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yuǎn)帶著沙礫和鐵銹的味道。，像一塊沉默的石頭。他瞇著眼，視線越過枯黃的棘草，鎖定在三百步外那只正在啃食地薯根莖的灰?guī)r羊身上。十六歲的少年身形精瘦，皮膚是常年風(fēng)吹日曬的小麥色，唯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沉靜得像兩口深井?！昂谱?，風(fēng)向變了?！迸吭谧髠?cè)的石猛壓低聲音，這壯得像頭小牛犢的少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手里攥著一把粗陋的石矛，“再不動手，它該跑了。”，林月的聲音清冷而簡潔：“灰?guī)r羊右后蹄有舊傷，行動時微微拖地。它啃食的位置左側(cè)三丈處，棘草叢更密，適合伏擊?！?，只是將搭在簡易木弓上的手指微微調(diào)整了一個角度。弓是父親留下的，弓臂是用韌性最好的鐵木芯烘烤彎制，弓弦是鞣制過的火蜥筋。他深吸一口氣，東荒稀薄而燥熱的空氣灌入胸腔，帶著塵土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幾乎同時，石猛低罵了一句，林月的氣息也瞬間緊繃。，暗了下來。
不是云。是三道巨大的陰影，裹挾著令人心悸的呼嘯聲，自東方的青冥山脈方向掠來。那是三頭通體覆蓋著青灰色鱗片、生有肉翅的巨獸，翼展超過五丈。每頭巨獸背上，都騎著一名身著亮銀色輕甲、面目與人族相似卻更顯妖異的身影——額頭生有短短晶角，眼瞳是冰冷的豎瞳。

天妖族巡邏隊。

灰?guī)r羊受驚，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哀鳴，瘸著腿拼命竄向遠(yuǎn)方的石林，轉(zhuǎn)眼消失不見。但此刻，沒人關(guān)心獵物。

三頭飛行坐騎降低高度，沉重的翅膀拍打卷起狂風(fēng)，吹得地面飛沙走石。姬浩三人將身體死死貼在巖石后，連呼吸都幾乎停止。石猛握矛的手背青筋暴起，林月的手指已經(jīng)扣住了腰間獸皮囊里的某種粉末。

為首的是一名面容冷峻的年輕天妖，他俯視著下方荒涼的土地，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漠然與厭棄，仿佛在看一片垃圾場。他目光隨意掃過姬浩他們藏身的巨巖，停頓了不到半息，便移開了。顯然，他發(fā)現(xiàn)了，但不在乎。就像行人不會在意路邊石縫里的螞蟻。

“晦氣。”那天妖開口，聲音透過風(fēng)傳來，清晰而刺耳，“又是這鳥不**的遺棄之原。每次輪值到這鬼地方，靈力都要被污濁三分?！?br>
另一名天妖笑道：“頭兒，忍忍吧，再過三天就能回去交差了。雖說荒涼，但‘兩腳羊’的滋味還是不錯的，尤其是嫩崽子。”

“哼。”為首天妖冷哼一聲，不再多言。他伸手從腰囊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通體暗紅、刻滿扭曲符文的骨片。骨片在他掌心懸浮，散發(fā)出幽幽紅光。

他嘴唇翕動，念誦著短促古怪的音節(jié)。隨后，手腕一抖。

暗紅骨片化作一道流光，并非射向姬浩他們，而是徑直飛向數(shù)里外，那片低矮破敗的石屋群落——石村。

骨片在石村上空猛地炸開，沒有聲音，卻有一圈肉眼可見的暗紅色波紋急速擴(kuò)散，瞬間籠罩了整個村落。波紋中心，浮現(xiàn)出三個猙獰的、正在滴血似的符文虛影，懸停在村子上空，緩緩旋轉(zhuǎn)。

“血祭符文……”石猛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幾乎要控制不住沖出去。林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極大，指甲幾乎掐進(jìn)他皮肉里。她臉色蒼白，但對石猛搖了搖頭，眼神里是冰冷的警告。

姬浩依舊一動不動，只是伏得更低。他緊緊盯著那天妖隊長，看著他做完這一切，看著他們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下一個村落所在的方向飛去，很快變成天際的三個黑點。

狂風(fēng)止息，沙塵緩緩落下?；脑謴?fù)了死寂，只有那三個懸在石村上空的滴血符文，像三只惡毒的眼睛，嘲弄地俯瞰著大地。

“***天妖！”石猛一拳砸在巖石上，粗糙的石面硌得他拳頭滲血，“又提前了！往年不都是月底嗎？”

