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金鸞鳳帳頂?shù)牧魈K垂在眼前，繡著的交頸鴛鴦被滿室紅燭映得晃眼，可那暖意半點(diǎn)透不進(jìn)身下冰涼的云錦——上頭繁復(fù)的并蒂蓮紋開得正盛，倒像把前世刑場的血，都繡進(jìn)了這新婚夜的奢靡里。

劇痛猛地從西肢百骸竄上來，喉頭縈繞的血腥味又濃又澀，言灼倏然睜眼。

身上的男子正俯身壓下，寬大的錦衣襯得他身形挺拔，明明是世人眼中“君子端方”的寧家世子，此刻呼吸里卻帶著滾燙的欲念，那即將落下的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qiáng)勢。

言灼眼底驟然泛起血色——刑場上堆積的尸骸、至親滾落的頭顱、襁褓中嬰孩撕心的啼哭……前世所有慘狀裹挾著徹骨恨意翻涌上來，她幾乎要掐破掌心。

“合巹酒未飲，禮未成?！?br>
她驟然側(cè)首避開那吻，聲音冷得像冰，硬生生打斷帳內(nèi)纏綿的氣氛。

寧折璧的動作猛地頓住。

昏黃燭光落在他溫潤的臉上，先是一絲錯愕，隨即轉(zhuǎn)為深沉的審視。

他低笑一聲，溫?zé)岬臍庀娫谘宰贫H，帶著被拒絕的不悅：“灼兒這是……不愿？”

“婚嫁之禮，豈能輕慢？”

言灼抬眸，目光清亮，沒有半分新婦該有的羞怯，反倒像淬了刃，“還是說，夫君連等一杯合巹酒的工夫，都耐不??？”

寧折壁眸色沉了沉，指尖在錦被上捻了捻，審視她片刻后，終是起身披衣，語氣帶著幾分妥協(xié)：“依你?！?br>
他轉(zhuǎn)身走向紫檀木案，那對雙龍戲珠赤金酒壺在燭火下泛著冷光。

言灼看著他挺拔卻冷漠的背影，五年前的記憶猛地翻涌——前世就是這杯“合巹酒”，被他動了手腳，她飲下后渾身無力，任他擺布，最終成了他拿捏言家的棋子。

寧折璧端著兩杯酒回來，遞過一盞。

白玉杯里的酒液輕輕晃著，映出的光暈卻像索命的符。

言灼沒有接，反而抬起指尖，輕輕點(diǎn)在他持杯的手腕上：“夫君先請?！?br>
“近來京里總傳些閑話，”她聲音放軟，帶著幾分故作天真的怯意，可眼底的光卻銳利如星，“說有小人專在合巹酒里動手腳，害新婦失態(tài)。

妾身膽子小，實(shí)在怕得很。

夫君是堂堂侯府世子，定然無懼這些，不如先飲一盞，替妾身驗(yàn)驗(yàn)酒？”

寧折璧臉上的溫潤笑容瞬間僵住。

他死死盯著言灼的臉，眼神銳利得要剜出她的心思。

僵持了片刻，他忽然仰頭，將自己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后翻轉(zhuǎn)杯底亮出空盞，眼底情緒難辨：“現(xiàn)在，可放心了？”

“夫君果然爽快?！?br>
言灼這才接過自己那杯，寬大連袖垂落，恰好遮住視線。

就在杯沿觸到唇瓣的瞬間，她手腕猛地一抖！

“哎呀！”

玉杯脫手落地，酒液盡數(shù)潑在寧折璧月白色的寢衣上，迅速暈開**污漬，襯得他狼狽不堪。

殿內(nèi)瞬間寂靜，連燭火燃燒的細(xì)微聲響都聽得清楚。

寧折璧的臉色驟然陰沉，目光如冰刃般釘在言灼身上：“……你這是做什么？”

他的聲音冷得發(fā)顫，每個字都裹著壓抑的怒火。

“是、是妾身手滑了。”

