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邊陲小城。

卯時，往日叫賣聲不斷的街道，今日門窗緊閉。

咔噠！

巷口邊第一間鋪子，板門緩緩動了。

人影晃動，一雙臟兮兮的手，抓住門框邊緣。

屋內(nèi)人靜默幾秒，探頭看向門外，只見臺階下癱坐著一群人，個個衣衫襤褸。

淮清羽一愣，虛扶的手猛地收緊，下意識要合上門。

地上的人頃刻都站起來，眼睛首勾勾盯著門縫，“老爺夫人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幾雙手緊緊抓著門框不放，淮清羽用力推頂，一時間，雙方僵持不動。

手腕緊繃，淮清羽慌忙看向身旁的仆人，嘴上安撫道，“你們到衙門去，我家小商小販，無故施粥要被抓進大牢。”

仆人上前，將門框上的手扒拉開。

瘦骨嶙峋的老婦人，半個身子擠出人群，干裂的嘴唇顫抖著，“牢里……牢里有飯吃嗎？”

無人回應(yīng)。

幾人合力，板門重重關(guān)上。

指甲在門板上刮出幾道白痕，幾近哀嚎，“孩子快**了?！?br>
心口一窒。

屋內(nèi)，一聲微不可聞的喘息，宣泄而出。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后變成一堆癱坐的窸窣聲。

吩咐兩人守在門旁，淮清羽穿過側(cè)門后的天井，找到后坊里清點雜物的蒙二。

“外頭都是流民，清早你大哥去采買，可有回來?東家?！?br>
肩上的木箱抬**架放好，蒙二趕忙上前，搬開擋住路的幾袋染料。

“大哥還沒回?！?br>
“您吩咐，蒙二雖比不上大哥機靈，也能辦事。”

高大的漢子咧開嘴，憨厚的眉毛微微顫動。

淮清羽聞言，眼眸里透著笑意，“你們兄弟三人辦事，我向來信得過?！?br>
想到方才外面發(fā)生的事，神色微微黯淡。

“今日外頭滿街的流民，蒙大至今未歸，怕是路上有變故?！?br>
蒙二臉色微變，語氣遲疑道，“北邊一首在打仗，聽過來的商隊說起，雙方僵持近半年，難道打進來了？”

“誰知道呢，咱們眼下最重要的，是應(yīng)付外面那群人?！?br>
淮清羽沒功夫細想，流民一刻不離開，這店門就要關(guān)緊。

“雜事先擱一旁，外頭店門注意些，別叫人闖進來才是要緊事?！?br>
左腳踏出門檻，不忘叮囑，“帶幾個人到前街，你們大哥還沒回，應(yīng)該是碰上事了，讓蒙三過去接應(yīng)?！?br>
院墻外，重物落地聲響起。

緊接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在逼近。

“我的，是我的……別拿走……”哄搶中夾雜幾聲凄厲的哀求。

淮清羽步履稍頓，隨即快步走向前店。

兩個伙計靠坐在門旁，見東家打手勢，噤聲待在原地。

耳朵貼在門板上，只聽到咳嗽聲此起彼伏。

淮清羽眉心緊皺，思緒亂糟糟的，低聲問身旁的伙計，“其他鋪子沒動靜，衙門也沒人過來主事嗎？”

兩人搖頭。

一片沉默過后，大街盡頭敲鑼打鼓。

鋪門外的流民突然動了，互相攙扶站起來，嘴里念叨：“東市……”跛腳的男人栽倒在臺階上，眼睜睜看人群走遠。

門外三兩人還靠墻坐，其他人拖著步子往東市挪。

門縫下，枯瘦的手指在摸索，“給口水喝。”

淮清羽手剛落到門上，外頭便響起孔武有力的聲音。

“東市搭棚施粥，逃難百姓都安置到那里去?！?br>
最后的人，被衙役攙扶離開，衣角消失在街道盡頭。

許久后，街上的商鋪開始有動靜。

從門縫里探出半張臉，手里攥著頂門杠，伙計晃頭晃腦環(huán)視一圈。

幾人**在門內(nèi)側(cè)，手臂青筋還沒徹底消散。

隔壁布坊的掌柜匆匆跑到巷口，往東邊方向張望，施施然踱步回來。

同淮清羽寒暄幾句，扭頭朝屋里喊，“婆娘，把昨兒藏的那袋糙米搬出來。”

搓手往街上張望，“不怕淮掌柜笑話，我們家丁稀薄，擋不住流民砸搶，只能早早將糧食藏起來?！?br>
腳尖不安地抖動，壓低聲音繼續(xù)說，“說是開倉，放的肯定都是些摻沙的陳米?！?br>
淮清羽聞言嘆氣，“地里顆粒無收，總比活活**強。”

布坊掌柜神情一變，連忙縮回身子，半合鋪門。

“馬蹄聲?！?br>
有人臉色發(fā)白，語氣哆嗦，“該不會是……是來征糧的衙痞子吧?！?br>
原本街上半開的商鋪，再一次齊整關(guān)上。

伙計從二樓氣窗探出頭，“東家，是糧車，押車的是衙門的官差?！?br>
隔壁商鋪傳來碗碟碰撞聲，依稀能聽清話頭，“噓，他們往東市去了?！?br>
布坊掌柜的婆娘還在絮叨，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蒙二安排完所有事，踏進前店，就瞧見東家來回張望。

微微躬身，“東家別急，您先坐下喝口茶。”

端起茶杯，支起的耳朵不忘注意外面的動靜。

“滿街流民要安頓，官差押運過去十幾袋糙米，哪里夠用?！?br>
淮清羽站首身子，眼睛警惕掃望門口，低沉的聲線在喉嚨間起伏，“米缸藏到地窖里，入口拴緊，叫伙計們輪流守好前后門?！?br>
叩叩敲門聲，鋪門前的伙計倏地站起。

“是我，蒙三?！?br>
聽到熟悉的聲音，伙計這才拉開門，側(cè)身讓人進來。

“外頭咋樣？”

幾人還喘著粗氣，蒙二就迫不及待問出口。

蒙大拍拍衣袖的白灰，接過一碗溫水，“很亂?！?br>
說完一口灌下。

從布袋里拿出一張皺紙，攤開來，遞給淮清羽。

“東家，這是衙門新立的捐稅名目。”

手指點向上面的朱砂印，紅的刺目。

紙張簌簌抖動，“每戶按鋪面大小繳錢，方才從東市回來，官差己經(jīng)在挨戶收賑災(zāi)捐。”

倒吸一口氣，蒙二氣憤地握起拳頭，關(guān)節(jié)立時劈啪作響。

“搶銀子呢，咱不交?！?br>
話音剛落，肩膀被用力一拍，推到一旁。

“不繳就派流民住你門口?！?br>
“東家，這小作坊倒不妨事，家主那邊可要去知會一聲?！?br>
見淮清羽點頭，蒙大大手一撈，半拖著人往外走。

他家二弟還不忘拍后腦，“對，對，回去稟告家主，滿山的礦場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趕緊想法子去?！?br>
后面是嘴被捂住的嗚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