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凌家祠堂的穿堂風(fēng)里，指尖冰涼。風(fēng)穿過高高的門檻，卷起香爐里將熄未熄的灰，掠過她沒什么表情的臉。面前的祖宗牌位黑壓壓地沉默著，仿佛在無聲宣判她既定的命運(yùn)——天璣閣凌家這一代唯一的嫡女，也是最后一件用以維系家族在修仙界地位的“**”。，寫著“林以墨”。赤霞宗宗主的次子，年十七，傳聞中資質(zhì)尋常，性情模糊，最為人樂道的是他有一位形影不離、關(guān)系匪淺的男性摯友。“清弦，”她的父親，當(dāng)代天璣閣主凌嘯天，背對著她，聲音沉緩，“家族的詛咒，你深知。三十之限，天賦催命。赤霞宗或有緩解之方，且其門風(fēng)與我凌家舊有淵源。此婚約乃你祖父與赤霞宗上代宗主所定。林以墨那孩子……縱有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終究是嫡系。嫁過去，于你，于家族，皆是眼下最穩(wěn)妥的出路。”？凌清弦的目光落在“林以墨”三字上，心中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謬。嫁給一個心可能另有所屬、甚至對自已避之不及的少年，便是她凌清弦十七年人生換來的“最好”安排？，夾雜著“跑了”、“當(dāng)真”、“一起”等破碎的詞句，像細(xì)針般鉆進(jìn)耳朵。。，面色慘白，聲音抖得不成調(diào)：“閣主！小姐！赤霞宗……急訊！林、林二公子他……昨夜攜其摯友蕭公子留書出走，言說……言說要縱情山水，追尋本心，這婚事……恕難從命了！”。
凌嘯天猛地轉(zhuǎn)身，臉上血色盡褪，看向凌清弦的眼神里交織著猝不及防的難堪與一絲復(fù)雜的釋然。或許，這屈辱的聯(lián)姻，于他而言亦是枷鎖。

凌清弦站在原地，未動分毫。手中的婚契輕飄如羽，卻重若千鈞。逃婚？她并非未曾想過。卻從未料到，會以這般方式“被逃婚”。

對象，還是個男子。

荒謬感如潮水滅頂，隨即被一股冰冷的銳氣取代。那怒意并非針對素未謀面的林以墨，亦非其摯友，而是指向這作弄人的命運(yùn)、困囿她的家族、視她為物的婚約，以及這令她連“被棄”都顯得滑稽可笑的境地。

“呵?！币宦晿O輕的冷笑，自她唇邊溢出。

婢女駭?shù)靡活潯Ａ鑷[天眼神復(fù)雜難辨。

凌清弦緩緩將婚契舉至眼前，指尖微芒一閃，嗤——堅(jiān)韌的契紙應(yīng)聲裂為兩半，再被她輕輕一搓，化作細(xì)碎的紙屑，自指縫間簌簌飄落，混入祠堂冰冷的香灰之中。

“婚約？”她抬眸，目光掠過沉默的牌位，投向虛空，聲音平靜無波，“不是已解了么?！?br>
“清弦，你……”凌嘯天欲言又止。

“父親，”凌清弦打斷他，轉(zhuǎn)身朝祠堂外走去，脊背挺直，“既然‘穩(wěn)妥’的路已斷，余下的路，女兒自已走?！?br>
凌清弦踏上青云宗山門前的石階山風(fēng)清冽，穿林而過，帶著熟悉的松柏氣息。

她抬眼，望見山門牌坊下，二師妹秋雨默已靜候在那里。秋雨默今日站得格外端正，素凈的宗門常服一絲不茍，見凌清弦走近，便迎上幾步，眉眼間是慣常的溫和笑意，并無絲毫探詢或多余的情緒，只微微頷首，聲音清晰平穩(wěn)：“大師姐，回來了?！?一句簡單問候，卻恰好截?cái)嗔巳魏慰赡軤砍断律街碌拈_端。

