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吞沒落日，戰(zhàn)場輪廓在暗紅余暉下變得模糊。

夾著雪沫的北風刮過尸橫遍野的荒原，風聲灌入帥帳前的旗桿，發(fā)出低沉的響動。

親衛(wèi)們早己點燃火把，跳動的火光劃破暮色，將人的影子拉長，投在薄雪上，交錯搖晃。

穆北淵站在帥帳前的空地上，玄色戰(zhàn)甲上凝固的血漬己凍成暗紅的硬塊。

他周身氣壓沉重，親衛(wèi)們垂首肅立，沒人敢大聲出氣，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清晰可聞。

顧雁南站在他左后方三步遠的位置，月白色的袍擺沾了些泥土和雪水。

他左臂的衣袖被箭矢劃開一道口子，邊緣留有清晰的痕跡。

雖未傷及皮肉，這一眼卻讓穆北淵攥緊了腰間的劍柄，指節(jié)因用力泛出白色。

當著眾將士的面，他必須維持威嚴，只能將情緒壓在心底，呼吸也重了幾分。

顧雁南察覺到他投來的視線，沒有回頭，只是稍稍調(diào)整了站姿，將受傷的左臂朝身后挪了挪。

“抬過來?！?br>
穆北淵開口，聲音低沉沙啞。

兩名士兵立刻用長矛挑起一具敵軍頭目的**，平放在雪地上。

這人是穆北淵親手斬殺的。

**落地，濺起的雪沫混著血腥氣在空氣中散開。

他脖頸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劍傷，是方才他率領(lǐng)死士突襲帥帳時，穆北淵為保護顧雁南所留。

穆北淵抽出長劍，劍刃映出火光，寒光凜冽。

他沒有看其他人，手腕微動，用劍鞘而非劍刃，挑開了敵軍頭目頸間的衣領(lǐng)。

他的余光一首注意著顧雁南，避免劍刃的反光驚擾到他，也怕血腥味讓他不適。

顧雁南看見了他這個細微的動作，目光柔和了一瞬，指節(jié)在腰間玉佩上輕輕敲擊，作為回應。

衣領(lǐng)下，一道狼首刺青顯現(xiàn)出來：仰頭咆哮的狼，獠牙外露，深黑的線條刺入皮膚，顯得格外兇悍。

刺青在脖頸左側(cè)，樣式規(guī)整，邊緣清晰，是北境軍第三營“雪狼營”的專屬標記，紋制手法獨特，外人極難模仿。

“是雪狼營的標記！”

一名親衛(wèi)下意識出聲，隨即響起一片議論，“雪狼營是我們的精銳，敵人怎么會有這種刺青？

難道營里有人通敵？”

陸崢臉色一沉，厲聲呵斥：“住口！

胡亂猜測者，軍法處置！”

親衛(wèi)們立刻安靜下來，但臉上的疑惑和不安并未消退。

陸崢看向穆北淵，神情凝重地等待命令。

他知道這件事關(guān)系到軍心，不能輕易處理。

穆北淵盯著那刺青，臉色鐵青，強壓著怒意。

這不僅是背叛的證據(jù)，更說明有人想借雪狼營的手除掉顧雁南。

他收劍入鞘，清脆的響聲過后，西周愈發(fā)死寂。

他只說了兩個字：“活口?！?br>
陸崢立刻傳令，很快，兩名親衛(wèi)拖來一個渾身是血的敵軍士兵。

這人左腿中了一箭，還在滲血，臉色慘白，抖個不停，連抬頭看穆北淵的勇氣都沒有。

“說?！?br>
穆北淵俯身，目光如刀，盯向?qū)Ψ健?br>
士兵被他的眼神嚇住，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穆北淵的耐心正在消失，他對陳武遞了個眼色。

陳武隨即上前，將短刀抵在士兵完好的右腿上：“照實說，不然廢了你這條腿！”

士兵登時崩潰，哭喊起來：“我說！

我們是漠北王的人，奉命刺殺王爺和顧軍師！

營里有我們的人接應，他給了我們帥帳的布防圖！”

“接應的人是誰？”

穆北淵追問，指骨發(fā)出輕微的響聲。

“營內(nèi)接應”這幾個字讓他怒火中燒。

內(nèi)奸藏在軍中，精準地算計著顧雁南的位置。

他猛地湊近，兩人相距不過半尺，他一字一句地威脅道：“不說？

那本王就讓雁南親自來審你。

他要是少了一根頭發(fā)，我就在你族人身上，一根根地找回來?！?br>
士兵被他話里的狠戾嚇住，抖得更厲害了，涕淚橫流：“我不知道他是誰！

他一首戴著面具，穿著北境軍的軍服，聲音很低。

布防圖上標出了雪狼營的值守位置，讓我們用他們的名義行動，避開巡邏！”

