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星耀的意識是被一種冰冷的窒息感喚醒的。

仿佛從萬丈深淵緩慢浮起，那沉重的壓力驟然減輕，卻又被另一種更銳利的涼意取代——那是**皮膚接觸粗糙沙粒的摩擦，還有海水獨有的腥咸氣味蠻橫地鉆入鼻腔。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劇烈的咳嗽隨之爆發(fā)，肺里火燒火燎。

每一次咳嗽都牽動著整個胸腔，酸澀的海水混合著某種鐵銹般的味道，從他口鼻間嗆出。

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又像是剛被一輛卡車反復(fù)碾過，沉重得無法動彈。

不知為何，眼皮沉重的無法睜開，好似困了幾天幾夜一般，好不容易才極其費力地睜開一絲縫隙。

視野模糊不清，只有**晃動著的、令眼睛灼痛的白金色光芒。

陽光？

太陽？

這個念頭遲鈍地滑過腦海。

不對。

記憶最后的碎片兇猛反撲——是渾濁湍急的河水、奮力掙扎卻無力回天的絕望、那張扭曲模糊的臉?biāo)浪览p在他臂膀上的分量感……冰冷沉重的河水爭先恐后地灌滿他的口鼻耳道，肺部的空氣被無情擠榨、焚燒。

意識在無盡的掙扎中被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一點點拖走、碾碎……最終只剩下沉沒河底前那份冰浸骨髓的黑暗，如同一個永恒的句點。

可現(xiàn)在……陽光？

顧星耀掙扎著，用力眨動刺痛的眼睛，視線掙扎著聚焦。

眼前不是奔涌咆哮的渾濁大河，而是一片廣闊到令人心神震撼的蔚藍——大海！

真實得如同巨大藍色寶石的海水在天際線與同樣遼遠的灰藍色天空交接，溫柔的海浪正帶著節(jié)奏輕柔地沖刷著他身下的沙灘，卷起雪白細膩的泡沫，輕柔而執(zhí)著地**著他浸透了冰涼海水的腳踝。

陽光，真實的、帶著溫度的陽光，正慷慨地從海平面上剛剛躍起的太陽處傾瀉而下，將**的沙灘、涌動的海水，甚至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都鍍上了一層初生的、近乎耀眼的金邊。

眼前的世界清澈透明，美好得幾乎透著一種虛假感。

時間……時間怎么可能是早晨？！

他明明記得，在他不顧一切跳入河中救人時，明明己經(jīng)是傍晚了，遠處的城市燈光己經(jīng)次第亮起。

而現(xiàn)在……腦袋深處像是塞滿了浸水的沉重棉絮，每一次細微的移動都能引發(fā)一陣遲鈍卻持久的鈍痛。

無數(shù)個巨大的問號堵塞了所有的思考回路。

這是哪里？

那條奔騰的河呢？

那個自己用盡全力試圖拯救，卻最終拖拽著他一起沉入深淵的人呢？

為什么是大海？

為什么是清晨？

他的衣服？

他的鞋？

手機……電話！

這個閃念帶來一陣心慌。

他幾乎是痙攣般地在粗糙的沙礫上撐起酸痛的身體，低頭看向自己。

濕透了的背心緊貼著皮膚，皺巴巴的灰色運動短褲上也沾滿了細沙。

腳上……自然什么都沒有，赤足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

他猛地伸手摸索兩側(cè)褲兜，里面空空蕩蕩，只剩下濕布令人不適的觸感。

為了下河救人，他早己脫掉了外衣和鞋子，還把錢包、手機，一同放在了岸邊的石階上。

一股寒意倏地竄上脊椎，比浸泡過海水更加刺骨。

一種難以言喻的茫然和無助海嘯般將他吞噬。

在這個完全陌生、空曠無人的海邊，除了這套沾滿沙子的濕衣服，他一無所有。

手機、他的***、他熟悉的一切……此刻似乎全都不在這里，不在他的身邊。

他甚至沒法確定日期，時間。

“怎么會這樣……”嘶啞低語溢出干裂的嘴唇，很快被海**吞沒。

太陽正一點點升起，陽光帶來的暖意漸漸覆蓋上皮膚，但心里的空洞反而越發(fā)巨大冰冷。

顧星耀茫然地西顧。

除了這片弧形的沙灘和無垠的大海，背后只有一條長長的綠化帶，再遠處……他的目光被另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攫住。

越過一排茂密的棕櫚樹梢，是一片密集林立、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森林——摩天大樓群，層層疊疊，氣勢非凡。

它們在初升朝陽的照耀下反射出冰冷銳利的光。

而在這些巨構(gòu)的間隙或頂端，即便在這個漸亮的清晨，依然有無數(shù)的燈牌在閃爍跳動。

巨大的電子屏幕輪番更換著炫目的光影，形態(tài)奇異的霓虹燈勾勒出完全陌生的輪廓，在晨曦中頑強地亮著，交織出一幅晝夜顛倒般、永不停歇的奢華盛景。

一股金錢、**和享樂的氣息，似乎隔著這么遠的距離，都能從那繁復(fù)的霓虹線條和冰冷樓宇間彌漫過來，隱隱與腳下這片原始的、冰冷未退的沙灘形成殘酷而詭異的對比。

死了？

穿越了？

……某個他從未踏足的陌生海邊都市？

念頭混亂飄蕩，沒有一個清晰落點。

眼前這一切景象讓他產(chǎn)生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但喉嚨里殘留的海水咸澀味道和西肢百骸的酸痛，又反復(fù)提醒著他這份陌生處境無比冷酷的真實。

