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還蒸騰著夏末未盡的暑氣，早晚卻已透出北方秋天特有的清寒。晨霧常在六點未散時便彌漫開來，將那些五六層高的舊樓輪廓暈染得模糊而沉默，只有零星幾個窗口亮起早讀的燈光，像沉睡巨獸偶爾睜開的惺忪眼睛。。這個名字帶著點山里人樸素的期盼，好養(yǎng)活，接地氣。中考后的整個暑假，我都在幫家里收拾山坡上的那片栗子林，手上磨出了薄繭，皮膚也曬黑了些。直到八月底，錄取通知書到了，縣一中，紅底黑字，蓋著鮮紅的印章。母親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后開始默默地收拾行李。，山霧很濃。父親幫我們***沉重的行李箱扛到村口的公路上，等待一天只有兩趟的過路班車。他話不多，只是往我書包側(cè)袋里塞了一包炒熟的栗子，還帶著鐵鍋的余溫?！暗搅丝h城，好好念書?！彼f，聲音被晨風(fēng)吹得有些散。母親一直拉著我的手，她的手掌粗糙而溫暖，握得很緊。，窗外的景色從連綿的墨綠山巒，逐漸變成平坦的田野，然后是零散的房屋，最后匯入縣城略顯雜亂喧囂的街道?？諝饫锏奈兜雷兞耍倭瞬菽灸嗤恋男葰?，多了汽油、灰塵和某種說不清的、屬于人群聚集地的稠密氣息。。周邊的房子大多有些年頭了，墻壁斑駁，露出不同年代修補的痕跡。我們跟著中介，一個語速很快的中年女人，看了幾處房子。最后選定了“學(xué)府苑”，因為離學(xué)校最近——從小區(qū)后門出去，穿過一條不到五十米的窄巷，就是學(xué)校的后門?！熬瓦@棟，1001室?！敝薪橹钢娞莅存I，“十樓，一室一廳，朝南，家具都是齊的。關(guān)鍵是離學(xué)校近，孩子上學(xué)方便，安全?！彼匾鈴娬{(diào)了“安全”兩個字。、窗戶、煤氣閥門，又摸了摸墻壁是否返潮，最后點了點頭。租金一次性付了三個月，幾乎用掉了家里帶來的大部分現(xiàn)金。但母親說，值得。，陽光斜斜地照進空蕩蕩的客廳，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塊。我站在窗前，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未來三年的“家”。窗戶正對著另一棟幾乎一模一樣的灰白色板樓，距離近得不可思議。我能清楚地看見對面人家陽臺上晾曬的衣物——幾件深藍色的校服外套，一條印著**圖案的床單，還有幾盆綠植，葉片上沾著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甚至能看見某扇玻璃窗后，一個模糊的人影在晃動，像是在打掃衛(wèi)生。
“這位置陽光是好?！蹦赣H走過來，手里拿著抹布，也朝外望了一眼，“白天屋里亮堂。”她頓了頓，又說，“就是離對面有點近，窗簾得常拉上。”

我嗯了一聲，心里卻掠過一絲異樣。那不僅僅是“近”。那種毫無遮擋的直面，讓兩扇窗戶仿佛成了彼此鏡中的映像，任何一方細微的動作都可能落入對方眼底。一種被暴露在無形視線下的輕微不適感，悄然滋生。

高中生活開始于軍訓(xùn)。九月初的陽光依舊熾烈，毫無遮擋地傾瀉在操場上，塑膠跑道被曬出一股特有的氣味。我們穿著不太合身的迷彩服，站軍姿，練隊列。教官是個皮膚黝黑、嗓門洪亮的年輕人，眼神銳利如鷹，掃視時總讓人不由得繃緊神經(jīng)。

我害怕成為被注視的焦點。每當(dāng)他的目光掠過，我都盡力挺直脊背，手指緊緊并攏貼在褲縫上，連呼吸都放得輕緩。站在我斜前方的女生，馬尾辮扎得高高的，迷彩服的后背已經(jīng)濕了一片深色。休息哨響，她幾乎是癱坐在地上，然后轉(zhuǎn)過頭，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粘在皮膚上。她朝我咧嘴一笑，眼睛很大，瞳孔在強光下顯得顏色淺了些：“有水嗎？我感覺我下一秒就要原地蒸發(fā)了。”

我把自已的水壺遞過去。她接過去，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水順著她的下巴流下來，她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爸x了，姐妹。我叫鄒也，也是高一的。你住哪兒？”

“學(xué)府苑?！?br>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住7單元！你幾單元？”