凌清弦略一點(diǎn)頭：“嗯?！?br>
兩人正要往山門內(nèi)行去，旁邊竹林里卻傳來清朗的爭執(zhí)聲。

“大師兄，你就嘗一口，就一口！我新得的‘千日春’，保證不耽誤晚課！” 小師弟東方千秋手里舉著個精致的小玉壺，正試圖往面色沉穩(wěn)的莫行舟嘴邊湊。

莫行舟側(cè)身避開，眉頭微蹙，語氣無奈卻隱有關(guān)切：“胡鬧。今日劍訣第三重的心法你尚未融會，便惦記這些?！?他抬眼看見凌清弦和秋雨默，立刻正色頷首：“大師姐，二師姐?！?br>
東方千秋也瞧見了，眼睛一亮，立刻收了嬉鬧姿態(tài)，笑嘻嘻道：“大師姐回來啦！二師姐也在！” 他目光在凌清弦臉上飛快一轉(zhuǎn)，見她神色如常，便聰明地絕口不提任何可能關(guān)聯(lián)山下之事的話頭，只轉(zhuǎn)而對著秋雨默抱怨：“二師姐你評評理，大師兄也太嚴(yán)苛了些?！?br>
秋雨默唇角微彎，目光輕飄飄掠過東方千秋手中的酒壺，又看了看莫行舟隱含縱容的無奈神色，緩聲道：“小師弟，師尊前日還問起你的‘流云清風(fēng)訣’進(jìn)度。若讓師尊知道，你此刻的心思不在清風(fēng)，而在‘千日春’……” 她頓了頓，笑意微深，“怕不是又要去后山寒潭邊，對著冷月參悟‘心靜自然涼’了？”

東方千秋脖子一縮，立刻把玉壺藏到身后，干笑兩聲：“我這就去練！這就去！” 說罷，朝著莫行舟飛快眨了眨眼，便一溜煙朝演武場方向跑了。

莫行舟對凌清弦和秋雨默略一拱手，也轉(zhuǎn)身跟了上去，步履沉穩(wěn)。

秋雨默這才收回目光，轉(zhuǎn)向凌清弦時，神色已恢復(fù)純粹的溫煦：“師姐一路勞頓，先回玉竹閣歇息吧。若有任何需要，隨時喚我。”

凌清弦頷首，獨(dú)自沿著熟悉的石徑向上走去。秋雨默并未跟隨，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蒼翠掩映的轉(zhuǎn)角。

細(xì)雨不知何時又悄然飄起，如煙似霧。凌清弦并未加快步伐，任由微涼的雨絲落在肩頭。行至半山，玉竹閣翹起的檐角已在望，而閣前那株老梅樹下，一抹鵝**的身影正撐著傘，翹首以待。

是柳元。

她似乎等了有一會兒，裙擺已被飄灑的雨絲打濕些許，見到凌清弦的身影，眼眸瞬間被點(diǎn)亮，小跑著迎下幾步，手中的傘急切地舉高，想要遮住凌清弦頭頂?shù)奶炜?，全然不顧自已半邊身子露在了傘外?br>
“師姐！”她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清澈見底，仿佛山間最干凈的泉水，瞬間滌蕩了所有從山下帶來的、無形且沉悶的塵囂。

凌清弦腳步微頓，冰冷的眉眼在細(xì)雨中似乎融化了些許。她抬手，穩(wěn)穩(wěn)接過柳元手中的油紙傘，手腕微轉(zhuǎn)，便將那嬌小的鵝**身影完全籠在了傘下，隔絕了飄搖的雨絲。

“嗯?！彼龖?yīng)了一聲，聲音依舊平淡，卻自然而然地將柳元往自已身側(cè)帶了帶，并肩朝玉竹閣走去。

雨絲輕敲傘面，發(fā)出細(xì)密的聲響。兩人都沒有說話，柳元只是挨著她，偶爾悄悄側(cè)頭看一眼師姐沉靜的側(cè)臉，嘴角便忍不住輕輕翹起。那些關(guān)于赤霞宗、關(guān)于一紙可笑婚約的種種，在柳元全然信賴與歡喜的目光中，在兩人共撐的這一方小小晴空下，似乎變得遙遠(yuǎn)而不值一提。