林月松開手，默默整理被風(fēng)吹亂的發(fā)梢，聲音有些發(fā)顫：“他們……好像很匆忙。那個領(lǐng)頭的，眼神很煩躁?！?br>
姬浩終于緩緩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他望著石村方向，那三個符文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視網(wǎng)膜上。他記得，上次血祭是三年前。那次，村里交出了五個孩子。其中就有隔壁阿土叔家的雙胞胎。

“符文維持三天。”姬浩開口，聲音有些干澀，“三天后，若祭品未齊，符文會落下，隨機(jī)抽取……雙倍?！?br>
石猛臉色煞白，林月也抿緊了嘴唇。

氣氛沉重得讓人窒息。

“浩子，**妹小雨……”石猛欲言又止。姬浩的妹妹姬雨，今年十三歲，正是最“合適”的年齡。

姬浩沒回答，只是握緊了手中的木弓。弓臂傳來粗糙而堅實的觸感，稍稍壓下了他心底翻騰的冰冷怒意。他想起父親三年前被天妖族巡邏隊抓走時最后的眼神，想起母親積郁成疾病逝前枯瘦的手。不能再失去了。

“先回去?！奔Ш妻D(zhuǎn)身，朝著石村方向走去，步伐依舊穩(wěn)定，“看看村長怎么說?！?br>
回去的路上，三人都很沉默。石猛幾次想說什么，看到姬浩和林月凝重的臉色，又憋了回去。林月走在姬浩側(cè)后方半步，目光不時掃過周圍的地面，似乎在留意什么痕跡。

離村子還有一里地時，姬浩忽然停下腳步。

“怎么了？”石猛問。

姬浩沒說話，走到路旁一叢半枯的刺棘旁蹲下。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fù)荛_荊棘。下面松軟的沙土上，有幾個淺淺的、不規(guī)則的凹陷。

林月也湊過來，仔細(xì)看了看：“不是野獸腳印。邊緣很模糊，像是……刻意用東西掃過，但沒掃干凈?？创笮?，比我們的腳印略寬，前端有分叉？”她有些不確定。

姬浩用指尖丈量了一下，眉頭微蹙。這不是石村獵人慣常穿的草鞋或皮靴留下的痕跡。石村人為了在荒原行走穩(wěn)當(dāng)，鞋底都會綁上編織的繩結(jié)或釘上小塊皮子，痕跡不是這樣的。而且，這痕跡很新，就在這兩天。

誰會在村子附近，鬼鬼祟祟地掩藏行跡？

“先記下位置。”姬浩站起身，用幾塊不起眼的小石頭做了個極隱蔽的標(biāo)記，“回去再說?！?br>
石村越來越近。低矮的圍墻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塊勉強(qiáng)壘砌的，很多地方已經(jīng)坍塌。村口那株半枯的老槐樹下，已經(jīng)聚集了不少村民。人人臉上都寫滿了惶恐和絕望。三個血色符文懸浮在村子上空，像達(dá)摩克利斯之劍，吸走了所有的生氣。

孩子們被大人緊緊摟在懷里，小聲啜泣著。男人們蹲在墻根，眼神空洞。女人們則不停地抹著眼淚，低聲禱告著早已沒有回應(yīng)的先祖。

村長石堅站在老槐樹下的一塊磨盤石上。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者，頭發(fā)花白，臉上刻滿了風(fēng)霜和愁苦的皺紋。他手里拿著一把磨得發(fā)亮的骨簽，那是決定祭品人選的工具。

“……大家都知道了?！笔瘓缘穆曇羯硢《林?，在死寂的村落里回蕩，“天妖大人降下了符文。按規(guī)矩，我們石村，需出三名……童祭?！?br>
人群里傳來壓抑的哭聲。

“老規(guī)矩，十二歲以上，十六歲以下的娃，抽簽。”石堅舉起那把骨簽，每根簽子的一端都染著不同的顏色，“抽到**的……就是命?！?br>
沒有人反對。十萬年了，這套流程已經(jīng)刻進(jìn)了每個人族的骨髓里。反抗？那意味著滅村。不僅僅是石村，所有膽敢反抗的部落，都已在漫長的歲月里化為了遺棄之原上的枯骨和傳說。

姬浩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很快找到了縮在屋角、緊緊抱著妹妹姬雨的父親姬長風(fēng)。父親曾是村里最好的獵手，三年前那場變故后，他斷了一條腿，精氣神也仿佛被抽走了大半，整日沉默寡言。此刻，他摟著小雨的手背，青筋凸起。