言垂下眼睫，聲音微微發(fā)顫，恰到好處地掩去眼底的冷意，指尖輕輕絞著錦被，“夫君恕罪……”寧折璧臉上那層溫潤的面具，此刻徹底碎裂。

眼底翻涌的陰鷙像烏云蔽月，瞬間吞掉了所有暖意——合巹酒潑身，衣袍狼藉，對他這種視顏面如性命的人來說，簡首是奇恥大辱。

可僅一瞬，他便攥緊了拳。

胸腔劇烈起伏著，目光在言灼臉上寸寸刮過，想剝開她那層“驚懼怯懦”的皮囊。

新婚之夜，若因一杯酒與嫡妻撕破臉，鬧得滿城風(fēng)雨，他靠著聯(lián)姻穩(wěn)固侯府的計劃，就全毀了。

縱有萬般疑慮、滔天怒火，此刻也必須壓下去。

思及此，他眼底的怒意竟真的收斂，轉(zhuǎn)而漫上一層厭棄。

或許，眼前這女人不過是緊張過度、蠢笨不堪，不值得他動怒損顏面。

“……無妨?！?br>
他扯了扯濕透的衣襟，語氣冷硬，“看來今夜，諸事不宜?！?br>
話音落，他驀地轉(zhuǎn)身朝外揚(yáng)聲：“來人！”

候在外間的侍女們魚貫而入，為首的正是言灼的陪嫁大丫鬟云袖——那是她前世到死都忠心護(hù)主的人，這一世，自然要先一步護(hù)住。

“伺候**?！?br>
寧折璧冷聲吩咐，目光掃過侍女們時，還帶著未散的戾氣。

言灼適時抬聲，語氣依舊怯生生的：“云袖……你手最巧，還是你來伺候世子吧。”

云袖應(yīng)聲上前，腳步巧妙地隔開其他侍女的視線，動作輕柔利落地為寧折璧解衣帶。

指尖在屏風(fēng)投下的陰影里飛快一動，趁著褪下寢衣的間隙，將那件浸了藥酒的月白衣料團(tuán)緊；又借著轉(zhuǎn)身去取干凈衣物的功夫，悄無聲息地把衣料塞進(jìn)一旁的換洗衣籃底層，再用疊好的中衣壓住——整個過程流暢自然，連寧折璧都未曾察覺。

待寧折璧換好衣衫，揮退所有下人，殿內(nèi)又只剩他們二人。

“夜己深了……”他嗓音低沉下來，腳步再次朝床邊逼近，眼底還藏著幾分不甘。

言灼卻不等他靠近，眼皮一垂，身子便軟了下去，氣息也變得綿長——竟是“昏睡”了過去。

寧折璧盯著她“熟睡”的側(cè)臉，冷哼一聲，終是沒再動作，只是伸手將她攬進(jìn)懷里，一夜無話。

天微亮?xí)r，寧折璧剛一掀開錦被起身，言灼的眼睫便顫了顫，瞬間睜開，眼底清明得沒有半點(diǎn)睡意。

“云袖?！?br>
她低喚一聲。

門簾輕響，云袖快步進(jìn)來，壓低聲音回話：“小姐，東西己收在您的梳妝匣夾層里了?！?br>
“**梳妝?！?br>
言灼坐起身，語氣沒有半分遲疑，“再去請寧世子過來，就說妾身有要事相商。”

寧折璧來得很快，臉上還帶著昨夜的不耐，進(jìn)門便問：“夫人一大早喚我，何事？”

言灼正對著銅鏡描眉，聞言從鏡中看向他，語氣平淡：“夫君，昨夜那杯合巹酒，滋味如何？”

寧折璧的眉心驟然擰起，語氣沉了下來：“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言灼放下眉筆，轉(zhuǎn)身看向他，目光冷冽，“只是那酒里的東西，此刻正收在我這里。

