山深處鉆了出來。

夜視鏡片里，那玩意兒大概有大型**小，輪廓模糊，移動迅捷。它渾身沾滿粘稠的污物和碎屑，看不清具體形態(tài)，但能看到好幾處反光的、不自然的金屬結構嵌在身體里。它沒有立刻撲過來，而是蹲在塌陷的垃圾堆上，頭部位置兩點暗紅色的微光，死死鎖定著我。

不，是鎖定著我手里的銀灰色罐子。

變異生物。而且是經過改造，或者吞噬了廢棄義體組件，發(fā)生了某種異化的東西。

我的戰(zhàn)斗評估模塊再次上線，給出的結論簡潔明了：威脅。高機動性?？赡軘y帶未知病原體或生化污染。建議：放棄資源，立即撤離。

放棄？能量儲備百分之五點九。

我慢慢縮回拿著罐子的手，把它緊緊攥在胸前。另一只手在身后摸索，從腰后一個工具扣里，抽出了一把多功能求生刀——也是便宜貨，刀刃都有點卷了，但總比空手強。

那東西喉嚨里（如果它有喉嚨的話）發(fā)出一種低沉的、好像生銹齒輪摩擦的“咯咯”聲。它伏低了身子，后肢那些扭曲的金屬結構繃緊。

要來了。

我深吸一口滿是腐臭的空氣，把注意力強行集中。不是集中到眼睛上，而是試著回想剛才那種奇異的、“感覺”空間的模糊狀態(tài)。

閉上眼睛，再睜開。

世界似乎……清晰了一點點。不是視覺上的清晰，而是某種直覺。我能“感覺”到那東西肌肉（或者是類似肌肉的組織）的緊繃，能“感覺”到它體內那幾個嵌合金屬件不協(xié)調的“冷斑”，尤其是胸口偏左位置，一個不規(guī)則形狀的、散發(fā)著微弱輻射信號的物體——那很可能是某個廢棄的、半激活狀態(tài)的微型反應堆或高能電池包，被它不知怎么吞進去或者嵌合進去了！

就是現(xiàn)在！

它動了，像一道貼地躥出的黑影，直撲我拿著罐子的左手。

我沒躲。反而迎著它，把左手往旁邊一引，右手攥緊求生刀，朝著我剛才“感覺”到的、它胸口那個散發(fā)著不協(xié)調“冷斑”和輻射信號的位置，用盡全力捅了過去！

噗嗤。

觸感很怪。先是劃過某種堅韌皮革的阻力，然后刀尖撞上了硬物，偏了一下，最后扎進了更柔軟的組織。粘稠的、溫熱的液體濺了我一手。

那東西發(fā)出一聲尖銳的、不像生物能發(fā)出的嘶鳴，撲擊的勢頭歪了，撞在我旁邊的垃圾堆上，嘩啦啦又帶倒一片。

我踉蹌后退，刀還插在它身上。它掙扎著爬起來，胸口插著刀的地方，暗紅色的光急促閃爍，還有細小的電火花噼啪炸開。它體內的那個金屬組件顯然被破壞了，能量泄露，干擾了它的行動。

它用那雙紅眼睛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居然有種瘋狂的、痛苦的憤怒，然后轉身，拖著一條不靈便的后腿，飛快地鉆進垃圾山更深處的縫隙，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心臟狂跳。右手沾滿了粘稠的、散發(fā)著刺鼻化學味的“血”。左手的銀灰色罐子安然無恙。

能量儲備：百分之五點五。

我低頭看了看罐子，又看了看那東西消失的黑暗縫隙。剛才那一一下子的“感覺”……是巧合嗎？

遠處，更深、更復雜的管道網絡深處，隱約傳來了一聲有規(guī)律的、金屬敲擊金屬的“鐺……鐺……鐺……”，緩慢，穩(wěn)定，某種信號，又像工作聲響。

我擰開罐子的密封蓋，里面是半凝固的、散發(fā)著合成水果甜膩氣味的膏體。我伸出舌頭，小心翼翼地舔了一點。

一股強大的、近乎粗暴的能量流，涌入循環(huán)系統(tǒng)。

能量儲備讀數(shù)，向上跳了一格：百分之五點八。

我靠著冰冷的垃圾山，慢慢滑坐在地，把罐子抱在懷里，小口小口地舔食著。甜得發(fā)齁，但這時勝過任何珍饈。

胸口那點微弱的“暖意”，似乎也隨著能量補充，變得稍微實在了一丁點。

下水道遠處，那規(guī)律的敲擊聲，還在不緊不慢地回蕩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