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空被鉛灰色的云層嚴嚴實實地籠罩著，雨滴啪嗒啪嗒地敲在玻璃窗上，濺開一朵朵細小的水花。

水痕順著窗縫悄悄滲進來，在窗臺上暈開深色的印記，讓本就空曠的客廳更添了幾分潮濕的涼意。

蘇醚蜷在褪色的絨布沙發(fā)里，指尖冰涼。

懷里那本燙金封面的設計冊還帶著體溫，封面上“蘇醚設計作品集”幾個字，是去年新人賽奪冠時主辦方特意定制的。

那時鎂光燈打在臉上，她捧著獎杯，覺得未來就像這燙金字體一樣閃閃發(fā)光。

可現(xiàn)在，這本曾讓她驕傲的冊子，在幾百萬債務面前，連一頓安穩(wěn)飯都換不來。

客廳空曠得讓人心慌。

博古架上的青花瓷、書房里的實木書桌早己不見蹤影，只剩下這張掉皮的沙發(fā)和缺了角的茶幾。

空氣里飄著若有若無的霉味，夾雜著母親壓抑的啜泣聲，悶得人喘不過氣。

“張總，再寬限半個月就好……”父親的聲音從陽臺飄進來，帶著哭腔的懇求被雨聲打得支離破碎，“我女兒剛談成一個合作，預付款一到就先還您……”蘇醚攥緊了衣角。

上周去見合作方時，她特意穿了唯一沒被抵押的白色連衣裙，把設計圖緊緊抱在胸前。

對方翻看她的作品集，點頭說“很有靈氣”。

可這份肯定還來不及落地生根，家里破產(chǎn)的消息就傳開了——合作黃了，連帶著她剛剛積攢的那點名氣，都成了旁人茶余飯后的談資。

幾小時前，催債的人踹門而入時，她正在修改“星芒”系列的設計稿。

紅漆噴在墻上的“還錢”二字像兩道傷疤，至今還在眼前晃動。

母親癱坐在地上哭泣，父親被人推搡著撞在茶幾上，膝蓋一片青紫——那一刻她才真切地體會到，“家破人亡”這西個字離自己有多近。

“叮咚——”門鈴猝然響起，在寂靜的屋里顯得格外刺耳。

蘇醚渾身一顫，母親的哭聲戛然而止。

父親從陽臺沖進來，臉色煞白：“是、是他們又來了？”

蘇醚深吸一口氣，把設計冊塞進沙發(fā)縫隙，起身時扯出一個安撫的笑：“我去看看?！?br>
指尖觸到門把的瞬間，父親猛地拉住她：“小醚別開！

上次他們差點動手……沒事的?！?br>
她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透過貓眼望去，她怔住了。

來人站在昏暗的樓道里，一身炭灰色西裝熨帖挺括，肩線利落如雪松的枝椏。

身后跟著穿白襯衫的助理，恭敬地捧著公文包。

壞了一盞的廊燈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

他的眼神很淡，掃過來時卻帶著穿透門板的力度。

這是誰？

也是來催債的么？

門鏈滑開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門剛開一道縫，男人的目光便落了進來——沒有打量屋內(nèi)的狼藉，沒有在意她蒼白的臉色，反而停在她扶著門把的手上。

那雙手雖然沾了灰塵，卻依然纖細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

“蘇醚小姐？”

他遞來一張名片。

黑色卡紙觸感厚重，上面只印著“顧言”二字和一串電話號碼，再無其他。

蘇醚接過名片，指尖被冰涼的質感刺了一下。

她抬頭迎上他的目光：“您找我有事？”

“顧言。”

他重復自己的名字，目光終于落在她臉上，仔細端詳。

未施粉黛的臉蒼白清秀，眉尾微微上揚，帶著倔強的弧度。

即使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牛仔褲，脊背依然挺得筆首。

“關于你父親的債務，我想和你談一筆交易?！?br>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交易？”

蘇醚愣住。

身后的父親突然沖過來抓住顧言的胳膊：“顧先生！

您是來幫我們的？

什么條件我都答應……蘇先生，”顧言輕輕掙開，語氣疏離而堅定，“我要談的人，是蘇醚小姐。”

他轉向她，“方便單獨聊聊嗎？”

蘇醚的心緩緩下沉。

看了眼父親焦急的面容，又望了望臥室門縫里母親擔憂的眼神，她輕輕點頭：“去陽臺吧?！?br>
狹窄的陽臺掛著幾件濕漉漉的襯衫，衣角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

顧言站在欄桿邊，西裝下擺被風輕輕掀起。

蘇醚走近時，聞到淡淡的雪松香氣，與周遭潮濕的空氣格格不入。

“您想談什么交易？”

她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wěn)。

母親從小教導“遇事不慌，待人有禮”，即便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她也不想失了體面。

顧言轉過身，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你父親欠的三百二十萬，我可以替他還清。

包括那些高利息的私人借貸?！?br>
蘇醚睜大眼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我有條件。”

他平靜地繼續(xù)，“我需要一位妻子，為期一年。

離婚時，除了****，你會得到兩百萬補償，還有——”他的目光掃過她懷里露出的一角設計冊，“重啟設計事業(yè)的資源?！?br>
“妻子？”

蘇醚像是被定住了。

契約婚姻這種情節(jié)，她只在小說里見過。

“為什么選我？”

她攥緊掌心，指甲陷進肉里，“合適的人選應該很多?！?br>
顧言的唇角幾不可見地牽動了一下：“我了解過你。

22歲，珠寶設計新人賽金獎得主，師從周老。

在行業(yè)峰會上面對刁難應對得體——這正是我需要的。”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那本設計冊，“你有才華，不是依附他人的藤蔓；相貌端莊，不會失禮于人前。

最重要的是，你現(xiàn)在需要這筆交易——我們各取所需?！?br>
原來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的才華，她的處境，她最后的尊嚴，都被攤開在天平上稱量。

舊帆布鞋上的泥點與對方锃亮的皮鞋形成鮮明對比——走投無路的設計師與手眼通天的商人，這場交易從一開始就不對等。

“你有三天時間考慮?！?br>
顧言從助理手中取過文件遞來，“這是協(xié)議細則?！?br>
蘇醚接過那份冰涼的文件夾。

翻開第一頁，“互不干涉私生活保密條款一年后離婚”……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像一道道枷鎖。

“如果我不同意呢？”

她抬起頭，眼里殘存著最后一絲倔強。

顧言的目光靜如深潭，卻帶著寒意：“那么下周三，你父親的公司就會破產(chǎn)清算。

到時候，催債的人會做什么，我不敢保證?！?br>
這句話精準地擊中她的軟肋。

母親哭紅的雙眼，父親膝蓋的淤青，墻上刺目的紅漆……她不能再讓家人受苦了。

雨還在下，水珠順著欄桿蜿蜒流淌。

蘇醚攥著那份沉重的文件，指節(jié)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輕卻堅定：“不用三天。

我同意。”

顧言的眼神微微一動，凝視著她蒼白的臉。

沉默在雨聲中蔓延，良久，他才開口：“明早九點，民政局見。

帶好證件?！?br>
轉身離去時，他的衣角帶起一陣微涼的風。

助理最后投來一瞥，目**雜。

門合上的瞬間，蘇醚沿著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文件散落膝頭，“顧言”兩個字刺目地映入眼簾。

她把臉埋進臂彎，溫熱的液體終于不受控制地漫出眼眶，在紙頁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窗外的雨還沒有停歇的意思。

從說出“我同意”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己經(jīng)拐向了完全陌生的航道。

而那個叫顧言的男人，既是這條路上唯一的路標，也是最難解的重重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