玉竹閣內(nèi)，雨聲漸悄，最后一絲水汽從微敞的窗欞間逸散，只余滿室清寂與若有似無的茶香。柳元已將微涼的茶盞收拾妥當(dāng)，正拿著軟布，仔細(xì)擦拭窗邊小幾上濺落的零星雨漬。她的動作很輕，生怕驚擾了靜坐窗邊的凌清弦。

凌清弦的目光落在窗外。夜色如墨，洗凈的修竹輪廓在微光中顯得格外挺拔孤直，像極了某種無言的守望。山下的紛擾、赤霞宗的鬧劇、家族無聲的嘆息……那些沉甸甸的東西，在踏入山門、回到這方屬于她的天地后，似乎被暫時隔絕。然而，心底那根名為“宿命”的弦，卻始終緊繃著，與腰間天璣劍的低鳴隱隱共振。

“師姐，”柳元擦完小幾，轉(zhuǎn)身看向她，聲音柔軟，“要再添些熱茶么？”

凌清弦聞聲，緩緩收回視線。明珠柔和的光暈下，柳元站在那里，鵝黃的衣裙襯得她膚色瑩白，眼眸清澈，帶著全然的信賴與毫不掩飾的關(guān)切。她像一盞小小的、溫暖的燈，執(zhí)著地亮在這清冷閣內(nèi)的一角，試圖驅(qū)散無處不在的寒寂。

方才山門處秋雨默周到的等候，東方千秋與莫行舟之間流淌的默契，此刻都化作了模糊的**。唯有眼前這雙干凈的眼睛，如此清晰，如此直接地照進(jìn)她冰封的心湖。

那湖面下的暗流，忽然洶涌起來。

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凌清弦站起身。她的動作并不快，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決絕與……渴望。冰冷的空氣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流動。

柳元見她起身，以為她要取什么東西，下意識地往前迎了半步：“師姐？”

話音未落，凌清弦已到了她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到柳元能清晰地看到師姐長睫投下的淡淡陰影，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獨(dú)特的、冷冽又令人安心的氣息將自已全然籠罩。

柳元愣住了，仰著臉，眼中閃過一絲茫然。

凌清弦沒有給她思考的時間。她抬手，微涼的指尖輕輕撫上柳元的臉頰，觸感細(xì)膩溫潤。這個動作近乎小心翼翼，與她周身散發(fā)的冷硬氣質(zhì)形成微妙反差。

“允許么？”凌清弦輕聲說。

“什…什么?！绷f完像是立刻明白了什么，紅了臉“師姐的話…允許?！?br>
下一秒，凌清弦低下頭，將一個克制而微涼的吻，印在了柳元的唇上。

很輕，如羽拂過。帶著夜雨的清寒，也帶著一絲壓抑至深的、近乎戰(zhàn)栗的溫?zé)帷?br>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滯。柳元倏地睜大了眼睛，腦中一片空白，唯有唇上那陌生而柔軟的觸感無比清晰，帶著師姐的氣息，霸道又溫柔地侵占了所有感官。心跳漏了一拍，隨即瘋狂鼓噪起來，撞擊著耳膜。

這個吻并未持續(xù)太久，僅僅是片刻的貼合。

凌清弦很快退開，指尖也從柳元臉頰滑落，垂在身側(cè)，微微蜷起。她別開視線，側(cè)臉在光影中顯得輪廓分明，下頜線繃得有些緊，耳后泛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紅。方才那一瞬間流露出的情緒，已被她迅速收斂，重新覆上一層慣常的淡漠，只是呼吸較之平時，略顯深重。

