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夏天似乎總被拉得格外長，蟬鳴從早到晚沒個停歇，陽光透過香樟樹葉的縫隙，在柏油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被打碎的金箔。

李顧遙背著半舊的帆布包，手里拎著剛取的藥袋，額角沁出一層薄汗。

白色的發(fā)絲被他隨意攏到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略顯疏離的眼。

他走得不快，因為藥袋里裝著給弟弟李星遙的霧化藥劑，得小心些。

剛拐過街角，一陣略顯急促的剎車聲刺入耳膜，伴隨著自行車倒地的輕響。

李顧遙下意識地頓住腳步，抬眼望去。

幾步開外，一輛黑色山地車歪在路邊，車把撞在路燈桿上，發(fā)出“哐當”一聲。

而車的主人正半跪在地，一只手撐著地面，另一只手……李顧遙的目光頓了頓。

那只手蜷縮著，指節(jié)泛白，似乎在忍受某種疼痛。

而那人抬起頭時，李顧遙愣住了。

同樣是一頭醒目的白發(fā)，比他的更顯張揚，帶著點未經(jīng)世事的桀驁。

少年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領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眉眼間卻擰著一股不耐和陰郁，像被烏云遮住的太陽。

“看什么？”

柳故遙的聲音帶著點少年人的沙啞，還有不易察覺的戾氣。

他顯然不喜歡被人這樣注視，尤其是在自己如此狼狽的時刻。

李顧遙收回目光，沒說話，只是彎腰，想把那輛歪倒的自行車扶起來。

他的動作很輕，指尖觸碰到車座時，能感覺到被太陽曬過的溫熱。

“不用。”

柳故遙猛地抬手，想推開他，卻因為動作太急，那只受傷的手又傳來一陣刺痛，他低咒了一聲，額頭上也滲出了汗。

李顧遙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柳故遙那只明顯不對勁的手，又看了看他發(fā)白的臉色，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需要幫忙嗎？”

他的聲音很輕，像夏天傍晚掠過湖面的風，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柳故遙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很干凈的眼，瞳孔是純粹的黑，卻又像蒙著一層薄霧，看不真切情緒。

但不知怎的，剛才翻涌的煩躁竟平復了些許。

“不用?！?br>
柳故遙還是這句，但語氣緩和了些。

他自己撐著地面站起來，動作有些僵硬地扶起自行車，檢查了一下，發(fā)現(xiàn)只是掉了點漆，沒什么大礙。

他跨上自行車，腳蹬了兩下，卻在經(jīng)過李顧遙身邊時，又停了下來。

“你也是白頭發(fā)?！?br>
他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目光落在李顧遙的發(fā)頂。

李顧遙抬手，輕輕撥了一下額前的碎發(fā)，聲音依舊很輕：“嗯?！?br>
“天生的？”

柳故遙問。

李顧遙頓了頓，搖了搖頭，沒解釋。

柳故遙也沒追問，他看了看李顧遙手里的藥袋，又看了看他身上洗得有些發(fā)白的校服，眼神閃爍了一下，最終只是丟下一句“走了”，便騎著自行車匯入了前方的人流，白色的發(fā)絲在風里揚起一個利落的弧度。

李顧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繼續(xù)往前走。

藥袋里的藥劑隔著塑料袋傳來微涼的觸感，他低頭看了看，腳步又加快了些。

家里，周執(zhí)應該己經(jīng)做好了晚飯，星遙還在等他回去。

他不知道，這個盛夏里短暫的交集，會像一顆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未來的日子里，漾開一圈又一圈，連他自己都無法預料的漣漪。

而騎在自行車上的柳故遙，單手扶著車把，另一只手悄悄攥緊。

剛才那瞬間的刺痛還沒完全散去，指尖的麻木感提醒著他失去的那些東西。

他抬頭看了看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

白頭發(fā)么……還真是扎眼。

他沒回頭，也沒想過，會在不久后的開學季，在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再次見到那個同樣頂著一頭白發(fā)，安靜得像空氣一樣的少年。

那時，他會知道他的名字——李顧遙。

而李顧遙，也會知道他的名字——柳故遙。

兩個同樣擁有白色發(fā)絲的少年，命運的線，從這一刻起，開始悄然纏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