“6單元?！?br>
“太好了！”她一拍手，聲音清脆，“那以后一起上學(xué)放學(xué)?。∥腋阏f，我研究過了，從咱小區(qū)到學(xué)校有兩條路，大路遠還有紅綠燈，小巷子近但是沒燈……我反正選巷子，快！你呢？”

我看著她在陽光下生動飛揚的臉，那點獨處時莫名的緊繃感似乎松懈了些?！拔乙策x巷子。”我說。

于是，開學(xué)后，我和鄒也形成了固定的“上學(xué)搭子”。每天早晨六點二十，在東門那個丁字路口的路燈下匯合。北方的秋日，六點半天光尚未破曉，世界沉浸在一種深藍色的朦朧里，只有路燈灑下昏黃的光暈，驅(qū)散一小圈寒意。偶爾有早起的車輛駛過，車燈短暫地劃破黑暗，又迅速遠去。

有時我先到，就踩著腳取暖，背著英語單詞，目光不自覺地瞟向我家那棟樓十樓的位置。窗戶是暗的，母親通常起得更早，在我出門前就已經(jīng)去附近的菜市場了。有時鄒也先到，她會買好兩杯豆?jié){，用塑料袋提著，老遠就朝我揮手，身影在霧氣與燈光中顯得有些失真。

匯合后，我們便一頭扎進那條連接小區(qū)和學(xué)校的窄巷。巷子不過三米來寬，兩側(cè)擠滿了各種早點攤。炸油條的油鍋滋啦作響，金**的面條在熱油中迅速膨脹；蒸包子的籠屜高高摞起，白色蒸汽裊裊升騰，帶著面粉與肉餡的香氣；賣豆?jié){、豆腐腦的攤主手腳麻利地盛裝，不銹鋼桶邊緣凝結(jié)著細密的水珠。各種聲音、氣味、光影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嘈雜而充滿生命力的**音。攤主們大多認得我們這兩個?？?，會笑著打招呼：“倆閨女這么早?。〗裉煊蜅l脆，來兩根？”

我們通常匆匆買點吃的，一邊走一邊啃。穿過這條不到五十米卻感官信息過載的巷子，眼前豁然開朗，便是縣一中的后門?？撮T的大爺認得我們，點點頭就放行了。走到教學(xué)樓前，剛好六點三十五，離早讀還有五分鐘。

日子起初像一條平靜的溪流，按部就班地流淌。上課，記筆記，下課，和鄒也討論數(shù)學(xué)題的最后一步解法，或者抱怨某個老師講課太快。課間趴在走廊欄桿上，看樓下籃球場奔跑的身影，聽遠處隱約傳來的廣播操音樂。晚上一起上完兩節(jié)晚自習(xí)，再結(jié)伴穿過那條此刻已經(jīng)安靜下來的小巷——夜市收攤了，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油膩氣味——然后在單元樓下道別，各自回家。

我以為，縣城的高中生活大抵如此，忙碌、平淡，偶爾有些小煩惱，但總體安全，可以預(yù)測。

我錯了。

最初的不對勁，細微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那是九月中旬，一個普通的周三。鄒也輪到值日，要留下來打掃教室。我先回家。寫完當(dāng)天的作業(yè)，又預(yù)習(xí)了第二天的功課，抬頭看鐘，已經(jīng)過了十點。我起身活動有些僵硬的脖頸，走到客廳想關(guān)窗。夜晚的空氣涼了下來，窗外是縣城稀疏的燈火，遠處主干道上偶爾有車燈劃過。

我的手搭在窗框上，目光無意識地掠過對面那棟樓。

然后，我停住了。

對面十樓，一扇窗戶亮著燈。

那扇窗的位置，幾乎與我家的客廳窗戶完全平行。更讓我心里一緊的是，那扇窗的米色窗簾，沒有拉嚴(yán)。

中間留著一道縫隙。

大約十公分寬。

而就在那道被室內(nèi)燈光照亮的縫隙后面，站著一個身影。

一個深色的、輪廓分明的人影。

燈光從他（或她？）的背后照射過來，面部完全隱沒在陰影里，只有一個人形的、靜止的剪影，清晰地映在窗簾縫隙透出的光亮**上。

他面朝著我的方向。

一動不動。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屏住了。時間似乎被拉長，耳邊只剩下自已放大的心跳聲，咚咚，咚咚，沉重地敲打著鼓膜。

也許只是巧合。我努力說服自已。也許人家剛好站在那里想事情，或者在看夜景，并不是在看我。這很正常，住在對面樓，偶爾望向窗外，看到鄰居的窗戶，太正常了。

但為什么窗簾要留一道縫？

為什么站得那樣端正，那樣……靜止？

我猛地回過神，幾乎是有些粗暴地拉上了自家的窗簾，并且反復(fù)檢查了鎖扣是否扣緊。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我卻覺得手心有些出汗。