柳元仍舊僵在原地，臉頰緋紅，唇瓣微張，像是還沒從那個突如其來的親吻中回過神來。她看著凌清弦近在咫尺卻又仿佛瞬間疏離的側(cè)影，心跳快得無法抑制，指尖無意識地揪住了自已的衣角。

閣內(nèi)安靜得落針可聞。方才那短暫的交纏，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在無聲中一圈圈擴(kuò)散，攪亂了滿室平靜。

“……去歇息吧?！?凌清弦的聲音響起，比往常更低啞幾分，打破了令人心悸的沉默。她依舊沒有看柳元，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那里有什么東西需要專注地審視。

柳元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么，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她只是輕輕應(yīng)了一聲：“……嗯?！?聲音細(xì)弱，帶著尚未平復(fù)的顫意。她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地轉(zhuǎn)身，走向內(nèi)室的小隔間，途中甚至不小心輕輕碰了一下桌角。

凌清弦聽著那細(xì)微的磕碰聲和逐漸遠(yuǎn)去的腳步聲，依舊沒有回頭。窗外的月光悄然漫過竹梢，清輝流淌入室，在她清冷的身影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銀邊。

山門的月光很柔，但青蒼峰頂?shù)脑鹿饪偸歉裢饫滟?br>
秋雨默站在那株孤峭的白樺樹下，并指為劍，指尖劃過的軌跡在夜色中留下淡白的殘影。她演練的并非青云宗任何一套已知劍法，而是她自創(chuàng)的《白樺》——取樹木生長之姿，藏反骨殺伐之機(jī)。

某一式流轉(zhuǎn)至盡頭，她指尖微頓，一縷極細(xì)的劍氣無聲射出。三丈外一根橫生的樺樹枝條紋絲不動，內(nèi)里木芯卻已化為齏粉，僅剩薄薄一層樹皮懸垂著，在夜風(fēng)中危險(xiǎn)輕顫。

她收勢，目光落在那截將斷未斷的枝上，眼底沒有半分波瀾。

有些東西，外表完整，內(nèi)里早已空了。

秋雨默出生那年，村子已經(jīng)連續(xù)三年收成不好。

她叫“招娣”——很直白的名字，爹娘盼著下一胎是個兒子。家里窮，五口人擠在兩間土坯房里：爹、娘、奶奶，還有她。**年弟弟出生時，奶奶終于松了那口吊著的氣，閉眼前枯瘦的手攥著孫子的襁褓，渾濁的眼珠里全是光。

弟弟叫“寶根”。

名字是請村里唯一的識字人起的，花了半袋糙米。寶根滿月那天，爹殺了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雞，燉了湯。娘把兩只雞腿都撕下來，放進(jìn)爹和寶根的碗里。秋招娣分到一小碗漂著油星的湯，和幾塊沒什么肉的脖子、爪子。

她那時四歲，端著碗蹲在門檻上喝。湯很香，她小口小口地啜，想把那點(diǎn)滋味留得久一些。

“女娃喝那么好做啥？”爹瞥她一眼，“將來都是別人家的?！?br>
娘沒說話，低頭喂寶根吃雞肉，手指仔細(xì)剔掉每一根細(xì)小的骨頭。

秋招娣不懂“別人家的”是什么意思。她只是覺得，弟弟碗里的肉看起來很好吃。但她不敢要，上一次她伸手**弟弟的奶瓶，被娘用燒火棍抽了手背，紅腫了三天。

寶根慢慢長大。

家里的好東西，永遠(yuǎn)先緊著他。白面饃饃是寶根的，招娣吃摻了麩皮的黑面餅；新棉襖是寶根的，招娣穿娘改小的舊衣，袖口短一截，冬天手背凍出瘡；過年時的麥芽糖，寶根能得一大塊，招娣只能舔舔他吃剩的糖紙。

這些，秋招娣都習(xí)慣了。

她只是不明白，為什么弟弟可以騎在爹脖子上看廟會，她只能扯著**衣角跟在后面；為什么弟弟打破碗只會被笑罵“皮小子”，她打翻一盆豬食就要跪在院子里直到天黑；為什么弟弟哭著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她連說“我也想要”的資格都沒有。

