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周第1天凌晨五點半，江南小城的天剛蒙亮，陳守義跟彈簧似的從床上彈起來。

不是失眠，是昨晚琢磨的“人生大事”有譜了！

他趿拉著老伴留下的舊棉拖，一瘸一拐摸去陽臺，膝蓋疼得齜牙——老機修工的職業(yè)病，陰雨天骨頭縫跟有小蟲子爬似的。

陽臺角落堆著個落灰帆布包，包角補丁針腳歪扭，跟他現在的人生一樣，咋看咋不得勁。

陳守義蹲下來，拖出個木箱子，里面寶貝不少：泛黃的《園藝大全》是幫鄰居修花壇順的，老花鏡腿斷了用紅繩綁著，還有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中山裝，左胸口別著老伴臨終前送的鋼筆，說“你這輩子太悶，穿正經衣裳，多跟人說說話”。

他對著鏡子套上中山裝，**子手抖得厲害——這衣裳買了十年，除了老伴葬禮，就沒穿過。

鏡子里的老頭，背微駝，頭發(fā)白了大半，左手食指燙疤顯眼，那是當年搶修機床燙的，閨女萌萌小時候總抓著喊“爸是超人”。

一想到萌萌，陳守義鼻子就酸。

七年前丫頭高考失利要復讀，他正跟機床廠領導鬧矛盾，火大罵了句“沒出息”，萌萌當天就跟勞務輸出隊出國，七年了，微信都沒一個。

“超人個屁，連閨女都留不住?！?br>
陳守義罵完，把老花鏡往鼻梁一滑，學電視里老教授：“咳咳，這位同志，你家花該修剪了？”

嘿，裝得還挺像！

他把《園藝大全》卷成筒塞帆布包，摸出個創(chuàng)可貼——上次聽張嬸說剪月季總被刺扎手。

揣著創(chuàng)可貼，心里打鼓：“張嬸要問，就說以前管廠里綠化，應該……不露餡吧？”

七點多，社區(qū)活動室門口老頭老**扎堆，張嬸正愁眉苦臉：“我家月季長瘋了，剪不明白，兒子回來該失望了?！?br>
陳守義趕緊把帆布包藏身后，磨磨蹭蹭湊過去，慢悠悠開口：“張嬸，你這是藤本月季，得剪徒長枝，留粗壯主枝，不然養(yǎng)分都被雜枝吸走了?！?br>
張嬸眼睛一亮：“喲，老陳？

你還懂這個？

我以為你就會修水管！”

旁邊阿姨也七嘴八舌：“陳師傅，我家綠蘿黃葉子咋救？”

“我家多肉總爛根，是不是水澆多了？”

陳守義心里樂開花——活了五十六年，頭回被這么多人圍著問！

他把帆布包拿出來，露《園藝大全》一角，假裝淡定：“以前在機床廠當‘工程師’，管過綠化，這些是基礎活兒?！?br>
“陳工！”

張嬸立馬改口，“正好，你幫我剪剪唄？

中午請你喝**寄來的***茶！”

“成！”

陳守義一口答應，心里美得冒泡——換身行頭說個身份，果然有人理！

跟著張嬸到樓下，那叢月季長得亂，枝椏橫七豎八還有干枯葉。

陳守義擼起袖子拿園藝剪就剪，心里琢磨《園藝大全》“剪口斜45度”，結果手一抖，“咔嚓”把最粗壯的開花枝剪了！

張嬸“哎喲”一聲，陳守義臉瞬間紅得像猴**，園藝剪差點掉地上。

他趕緊把老花鏡滑到鼻尖，假裝看不清：“年紀大了，眼神不好，這枝椏太細，沒瞅見花苞。”

路過阿姨笑：“陳工，你這剪得跟剃禿瓢似的，明年還能開花不？”

陳守義恨不得鉆地縫，正想溜，張嬸拍他手背：“沒事，剪禿了明年再長！

我兒子去年剪得更慘，把整叢都剪剩根兒，今年照樣發(fā)芽?！?br>
她拉陳守義坐石凳，倒杯***茶遞過去：“喝口茶歇會兒。

其實喊你剪花，也不是真指望剪多好，就是想找個人說話——我兒子一年回來一次，晚上連個看電視的伴都沒有。”

陳守義喝著茶，香味首鉆鼻子，心里酸酸的：“張嬸，我比你慘，閨女出國七年沒信兒?！?br>
“咋回事？”

張嬸追問。

陳守義把七年前的事說了，越說越難受，眼淚都快掉了：“我嘴笨，當時好好說，她也不至于走這么久……”張嬸拍他肩膀：“老陳，別難受，閨女肯定想你，年輕人好面子，等想通了就給你打電話。

以后沒事就來幫我剪花，管你喝茶嘮嗑?！?br>
陳守義點點頭，心里亮堂多了——裝個“工程師”，不僅有人說話，還能說心里話。

中午在張嬸家吃面條，下午陳守義沒回家，背帆布包在公園晃。

有老**風箏掛樹上急得跳腳，他趕緊湊過去：“大媽，我?guī)湍隳?，我以前是‘老園丁’，爬樹利索?！?br>
其實他爬樹不利索，年輕時爬機床還行，現在老了爬小土坡都喘，但為了“老園丁”身份，還是擼起袖子抱樹干往上爬，腳一滑差點摔，幸好抓住樹枝。

老**在下面喊：“小伙子，小心點！”

陳守義心里一樂——都五十六了，還能被叫“小伙子”！

他把風箏拿下來遞過去，老**非要塞個蘋果：“謝謝你啊，老園丁，手藝真好?！?br>
揣著蘋果背帆布包，陳守義在公園晃了一下午，見人就笑，有人問就往“老園丁老工程師”上靠，好幾次差點露餡，沒人戳穿，還都嘮家常。

傍晚回家，翻出閨女高中時的紅裙子，上面還沾著當年高考失利的眼淚印。

他把裙子搭椅背上，對著老伴遺像：“老婆子，今天有人跟我說話了，還叫我陳工、老園丁，萌萌要是在，肯定笑我裝模作樣?！?br>
熱了中午剩下的面條，就著張嬸給的***茶吃，以前覺得冷飯噎得慌，今天吃得噴香。

吃完飯，把帆布包放床頭，《園藝大全》攤開，扉頁寫：“第1周，老園丁+老工程師，成功！”

摸了摸左手燙疤，琢磨：“明天裝啥？

要不老教師？

家里還有支鋼筆呢！”

窗外月亮升起來，灑在帆布包上，像老伴的手輕輕拍他背。

陳守義躺在床上，嘴角帶笑，這是七年來睡得最香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