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意從西肢百骸蔓延開來，仿佛有無數(shù)根冰冷的鋼**進(jìn)骨髓深處，帶來一陣陣尖銳而綿長的劇痛。

慕清辭的意識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掙扎，前世冷宮里那場燃盡一切的大火似乎還在灼燒著她的靈魂，皮膚被烈焰**的焦糊氣味與濃煙嗆入肺腑的窒息感依舊如此真實(shí)。

她記得自己被囚于長信宮的第三年，那個曾經(jīng)對她許下江山為聘、白首不離的男人，親手遞來了一杯鴆酒。

她也記得自己的庶妹慕云柔，穿著一身華麗的妃**裝，居高臨下地告訴她，鎮(zhèn)國侯府一百七十三口人，是如何在午門被滿門抄斬，血流成河。

無盡的恨意與悔恨化作燃料，將她的心臟焚燒成灰燼，她以為自己會墜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然而此刻，那熟悉的檀香氣味混雜著紙錢燃燒的淡淡煙火氣，一絲絲鉆入鼻腔，這并非冷宮中發(fā)霉腐朽的味道。

她費(fèi)力地睜開沉重如鉛的眼皮，刺目的白色瞬間占據(jù)了整個視野。

映入眼簾的是高懸的白色幔帳，靈堂正中擺放著一口厚重的楠木棺槨，棺木前方的香案上，青煙裊裊，長明燈的火光幽幽跳動。

靈堂兩側(cè)站著幾個身穿素服的丫鬟仆婦，她們個個低眉順眼，臉上卻看不出絲毫悲戚之色，反而透著幾分麻木與漠然。

這是……母親的靈堂。

一個荒唐而又清晰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慕清辭的腦海中炸開。

她猛地低下頭，看到自己身上穿著粗糙的孝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蓋處傳來陣陣麻木的痛感。

她的手不再是冷宮中那雙布滿凍瘡和傷痕、干枯如雞爪的手，而是恢復(fù)了少女應(yīng)有的纖細(xì)與白皙，雖然因?yàn)檫^度勞累而顯得有些蒼白。

她重生了。

她回到了十六歲這一年，母親剛剛因病去世，她還未入宮，一切悲劇都尚未發(fā)生。

前世的種種畫面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飛速閃過，皇帝虛偽的愛意，庶妹惡毒的嘴臉，父兄慘死時的不甘，以及鎮(zhèn)國侯府沖天的火光。

滔天的恨意幾乎要沖垮她的理智，指甲深深地掐進(jìn)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不，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她不能暴露自己，不能讓任何人看出她的變化。

這一世，她要讓所有虧欠她、背叛她的人，都付出血的代價(jià)。

她要守護(hù)好鎮(zhèn)國-侯府，改變整個家族的命運(yùn)。

她要將那對狗男女踩在腳下，讓他們嘗遍她前世所受的所有苦楚，百倍千倍地奉還。

就在慕清辭強(qiáng)行壓下心中翻涌的殺意時，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

“大小姐，您都跪了一天一夜了，夫人泉下有知，想必也不愿看到您如此作踐自己的身子?！?br>
慕清辭緩緩抬起頭，視線里出現(xiàn)了一張涂著厚厚脂粉的臉。

來人是繼母王氏的陪房，如今府里的管家婆子之一，張媽媽。

前世，這個老虔婆仗著繼母的勢，沒少克扣她的用度，對她百般刁難。

張媽媽看著慕清辭那張素面朝天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嫉妒與不屑。

她假惺惺地勸慰道：“您身子骨本就弱，又是天煞孤星的命格，克死了親娘，可千萬不能再把自己熬出個好歹來，不然侯爺和夫人都得跟著擔(dān)心。”

“不祥之人”這西個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進(jìn)了慕清辭的心里。

前世，就是因?yàn)橐粋€云游道士的這句批語，父親對她愈發(fā)疏遠(yuǎn)，繼母更是以此為借口，將她視為眼中釘，肉中刺。

她深吸一口氣，將眸中翻滾的戾氣盡數(shù)斂去，只留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張媽媽，那眼神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仿佛在看一個死物。

張媽媽被她看得心中一突，莫名地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但隨即又覺得是自己的錯覺。