寧折璧，你寧家費(fèi)盡心思求娶我言家嫡女，就是為了用這種手段，拿捏我、拿捏言家？”

她的目光掃過寢殿的陳設(shè)——昨夜便注意到，紫檀木案泛著生漆味，帳幔的流蘇少了半截，連桌上的瓷瓶都是補(bǔ)過的，這些細(xì)節(jié)與前世模糊的疑慮重合，她心中冷笑更甚。

寧折璧的臉色瞬間變了，隨即又扯出一抹冷笑：“言灼，你以為憑這點(diǎn)東西就能要挾我？

就算酒有問題，誰能證明是我做的？

污蔑侯府世子，你言家擔(dān)得起這個罪名嗎？”

“證據(jù)確鑿，世子何必狡辯？”

言灼步步上前，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你寧侯府早己外強(qiáng)中干，庫房空虛，全靠著與我言家聯(lián)姻，才能用我的嫁妝填窟窿、在朝堂上穩(wěn)住地位。

若此事鬧到陛下跟前，你猜陛下是信你這個‘空殼世子’，還是信我父親這個手握兵權(quán)的鎮(zhèn)國將軍？”

寧折璧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連嘴唇都沒了血色。

“我要和離。”

言灼的聲音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轉(zhuǎn)圜的余地，“對外就說我們八字不合，我沖撞了寧家長輩，兩家自愿解親。

此外，你要親自上書陳情，把所有‘過錯’攬?jiān)谧约荷砩?，保我言家聲譽(yù)無損?！?br>
“你要我自陳己過？！”

寧折璧幾乎是吼出來的，眼底滿是暴怒，“言灼，你未免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言灼笑了，笑聲里滿是嘲諷，“比起世子昨夜想對我做的事，我這點(diǎn)要求，算得了什么？

世子若是不愿，那咱們就御前見分曉——看看最后是你寧侯府徹底垮臺，還是我言家受點(diǎn)無關(guān)痛*的流言?！?br>
寧折璧死死盯著她，胸口劇烈起伏，指節(jié)攥得發(fā)白。

良久，他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好，我答應(yīng)你。

但你必須保證，此事到此為止，絕不能再向外透露半個字?！?br>
“只要世子守信，我自然不會食言。”

言灼淡淡頷首，語氣沒有半分波瀾，“現(xiàn)在，去準(zhǔn)備吧。

我要在今日日落前，帶著我所有的嫁妝，離開寧府?！?br>
寧折璧氣得幾乎咬碎牙，卻只能攥緊拳，轉(zhuǎn)身摔門而去——他沒有別的選擇。

日頭西斜時，寧府側(cè)院的庫房大門敞開，言灼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從庫房里抬出來，箱籠堆得高高的，在庭院里排成長隊(duì)。

云袖領(lǐng)著言家?guī)淼钠抛?，手持嫁妝單子，一件一件核對清點(diǎn)；寧府的下人在言家護(hù)衛(wèi)的監(jiān)視下，小心翼翼地將箱籠抬上馬車，連半點(diǎn)磕碰都不敢有。

言灼親自抱著那個藏有證物的梳妝匣，靜立在廊下，冷眼看著眼前的一切。

風(fēng)掀起她的裙擺，她的眼神里沒有半分留戀，只有劫后余生的堅(jiān)定。

書房窗口，寧折璧臉色鐵青地看著自家里喧鬧的搬運(yùn)場面，只覺得侯府的顏面，連同他的前程，都被這浩浩蕩蕩的嫁妝，一并搬空了。

最后一抬嫁妝裝上馬車，言灼轉(zhuǎn)身登上車駕，動作沒有半分猶豫。

車簾落下的瞬間，隔絕了寧府所有的視線。

馬車內(nèi)，言灼閉上眼，指尖抵著梳妝匣的木紋，那觸感比前世刑場上的冰冷鐵鐐，要安穩(wěn)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