七歲那年夏天，天旱得厲害。

村頭那口老井見了底，田地裂開巴掌寬的口子，莊稼全都枯死了。存糧一天天減少，村里開始有人往外逃荒。

秋家的米缸也快空了。

那天傍晚，娘從缸底刮出最后一把糙米，摻上野菜，煮了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粥盛了兩碗，一碗給爹，一碗給寶根。娘自已喝刷鍋水，秋招娣分到半個比石頭還硬的糠餅。

她蹲在灶臺邊，小口小口地啃。餅子粗糲，刮得嗓子疼，但她吃得很仔細(xì)，連掉在衣襟上的碎渣都撿起來放進(jìn)嘴里。

寶根嫌粥沒味道，哭鬧著不肯喝。

爹哄他：“乖寶，喝了粥，明天爹去鎮(zhèn)上看看，給你帶糖回來?！?br>
“我現(xiàn)在就要！”寶根把碗一推，陶碗滾到地上，沒破，粥灑了一地。

娘“哎喲”一聲，慌忙去撿碗，用袖子擦地上的粥。那點(diǎn)混著泥土的稀粥被小心捧回碗里，娘看看碗，又看看還在哭鬧的寶根，最后目光落在秋招娣手上那半個糠餅上。

“招娣，”娘說，“把餅給弟弟?！?br>
秋招娣愣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里僅剩的、已經(jīng)啃了一半的糠餅。胃里空得發(fā)慌，那點(diǎn)餅渣根本填不飽肚子，但這是她今天唯一能吃到的、實(shí)實(shí)在在的東西。

“娘，我餓……”她小聲說。

“女娃餓一頓死不了！”爹不耐煩地吼道，“沒看見弟弟哭嗎？快拿來！”

秋招娣沒動。

寶根見狀，突然從凳子上跳下來，沖到她面前，一把搶過糠餅。動作太猛，秋招娣被推得向后跌坐在地上，手肘擦過粗糙的地面，**辣地疼。

寶根拿著餅，得意地沖她做了個鬼臉，轉(zhuǎn)身跑到爹身邊，就著爹的碗喝水，大口大口吃餅。

秋招娣坐在地上，看著手肘滲出的血珠，看著弟弟咀嚼時鼓動的腮幫，看著爹娘圍著寶根輕聲細(xì)語的模樣。灶膛里最后一點(diǎn)余燼熄滅了，土坯房里暗下來，只有窗欞透進(jìn)些微天光，照見空氣中飄浮的灰塵。

她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一聲不吭地走出屋子。

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也枯了，枝椏光禿禿地刺向暗紅色的天空。遠(yuǎn)處傳來烏鴉嘶啞的叫聲，一聲接一聲，像是給這個瀕死的村莊唱挽歌。

秋招娣走到水缸邊——缸里早就沒水了，只有一層濕泥。她掬起一點(diǎn)泥漿，抹在手肘的傷口上。涼意滲進(jìn)去，疼痛稍微緩解了些。

她抬頭看天。

天空是一種不祥的暗紅，沒有云，也沒有風(fēng)。整個世界像被塞進(jìn)了一個密不透風(fēng)的瓦罐里，緩慢地窒息、干涸、龜裂。

那一刻，七歲的秋招娣心里，有什么東西也裂開了。

不是委屈，不是憤怒，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東西。像埋在地底的石頭，被旱季的烈日曬透了，輕輕一碰，就碎成齏粉。

她轉(zhuǎn)身回屋時，寶根已經(jīng)吃完了餅，正纏著娘要糖。爹在罵娘沒把餅熱一熱，讓寶根吃了冷食。娘低著頭不說話，用一塊破布擦寶根油乎乎的手。

秋招娣走到灶臺邊，拿起靠在墻角的菜刀。

刀很沉，是娘平時切菜用的，刀口有些鈍了，木柄被磨得光滑。她握緊刀柄，冰涼的感覺從掌心一路傳到心里。

她走向寶根。

爹最先看見她，皺眉：“死丫頭拿刀干啥？放下！”