小雨把臉埋在父親懷里，單薄的肩膀微微發(fā)抖。

姬浩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妹妹的頭。小雨抬起頭，大眼睛里蓄滿了淚水，看見是哥哥，努力想擠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哥……”她聲音小小的，帶著哭腔。

“別怕?！奔Ш普f，聲音不高，但很穩(wěn)。他看向父親，姬長風(fēng)也看著他，父子倆眼神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底深處那簇壓抑的火苗。

抽簽開始了。

骨簽被放進(jìn)一個臟污的陶罐里。石堅閉上眼睛，用力搖晃著陶罐，骨簽碰撞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咔噠聲。每一聲，都敲在村民的心尖上。

第一個被叫上前的是村西頭鐵匠家的女兒，一個瘦弱文靜的女孩。她顫抖著伸出手，從罐子里摸出一根簽子。簽尾是白色的。女孩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她的父母沖上來抱住她，嚎啕大哭，是劫后余生的哭。

第二個，是石猛的表弟，一個虎頭虎腦的半大小子。他抽到了黃簽，安全。

氣氛越來越緊張，罐子里的簽子越來越少，紅簽尚未出現(xiàn)，意味著剩下的孩子，抽中的概率越來越大。

“姬雨。”石堅念出了名字。

姬浩感覺到父親的身體猛地一僵。小雨緊緊抓著父親的衣角，小臉慘白。

姬長風(fēng)輕輕推開女兒，低聲說：“去吧，孩子，別怕。”

小雨一步一步挪到陶罐前，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恐懼面前顯得那么無助。她閉上眼睛，將小手伸進(jìn)罐口。

時間仿佛凝固了。

當(dāng)她抽出手，緩緩睜開眼睛，看向簽尾時——

一抹刺眼的猩紅，映入她的眼簾，也映入了所有關(guān)注者的眼中。

紅色！

人群發(fā)出一片壓抑的驚呼和嘆息。姬長風(fēng)猛地閉上眼睛，身體晃了晃。姬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拳頭瞬間握緊，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傳來尖銳的疼痛。

小雨呆呆地看著手里的紅簽，似乎還沒反應(yīng)過來。直到石堅沉重的聲音響起：“姬雨，紅簽?！?br>
“哇——”小雨終于崩潰，放聲大哭，手里的紅簽掉在地上。

姬浩一個箭步上前，將妹妹緊緊摟在懷里。小雨的眼淚瞬間浸濕了他的肩頭，滾燙。

石堅移開目光，繼續(xù)念下一個名字。但人群的注意力，已經(jīng)不在抽簽上了。同情、慶幸、麻木、悲哀……各種目光落在姬浩一家身上。

抽簽很快結(jié)束，另外兩個不幸的孩子也選了出來。悲傷的氣氛彌漫全村，但奇怪的是，更多的是一種認(rèn)命般的麻木。甚至有人開始低聲商議，該準(zhǔn)備什么樣的祭品服飾，是否需要提前沐浴凈身……

姬浩抱著哭泣的妹妹，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村長石堅身上。老村長正在和幾個村老低聲說著什么，臉色凝重。但就在某一刻，當(dāng)石堅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姬浩這邊，掃過哭泣的小雨時，姬浩敏銳地捕捉到，那眼神深處，除了一貫的沉重，似乎還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復(fù)雜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如釋重負(fù)？

非常短暫，一閃即逝。若非姬浩天生觀察力敏銳，且此刻全部心神都系于此，恐怕根本不會察覺。

石堅很快恢復(fù)了常態(tài)，指揮著村民開始做祭典的準(zhǔn)備。悲傷的洪流似乎要淹沒這個小村落。

姬浩輕輕拍著妹妹的背，低聲安撫。他的目光卻再次變得銳利如鷹隼，緩緩掃視著周圍悲痛或麻木的人群，掃視著村口，掃視著遠(yuǎn)方的荒野。

天妖的提前到來，村外的可疑腳印，村長那轉(zhuǎn)瞬即逝的異常眼神……

他低頭，看著掌心剛才因為緊握而被指甲刺破滲出的血跡。血珠沾上了他虎口處一個極淡的、火焰形的淺色胎記。

就在血珠接觸胎記的瞬間——

一股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流，突然從他心口的位置，順著經(jīng)脈，倏地竄向他的手臂，掠過胎記。

胎記，似乎極其輕微地，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