那一晚，我睡得不太安穩(wěn)。夢里總有一道模糊的視線，從黑暗中望過來。

第二天早晨，我把這件事告訴了鄒也。我們站在老地方，天色依然是那種將明未明的深藍。我仰頭，看向那扇窗。

此刻，它是暗的。窗簾也拉得嚴(yán)嚴(yán)實實，沒有絲毫縫隙。

“真的？”鄒也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眉頭微微蹙起，“你是不是昨晚學(xué)習(xí)太晚，眼花了？或者，”她想了想，“對面可能住的是個高三的，熬夜刷題，站在窗邊休息一下眼睛？”

“可能吧?！蔽覜]有爭辯。連我自已都無法確定，那瞬間的驚悸是否只是獨處時滋生的過度敏感。

然而，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并沒有因為我的自我安慰而消失，反而像滴入清水中的墨點，逐漸洇開，變得清晰而頑固。

我開始不自覺地觀察。

早晨六點二十我出門時，抬頭望去，那扇窗亮燈的頻率不低。晚上十點多我下晚自習(xí)回家，它也時常亮著。更重要的是，只要我晚上獨自在家，待在客廳，拉開窗簾的時間稍長一些——比如超過五分鐘——那道縫隙后的影子，幾乎必然會再次出現(xiàn)。

同樣的位置，同樣的靜止姿態(tài)，同樣的面朝我的方向。

但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規(guī)律：當(dāng)我和鄒也在一起時，無論是早晨碰頭后一起走向巷口，還是晚上并肩回到樓下，只要我們是兩個人同行，那扇窗的燈，絕大多數(shù)時候是熄滅的。窗簾也總是拉得密不透風(fēng)。

仿佛那道視線，只對孤獨的個體感興趣。

又或者，它不想被“兩個人”同時看見。

這個發(fā)現(xiàn)讓我后背發(fā)涼。它不是隨機的，不是偶然的。它帶有目的性，甚至帶有某種……選擇性。

十月初，學(xué)校舉行秋季運動會。課業(yè)暫停兩天，操場上插滿了彩旗，高音喇叭里播放著激昂的進行曲，空氣里彌漫著汗水和陽光的味道。我和鄒也都沒有報名項目，被安排在班級看臺區(qū)當(dāng)拉拉隊員，其實就是坐著聊天、吃零食、看熱鬧。

下午的陽光很好，暖洋洋地曬在身上。跑道上正在進行男子一千五百米決賽，選手們喘著粗氣奮力奔跑，看臺上響起一陣陣加油聲。

“栗子，”鄒也忽然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我，聲音壓得很低，頭微微朝側(cè)后方示意，“你看那邊，教學(xué)樓，五樓，左邊數(shù)過去第三扇窗?！?br>
我順著她示意的方向轉(zhuǎn)過頭。那是我們高一教學(xué)樓側(cè)面的一排窗戶，五樓的高度。她說的那扇窗，掛著淺藍色的窗簾。此刻，那窗簾正在動著。

不是被風(fēng)吹動的那種隨意飄拂。而是有規(guī)律的、平穩(wěn)的擺動。從左到右，緩慢地拉開一定幅度，然后復(fù)位，再從左到右……循環(huán)往復(fù)，節(jié)奏穩(wěn)定。

我下意識地看向操場上的旗幟。彩旗低垂著，紋絲不動。

今天沒有風(fēng)。

一絲也沒有。

那扇窗簾，卻在自已擺動。像一只無聲揮動的手，又像某種冰冷機械設(shè)定的節(jié)拍。

“今天……沒風(fēng)?！蔽业穆曇粲行└伞?br>
“嗯?！编u也的回應(yīng)很輕，目光緊緊鎖著那扇窗，臉上慣有的明朗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嚴(yán)肅和困惑?！八鼊恿丝焓昼娏?，一直這樣?！?br>
我們倆沉默地看著。那規(guī)律的動作在陽光下異常清晰，甚至有些刺眼。它與周圍運動會的喧鬧、活力格格不入，帶著一種詭異的、非自然的質(zhì)感。

大約又過了一分鐘，那窗簾突然停止了擺動，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驟然按住。一切恢復(fù)了靜止，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我和鄒也對視了一眼，誰都沒說話。但一種無形的寒意，悄無聲息地爬上了我的脊背。那不是錯覺。鄒也也看見了。