娘抬起頭，臉色變了：“招娣，你——”

寶根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扭著身子躲**手：“擦干凈了！我要糖！”

秋招娣走到寶根面前。

她比寶根高半個頭，低頭看著這個被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弟弟。寶根的臉圓乎乎的，眼睛很大，此刻正不耐煩地瞪著她：“你擋著我了！”

秋招娣沒說話。

她舉起菜刀。

動作不快，甚至有些滯澀。但很穩(wěn)，穩(wěn)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

刀落下時，寶根終于意識到危險(xiǎn)，尖叫起來：“爹——！”

可惜晚了。

鈍了的刀鋒砍進(jìn)皮肉時，發(fā)出一種悶鈍的、令人牙酸的聲音。不是很利落，秋招娣甚至感覺到刀刃在骨頭前卡了一下。她雙手握住刀柄，用盡全身力氣向下壓。

寶根的尖叫聲變成了非人的慘嚎。

血噴濺出來，溫?zé)狃こ恚瑸R了她一臉一身。

爹娘都瘋了似的撲過來。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她的骨頭。娘抱著滿地打滾、哭嚎不止的寶根，聲音凄厲得變了調(diào)：“我的兒啊——！”

秋招娣被爹一巴掌扇倒在地，臉頰迅速腫起來，嘴里全是血腥味。但她沒哭，也沒叫，只是慢慢從地上爬起來，擦掉嘴角的血，看著眼前混亂的一幕。

寶根的褲*被血浸透了，他蜷縮在地上，身體劇烈抽搐，哭聲越來越弱。娘試圖用手捂住傷口，但血從指縫里不斷涌出來，怎么也止不住。

“郎中！快叫郎中！”娘嘶喊著。

爹死死盯著秋招娣，眼睛通紅，像要噴出火來：“你這孽畜！我殺了你！”

他抄起門邊的扁擔(dān)，朝秋招娣掄過來。

秋招娣沒躲。

她只是握緊了手里的菜刀，在扁擔(dān)即將砸到頭的前一刻，矮身向前一沖——

刀鋒劃過爹的小腿。

不深，但足夠讓他失去平衡，踉蹌著摔倒。扁擔(dān)脫手飛出，砸碎了墻角一只陶甕。

秋招娣沒停。她轉(zhuǎn)身沖出屋子，跑進(jìn)院子，一直跑到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樹下，才停下腳步。

天完全黑了。

沒有月亮，沒有星星，只有遠(yuǎn)處零星幾戶人家窗紙透出的、昏黃的油燈光，像鬼火一樣飄浮在濃稠的黑暗里。

她站在樹下，渾身是血，手里還握著那把滴血的菜刀。

村子里傳來騷動。有人聽見了秋家的動靜，提著燈籠出來看。火光由遠(yuǎn)及近，人聲嘈雜。

“秋家出事了！”

“是招娣那丫頭！”

“她把她弟弟……天啊！”

人影幢幢，燈籠的光晃得人眼花。秋招娣看見爹一瘸一拐地追出來，手里重新抄起了扁擔(dān)。娘沒出來，大概還在照顧寶根。

村民們圍攏過來，在幾步外停下，不敢靠得太近?；鸸庥持粡垙?bào)@惶、恐懼、厭惡的臉。

“這丫頭瘋了！”

“造孽?。　?br>
“得捆起來！不然要出人命！”

爹喘著粗氣，指著她：“這孽畜……這孽畜傷了寶根！我要打死她！”

有人勸：“秋老四，先別沖動，寶根怎么樣了？”

“流了好多血……怕是……”爹的聲音哽咽了，不知是心疼兒子，還是覺得丟人，“這丫頭不能留了！”

秋招娣靜靜聽著。

夜風(fēng)吹過枯死的槐樹枝椏，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無數(shù)冤魂在哭。她握刀的手很穩(wěn)，血順著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滲進(jìn)干裂的泥土里。