必須找個人問問。

必須……打個電話！

這個念頭無比頑固地盤踞在腦海，成了茫然洪流之中唯一一塊可以攀爬的巖石。

報警？

聯(lián)系單位？

甚至只是單純地想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任何一個來自原本世界的信息都能將他從這令人心膽俱裂的旋渦里稍稍拉出一點。

穿越？

聽起來很有意思，但當(dāng)真正發(fā)生在自己身上時，是會讓人感覺到無比懼怕的。

因為這意味著在這個世界，一無所求。

顧星耀深深吸了一口氣，咸腥冰冷空氣灌入胸腔，帶來一絲幾乎稱得上是絕望的清明。

他撐著地面，終于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冰冷的細沙在腳趾間摩挲、滑落，腳掌下的粗糲沙石堅硬不平。

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wěn)身體。

腦袋依然沉鈍，每一次步伐都牽扯著酸痛。

但他不敢停下。

他將濕透的背心下擺向下拽了拽，徒勞地試圖掩蓋一點狼狽，目光緊緊鎖定遠處那片晝夜不息的霓虹，一步步，跌跌撞撞卻又無比堅定地朝那里走去。

赤腳踏在冰冷未退盡的沙灘上，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又費勁地拔出，留下兩行歪歪扭扭、指向那座寸土寸金、謎團重重都市的腳印，很快被海水溫柔地?fù)崞?，抹去他僅存的最后一絲蹤跡。

腳下的觸感驟然變得光滑而堅硬。

粗糲冰冷的沙灘徹底消失了，取代它的是細膩緊密的深灰色石磚。

這石磚鋪砌得如此齊整綿延，構(gòu)成了眼前這條被兩側(cè)高聳入云、覆滿玻璃幕墻的冷酷大樓挾持著的寬闊街道。

顧星耀深深吸了口氣，清晨的空氣本該清新，這里卻混雜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汽油尾氣的刺鼻氣味，還有……某種高級香水和皮革混合的、略顯厚重濃郁的馨香，若有若無地懸浮在周遭，來自那些剛剛擦身而過的，光可鑒人的豪華轎車的車縫。

他從海邊那片與世隔絕般的寂靜，一頭撞進了這個城市充滿機械律動的心腔。

一輛輛低矮線條流暢的轎車無聲滑過身旁，反射著冰冷的晨光，速度極快，輪胎輾過地面發(fā)出低沉的嗚咽。

車水馬龍卻又井然有序到產(chǎn)生一種冰冷節(jié)奏感。

人行道上開始出現(xiàn)零星的行人——衣著熨帖的男士，提著鼓脹的公文包，步履迅捷；妝容精致得毫無倦意的女士，高跟鞋敲打在地磚上發(fā)出清脆的“噠、噠”聲，頻率快得像在追趕著什么無形的流逝。

空氣里似乎都填塞著無聲催促的粒子。

每一個路過的人，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他時，都無一例外地帶著厭惡、嘲笑，還有那種不加掩飾的“幸災(zāi)樂禍”。

這些目光如同無形的小針，刺在他的皮膚上，又冷又痛。

顧星耀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濕漉漉緊貼著皮膚的背心，褶皺里藏著細微沙粒的灰色短褲，尤其是那雙赤著的、沾滿灰塵砂礫的腳踝——簡首就是現(xiàn)代繁華都市里行走的一處污痕。

格格不入。

太格格不入了。

但不知為何，周圍路過之人不管露出什么樣的表情，就是沒有驚訝的。

仿佛一個看上去狼狽不堪，光著腳走在大街上的人，不足以讓他們感覺到驚訝，仿佛還很‘正?！粯?。

心一點點沉下去。

迷茫非但沒有散去，反而在這種無聲的排斥中發(fā)酵出一種更加尖銳、冰涼的東西，類似于孤身陷入某種陌生語言叢林的恐慌。

他知道要找人求助，要借手機……可站在這洶涌流動的人造河流邊緣，看著一張張被某種精致面具覆蓋的面孔擦肩而過，那股洶涌的恐慌徹底扼住了他的喉嚨，把他變成一個僵立路旁的、徒勞張口的啞巴。

開口向誰？

說什么？

“請問……我好像…穿越了”？

這樣的話，荒謬得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城市巨大的喧響第一次不再是**，而是變成一堵有形的墻壁朝他擠壓過來——尖銳的汽車?yán)仍诓贿h處突兀地響起，聲音刺耳；大型旅游巴士沉悶的引擎聲如同壓抑的嘆息滾過地面；不知何處商場外墻上的巨型顯示屏，正以夸張的音量播放著節(jié)奏強勁的電子音樂，鼓點瘋狂敲打他的耳膜和神經(jīng)。

所有聲音交織成一張巨大無形的網(wǎng)，冰冷無情地將他捕捉其中。

那徹夜未息、炫目異常的霓虹燈牌就在更高的地方閃爍跳躍，將冰冷的光斑投在他蒼白的臉上，一明，一暗，仿佛這座城市的某種無聲譏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