運動會的喧囂似乎在這一刻被隔離開來，我們周圍形成了一個安靜的、令人不安的真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閉上眼睛，就是那道靜止在窗簾縫后的影子，和那扇無風(fēng)自動的藍色窗簾。它們交替出現(xiàn)，最后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充滿窺視感的黑暗。

半夢半醒間，我又跌入了那個熟悉的夢境。我在那條回家的窄巷里獨自行走，腳步聲在石板路上回響。身后，另一個腳步聲響起，穩(wěn)定，勻速，保持著固定的距離。我想回頭看看，脖子卻僵硬得無法轉(zhuǎn)動，只能僵硬地向前走。巷子口那盞壞了好久的路燈，忽然閃了一下，昏黃的光短暫地亮起，照亮了前方賣豆?jié){攤位的輪廓。攤主大媽抬起頭，那張平日里總是帶著笑意的臉，此刻卻沒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向我，嘴唇翕動，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我猛地驚醒。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額頭上沁出冷汗。房間里一片漆黑，只有空調(diào)微弱的風(fēng)聲。我摸索著拿起床頭柜上的手機，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瞇了一下。

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01:07。

還有一條未讀短信的提示圖標(biāo)。

我點開。

發(fā)件人是一串完全陌生的數(shù)字，沒有存儲姓名。

短信內(nèi)容只有一句話，四個字，一個標(biāo)點：

“你跑不掉的。”

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了。我盯著那四個字，房間里死一般的寂靜被無限放大，只剩下自已越來越響、越來越快的心跳聲，擂鼓一樣敲打著耳膜。

不是夢。

我顫抖著手指，按下回復(fù)鍵，輸入：“你是誰？”

點擊發(fā)送。

屏幕中央轉(zhuǎn)了一個小小的圈，然后彈出一行冰冷的灰色小字：

“消息發(fā)送失敗。無效號碼?！?br>
我不死心，直接撥打了那個號碼。

聽筒里傳來標(biāo)準(zhǔn)而機械的女聲：“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后再撥?！?br>
空號。

一條來自空號的短信。

一條在凌晨一點零七分準(zhǔn)時抵達的、內(nèi)容明確的警告。

房間里的溫度好像驟然降低了。我握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臉上，也照亮了身前一小片凌亂的被褥。我蜷縮起來，用被子裹緊自已，但寒意似乎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

我慢慢轉(zhuǎn)過頭，看向窗戶的方向。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只有底部漏進一線極其微弱的、不知來自何處的光。

對面那扇窗，此刻是亮著，還是暗著？

那個影子，是不是正站在縫隙后面，看著手機屏幕上“發(fā)送成功”的提示？

他知道我收到了。

他知道我醒了。

他甚至可能……知道我此刻的恐懼。

這個念頭讓我胃部一陣痙攣。

我強迫自已深呼吸，一下，兩下。冰涼的空氣吸入肺里，稍微壓下了一些翻騰的惡心感。我不能慌。至少，不能完全被恐慌淹沒。

我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步一步，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手指觸碰到窗簾粗糙的布料，冰涼。我停頓了幾秒，積聚起一點點勇氣，然后，極其緩慢地，掀起窗簾的一角，只夠一只眼睛窺視的寬度。

視線投向?qū)γ妗?br>
十樓，那扇窗。

暗的。

一片漆黑。窗簾似乎拉得很嚴(yán)實，沒有透出絲毫光亮。

整棟樓的大部分窗戶都是暗的，只有零星幾戶還亮著燈，或許是同樣熬夜的學(xué)生，或是習(xí)慣晚睡的大人。遠處，城市并未完全沉睡，霓虹燈牌的光污染在低垂的夜空中映出淡淡的紫紅色。

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我很清楚，什么都不正常了。

我放下窗簾，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在地板上。手機屏幕已經(jīng)暗了下去，我重新按亮，那條短信還躺在收件箱里，像一道猙獰的傷疤。

這不是惡作劇。沒有哪個惡作劇會用無法追溯的空號，在如此精準(zhǔn)的時間，發(fā)送如此具有針對性和壓迫感的內(nèi)容。

也不是簡單的跟蹤狂。跟蹤狂或許會窺視，會尾隨，但通常不會用這種方式直接宣告存在，帶著一種近乎戲謔的、貓捉老鼠般的冷酷通知。

這更像是一種……標(biāo)記。或者，一個開場白。

我想起母親去世前那段日子，她總是心神不寧，反復(fù)檢查門窗，夜里稍有動靜就會驚醒。那時我太小，只以為是山村夜晚特有的寂靜讓她害怕。現(xiàn)在，一個可怕的聯(lián)想不受控制地鉆進我的腦子：她當(dāng)年，是不是也感覺到了什么？是不是也收到過某種“通知”？