原來，這就是她的結(jié)局。

要么***在這里，要么被捆起來，像牲口一樣被處置。也許會被賣給過路的人販子，也許會被沉塘，也許會被關(guān)進(jìn)祠堂活活**。

反正，不會有好下場。

她忽然笑了。

很輕的一聲笑，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圍觀的村民都愣住了，連爹都停止了咒罵，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秋招娣抬起頭，目光掃過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王嬸，曾經(jīng)給過她半塊紅薯；李伯，在她偷摘他家棗子時追著她罵了三條街；孫大娘，總說“女娃讀書沒用”……

這些人在過去的七年里，構(gòu)成了她全部的世界。他們看著她出生，看著她長大，看著她如何被輕視、被苛待、被當(dāng)作這個家里可有可無的影子。

現(xiàn)在，他們又要看著她死去。

“來啊?！彼p聲說。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

村民們齊齊后退。

她又邁了一步，手里的菜刀在火光下反射著暗紅的光。

“不是要打死我嗎？”她看著爹，“不是要捆了我嗎？”

爹臉色鐵青，握扁擔(dān)的手在發(fā)抖，卻不敢上前。

“來啊！”她突然提高聲音，幾乎是嘶喊出來，“都來啊！看看誰先死！”

她揮動手里的刀，毫無章法，卻帶著一種不要命的瘋狂。刀鋒劃過空氣，發(fā)出嗚嗚的破風(fēng)聲。

人群再次后退，有人轉(zhuǎn)身就跑。

秋招娣追了幾步，又停下。她不能離開村口，這里是唯一的路，她要守在這里。

爹還在原地，腿上的傷讓他行動不便。他死死瞪著她，眼神怨毒：“你等著……等天亮了，村里人都來了，看你能跑到哪去！”

“我不跑?！鼻镎墟氛f，“我就站在這兒?！?br>
她真的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動不動。血漸漸凝固在身上，結(jié)成暗紅色的痂。手里的刀越來越沉，但她不敢放下。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流逝。

遠(yuǎn)處傳來雞鳴——天快亮了。

村子里陸續(xù)有了動靜。更多的人聚集過來，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指指點(diǎn)點(diǎn)，議論紛紛。秋招娣看見幾個族老模樣的人站在人群前面，神色凝重地商量著什么。

她知道，等他們商量出結(jié)果，就是她的死期。

太陽出來了。

旱季的太陽毒辣得很，一露頭就灼得人皮膚發(fā)燙。秋招娣站了一夜，又渴又餓，眼前陣陣發(fā)黑。但她還是站著，背挺得筆直，像那棵枯死的槐樹。

族老們商量完了。

一個白胡子老頭走出來，清了清嗓子，正要說話——

就在這時，村外傳來了馬蹄聲。

很急，很多，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顫動。

所有人都轉(zhuǎn)頭看去。

塵土飛揚(yáng)中，一隊(duì)人馬沖進(jìn)了村子。大概有二三十人，都騎著馬，手里拿著刀槍棍棒，衣衫襤褸卻兇神惡煞。

是流寇。

旱災(zāi)持續(xù)，各地都有流民聚集成寇，四處劫掠。這個偏僻的小村子，終究沒能幸免。

“搶糧食！搶女人！”為首的漢子滿臉橫肉，揮舞著一把缺口的大刀，“敢反抗的，殺！”

村民們炸開了鍋，哭喊著四散奔逃。

流寇們縱馬沖進(jìn)村子，見人就砍，見屋就闖。慘叫聲、哭喊聲、器物破碎聲混成一片。

秋招娣還站在村口。

一個流寇看見了瘦小的她，獰笑著策馬沖過來：“小崽子，閃開！”