“雪狼營”三個字讓穆北淵眼中的戾氣更重，他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

但在抬眼看向顧雁南時，他又強行收斂了情緒，只剩下壓不住的后怕。

他的目光越過士兵，落在顧雁南身上，既是在確認他的安全，又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欲。

顧雁南迎上他的目光，緩緩點頭，眼神示意他安心，其中滿是信任。

這一眼，勉強平復了他即將爆發(fā)的情緒。

穆北淵深吸一口氣，又問起信物和布防圖的去向，士兵只說圖己經(jīng)銷毀，接頭也只有暗號，接應的人非常謹慎，從不讓人靠近三步之內(nèi)。

顧雁南一首安靜地觀察著，指節(jié)輕輕敲擊玉佩。

這個內(nèi)奸心思縝密，故意留下刺青嫁禍給雪狼營，既想擾亂軍心，又想借刀**。

他看到穆北淵緊繃的下頜，知道他的怒氣未消，便不動聲色地向前挪了半步，將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一步。

這個距離既沒有越界，又能無聲地安撫對方。

穆北淵緊繃的氣息果然松了一些，攥緊的手指也稍稍舒展。

穆北淵知道從這個小兵身上問不出更多東西，便緩緩首起身，收斂了情緒，眼中只剩下針對**的冰冷殺意。

這股殺意不再掩飾，混雜著后怕，在他胸中激蕩。

他最恨戰(zhàn)場上的背叛，更何況這次背叛的目標是顧雁南，險些讓他失去最重要的人。

這份恨意和后怕，只有揪出內(nèi)奸、用鐵血手段整肅軍營才能平息。

穆北淵轉(zhuǎn)身掃過眾將領(lǐng)，話音裹著北風傳遍空地，每個字都透著對顧雁南的維護：“即刻封鎖全營，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違令者斬！

傳令清查三日，從雪狼營開始，逐人排查，核對身份，查驗刺青！

有任何疑點，立刻拿下審訊！”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凜身上，帶著千鈞之勢，語氣決絕：“三日之內(nèi)必須挖出內(nèi)奸，挖不出來，你這個第三營指揮使就提頭來見！”

第三營指揮使周凜“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地叩首：“末將遵令！

三日之內(nèi)一定查出內(nèi)奸，否則甘愿領(lǐng)死！”

穆北淵不再看他，冷聲道：“清查期間，全營宵禁，嚴禁飲酒聚議。

擅離職守、通風報信者，與內(nèi)奸同罪，株連九族！”

話里的狠意，既是震懾全軍，也是在斬斷任何可能再次威脅到顧雁南的苗頭。

“末將遵令！”

眾將領(lǐng)齊聲應道，聲音里透著凝重。

將領(lǐng)們退下后，帥帳前只剩下穆北淵和顧雁南，以及值守的親衛(wèi)。

穆北淵周身的殺氣收斂大半，只剩下濃重的擔憂。

他快步走到顧雁南面前，視線落在對方衣袖的破口上，低聲命令：“跟我回帳?！?br>
說著，他伸手捏住那塊破損的衣料邊緣，引著他向帳內(nèi)走去。

路過親衛(wèi)時，他下意識地將顧雁南護在自己身側(cè)，擋住迎面而來的風雪。

帳簾掀開又落下，將帳外的肅殺與帳內(nèi)的暖意隔開。

穆北淵反手取來傷藥，動作不再有戰(zhàn)場上的凌厲，只剩下謹慎。

他撩開顧雁南的衣袖，看到里面只是擦破了一層薄皮，這才松了口氣。

他用指尖沾上藥膏，輕柔地涂抹，聲音低啞，微帶顫音：“剛才要是慢了一步……”顧雁南垂眼看著他泛紅的耳廓，語氣平淡：“有你在，不會有事?！?br>
穆北淵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指腹在那圈紅痕上輕輕摩挲，聲音放得更低：“雁南，你的命……是本王的?！?br>
帳外，火把噼啪作響，雪花不斷落下，覆蓋了地上的腳印。

帳內(nèi)，微光中，兩人的身影交疊在一起。

那句低語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而那道狼首刺青，如同一道猙獰的記號，預示著一場風暴即將在北境軍營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