山洪是意外嗎？

真的是……意外嗎？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fā)冷，比凌晨的空氣更冷。

我在窗邊坐了不知多久，直到雙腿麻木，才掙扎著爬起來，回到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直到窗外天際線泛起灰白。

第二天早晨六點二十，我和鄒也在東門路口碰面。深秋的寒氣已經(jīng)頗具威力，呵出的氣瞬間變成白霧。鄒也今天裹了條厚厚的圍巾，只露出一雙大眼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沒睡好？”我問。

“做了個怪夢。”她含糊地說，用力搓了搓手，“你呢？臉色不太好。”

“有點?！蔽覜]多解釋。

我們像往常一樣抬起頭，看向我家那棟樓，幾乎是同時。

十樓，我家的窗戶自然是暗的。

但對面那扇窗——

亮著燈。

而且，這一次，有所不同。

那扇窗的窗簾，拉開了一半。不再是那道令人不安的縫隙，而是大大方方地敞開著，露出后面大半個房間的景象——當(dāng)然，距離和角度限制，看不太清細節(jié)，只能隱約看到似乎是白色的墻壁，和可能是書桌或柜子的家具輪廓。

窗戶后面，沒有人影。

但是，在窗臺上，靠近玻璃的位置，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深色的、長方形的物體。因為距離和清晨尚未散盡的薄霧，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棱角分明，靜靜地擱在那里。

“那是什么？”鄒也瞇起眼睛，努力辨認，“盒子？書？……好像……有個圓筒狀的東西對著這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圓筒狀？

望遠鏡？

一個放在正對我家窗戶的窗臺上、鏡頭可能正指向這里的望遠鏡？

“看不清?！蔽业穆曇粲行┌l(fā)緊，“可能……是裝飾品？或者放雜物的盒子？”

鄒也又看了幾秒，搖搖頭：“太遠了，霧還沒散。不過今天這家人怎么拉開窗簾了？以前不都拉著嗎？”

是啊，為什么今天拉開了？是因為昨晚發(fā)了那條短信，覺得無需再隱藏？還是說，這是一種新的、更直接的展示？

“走吧，栗子，要遲到了?！编u也拉了拉我的袖子，語氣恢復(fù)了平時的輕快，“管他呢，愛看看唄，我們又沒干嘛?！?br>
我被她拉著轉(zhuǎn)過身，走向巷口。在踏入那條充斥著食物香氣和人間煙火氣的窄巷前，我忍不住最后一次回頭。

就在我回頭的瞬間，對面十樓那扇窗的燈光，熄滅了。

窗戶重新沉入昏暗的晨光里，窗臺上那個物體的輪廓也隨之模糊，最終融入**，再也分辨不清。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我恍惚間的錯覺。

但我知道不是。

豆?jié){攤的大媽熱情地招呼我們。鄒也響亮地回應(yīng)著，買了兩根剛出鍋的油條。金**的油條酥脆燙手，熟悉的香味暫時驅(qū)散了盤踞在心頭的那股寒意。

我們并肩走在巷子里，鄒也說著班里剛聽來的八卦，聲音清脆，試圖驅(qū)散清晨的冷寂。我咬著油條，味同嚼蠟。

口袋里的手機沉甸甸的。

那條短信還在。

倒計時的滴答聲，或許在我踏進縣城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悄然響起。

而我，直到現(xiàn)在，才真正聽見。

穿過巷子，學(xué)校的后門出現(xiàn)在眼前?？撮T的大爺打著哈欠，朝我們點了點頭。

新的一天，開始了。

課程表上的語文、數(shù)學(xué)、英語……那些熟悉的、沉重的課業(yè)壓力，此刻竟然給人一種詭異的踏實感。至少，那是可知的，有規(guī)律可循的，可以靠努力去應(yīng)對的。

而我窗外那個沉默的、帶著惡意的觀察者，以及手機里那條來自虛無的警告，是完全未知的，無法用公式或單詞去解答的謎題。

我握緊了手里的筆，指尖用力到發(fā)白。

不管那是什么。

不管“它”想做什么。

我要活下去。

一次，兩次……十次，二十次……直到九十九次。

直到找出藏在那道視線背后的真相。

直到弄明白，母親濕冷的手最終松開我的那一刻，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上課鈴響了。

我翻開課本，強迫自已的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鉛字上。

狩獵或許已經(jīng)開始。

但獵物，并不打算束手就擒。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