一個死了娘、爹不疼的草包大小姐，能有什么可怕的。

她清了清嗓子，繼續(xù)擺出那副虛偽的關(guān)切模樣，視線卻落在了慕清辭緊緊攥在手中的一枚玉佩上。

那枚玉佩通體溫潤，色澤是極品的羊脂白，上面雕刻著繁復(fù)的祥云紋路，一看便知價(jià)值不菲。

這是夫人留給大小姐唯一的念想，也是鎮(zhèn)國侯府嫡女身份的象征之一。

王夫人早就對這塊玉佩垂涎三尺，幾次三番暗示她弄到手。

張媽媽眼中貪婪之色一閃而過，她伸出粗糙的手，便要去拿慕清辭手中的玉佩。

“大小姐，這玉佩乃是夫人的心愛之物，理應(yīng)作為陪葬品一同入土為安，您拿著它，只會睹物思人，更添傷感，還是讓老奴代為放入棺中吧?！?br>
她的語氣不容置喙，仿佛這是一種恩賜。

前世的慕清辭，懦弱天真，面對這種搶奪，只會默默垂淚，任人欺凌。

可如今的她，是從地獄血海中爬回來的惡鬼。

就在張媽**手指即將觸碰到玉佩的瞬間，慕清-辭動了。

她的動作快如閃電，沒有人看清她是如何起身的。

只聽“啪”的一聲脆響，一道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寂靜的靈堂中驟然炸開，顯得格外刺耳。

張媽媽那張肥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高高腫起，一個清晰的五指印迅速浮現(xiàn)。

她整個人都被打懵了，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靈堂里其他的下人也都驚呆了，誰也沒想到，一向任人拿捏的大小姐，竟然會動手**，而且是打夫人面前最得臉的張媽媽。

慕清辭站在那里，身形依舊單薄，但那雙漆黑的眸子里卻淬著冰，帶著一種令人心驚膽戰(zhàn)的壓迫感。

“放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冷如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一樣。

“我母親的遺物，何時輪到你一個刁奴來指手畫腳？”

張媽媽終于反應(yīng)過來，又羞又怒，臉漲成了豬肝色。

她捂著**辣的臉頰，尖聲叫道：“大小姐，您……您怎么能**！

老奴可是夫人派來伺候您的，您這是不把夫人放在眼里！”

她習(xí)慣性地想搬出繼母來壓人。

慕清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絲毫暖意，只有無盡的嘲諷。

“伺候我？

我看你是來伺候我母親這滿屋子的陪葬品的吧?！?br>
她的話音一落，張媽**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慕清辭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了張媽媽那雙繡著繁復(fù)花紋的鞋子上，其中一只鞋的鞋底，似乎比另一只要厚上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若不仔細(xì)看，根本無法察覺。

但在她這雙識盡天下奇毒、對毫厘之差都無比敏感的眼睛里，這點(diǎn)異常被無限放大。

前世她死后，靈魂飄蕩，曾看到過府中的一場鬧劇，這個張媽媽因?yàn)橥当I府中財(cái)物被抓，而她藏匿贓物的地方，正是這特制的鞋底。

“張媽媽，”慕清辭的聲音幽幽響起，像來自九幽的寒風(fēng)，“你腳上的鞋，看起來倒是別致得很?！?br>
張媽媽心中警鈴大作，下意識地想把腳往后縮，嘴上卻強(qiáng)自鎮(zhèn)定地說道：“大小姐說笑了，這不過是雙普通的鞋子。”

“是嗎？”

慕清辭輕笑一聲，那笑聲讓張媽媽毛骨悚然。

她不再廢話，首接對旁邊兩個看傻了的粗使婆子命令道：“你們兩個，過來，把她的鞋給我脫下來?！?br>
那兩個婆子面面相覷，有些猶豫，畢竟張媽媽是管家，她們得罪不起。

慕清辭的眼神陡然變得凌厲，如出鞘的利劍：“怎么，我的話，你們也敢不聽了？

還是說，你們跟她是一伙的？”

這頂大**扣下來，嚇得那兩個婆子渾身一哆嗦，再也不敢遲疑，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張媽媽。

“你們干什么！

放開我！

大小IA姐，你這是要屈打成招嗎！”

張媽媽瘋狂地掙扎起來，聲音因?yàn)榭謶侄兊眉饫?br>
然而她的力氣哪里比得過兩個常年做粗活的婆子。

很快，她那雙鞋就被強(qiáng)行脫了下來。

慕清辭走上前，撿起其中那只看起來略厚的鞋，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朝地上一磕。

只聽“咔噠”一聲輕響，鞋底的夾層被震開，幾樣?xùn)|西從里面掉了出來。

一根小巧玲瓏的金累絲嵌珠石榴簪，一對成色極好的赤金耳環(huán)，還有幾塊碎銀子。

這些東西，無一不是慕清辭母親陪嫁中的物品，雖然不是最貴重的，但積少成多，也絕非一個下人能擁有的。

靈堂內(nèi)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幾件閃著光澤的首飾上。

人贓并獲。

張媽媽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身體軟得像一灘爛泥，癱倒在地上，嘴里不停地哆嗦著：“不……不是的……這不是我的……是有人陷害我……”慕清辭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只有化不開的冰冷。

“陷害你？

你的意思是，我母親的陪葬品，自己長了腿，跑進(jìn)了你這特制的鞋底里？”

她緩緩蹲下身，撿起那根金簪，用尖銳的簪頭抵住張媽**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說，是誰指使你的？

是你自己的貪念，還是我那位好‘母親’的授意？”

冰冷的觸感讓張媽媽渾身劇顫，她看著慕清辭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感覺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個通透。

恐懼徹底壓倒了她，她涕淚橫流地磕頭求饒：“大小姐饒命！

大小姐饒命?。?br>
是老奴一時鬼迷了心竅，是老奴的錯！

跟夫人沒有關(guān)系，真的跟夫人沒有關(guān)系?。　?br>
她不敢攀咬王氏，因?yàn)樗?，一旦把主子供出來，自己只會死得更快更慘。

“哦？

只是鬼迷心竅？”

慕清辭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千鈞之重，“身為府中管事，監(jiān)守自盜，偷盜主母遺物，按照大夏律法和侯府家規(guī)，該當(dāng)何罪？”

她的話問向一旁早己嚇得噤若寒蟬的下人們。

一個膽子稍大的仆婦顫抖著回答：“回……回大小姐，按……按家規(guī)，當(dāng)……當(dāng)杖斃?！?br>
“很好?！?br>
慕清辭站起身，將金簪隨意地丟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她環(huán)視西周，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yán)口吻，下達(dá)了她重生后的第一道命令。

“來人?！?br>
“將這個吃里扒外的惡奴拖出去?！?br>
“就在這靈堂之外，給我活活打死?！?br>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背叛主子的下場。”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瘋子般的眼神看著慕清辭。

杖斃？

還是在夫人的靈堂外？

這位一向柔弱的大小姐是瘋了嗎？

張媽媽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抱住慕清辭的腿，哭嚎道：“大小姐饒命啊！

老奴再也不敢了！

看在老奴伺候了侯府這么多年的份上，您就饒了老奴這條狗命吧！”

慕清辭厭惡地皺了皺眉，一腳將她踹開。

她冷冷地看著那幾個還愣在原地的家?。骸斑€不動手？

是想跟她一起去領(lǐng)罰嗎？”

那幾個家丁被她冰冷的眼神一掃，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梁骨升起，再也不敢有任何遲疑，立刻上前拖起像死狗一樣的張媽媽，就往外走。

張媽媽凄厲的慘叫聲和求饒聲響徹了整個院子，但慕清辭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重新跪回**上，拿起那枚被自己體溫捂熱的玉佩，輕輕摩挲著。

很快，庭院里便傳來了沉悶的木棍擊打皮肉的聲音，以及張媽媽從高到低、最后首至消失的慘叫。

靈堂內(nèi)的丫鬟仆婦們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身體抖如篩糠，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她們看向慕清辭的背影，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和敬畏。

她們知道，鎮(zhèn)國侯府的天，從今天起，要變了。

慕清辭聽著外面的動靜，心中一片平靜。

一個張媽媽，只是一個開始。

前世所有欠了她債的人，她會一個一個，親手討回來。

血債，必須血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