馬蹄揚(yáng)起塵土，幾乎要踏到她身上。

秋招娣沒躲。

在馬蹄落下的前一刻，她突然蹲下身，手里的菜刀向上斜撩——

刀刃劃過馬腹。

馬匹慘嘶一聲，前蹄揚(yáng)起，將背上的流寇摔了下來。那人滾倒在地，還沒爬起來，秋招娣已經(jīng)撲了上去。

刀落下。

這次很利落。刀刃砍進(jìn)脖頸時，幾乎沒遇到什么阻力。血噴涌而出，濺了她滿頭滿臉。

那流寇瞪大眼睛，喉嚨里發(fā)出咯咯的聲音，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秋招娣跪在**旁，喘著粗氣。手里的刀更沉了，沉得她幾乎握不住。

她抬起頭。

村子已經(jīng)變成地獄。

房屋在燃燒，**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鮮血匯成小溪，在干裂的土地上流淌。流寇們在追殺逃跑的村民，搶奪能找到的任何東西。爹不見了，大概是逃了，或者已經(jīng)死了。寶根和娘……大概也活不成了。

秋招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一個流寇發(fā)現(xiàn)了她，提著刀走過來：“嘿，這小崽子還敢**？”

她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刀。

那人嗤笑一聲，揮刀砍來。秋招娣側(cè)身躲過，反手一刀砍在他腿上。那人吃痛跪倒，她趁機(jī)補(bǔ)了一刀，砍在肩頸處。

第二個。

她繼續(xù)往前走。

第三個流寇從著火的屋子里沖出來，懷里抱著搶來的包袱，看見滿身是血的她，愣了一下。就這一愣神的工夫，秋招娣的刀已經(jīng)砍在了他背上。

**個、第五個……

她不知道自已殺了多少人。意識漸漸模糊，身體機(jī)械地?fù)]刀、閃躲、再揮刀。血糊住了眼睛，她就用袖子擦一擦；手臂酸得抬不起來，她就換一只手。

直到再沒有一個流寇站在她面前。

村子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偶爾房屋倒塌的轟響。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混合著焦糊味，令人作嘔。

秋招娣站在村子中央，環(huán)顧四周。

到處都是**。有村民的，也有流寇的。她看見了王嬸，倒在自家門口，胸口插著一支箭；看見了李伯，腦袋被砍掉了一半；看見了孫大娘，被壓在倒塌的房梁下……

她也看見了爹。

他死在離家不遠(yuǎn)的巷口，背上中了好幾刀，臉朝下趴著，身下是一大灘已經(jīng)發(fā)黑的血。

秋招娣走過去，用腳踢了踢他的**。

沒反應(yīng)。

她蹲下身，翻開爹的衣襟，從里面摸出一個小布包——那是家里僅剩的一點(diǎn)銅錢，爹總是貼身藏著。布包上沾滿了血，但她不在乎，塞進(jìn)自已懷里。

然后她站起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土坯房已經(jīng)燒塌了一半，冒著黑煙。娘倒在院子里，胸口被捅了個窟窿，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寶根躺在門檻上，身下全是血，褲*那里血肉模糊，早已沒了氣息。

秋招娣在娘身邊站了一會兒，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她在廢墟里翻找，找到半袋沒燒完的糙米，一個破水囊，還有幾件勉強(qiáng)能穿的衣服。她用一塊破布把這些東西包起來，背在肩上。

最后，她回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

從一具流寇**上剝下一件相對完整的粗布外衣，換下自已身上被血浸透的破爛衣裳。又撿了一把看起來還算鋒利的短刀，別在腰間。

做完這些，她回頭看了一眼村子。

火焰還在燃燒，黑煙滾滾升上天空。這個她生活了七年的地方，這個給過她苦難、也最終被她親手埋葬的地方，正在化為灰燼。

沒有留戀，沒有悲傷。

她轉(zhuǎn)身，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走去。

那是通往鎮(zhèn)上的路，也是通往未知世界的路。

走出十里地，天開始下雨。

旱了這么久，終于下雨了。雨水起初很小，漸漸變大，最后成了瓢潑暴雨。雨水沖刷著她臉上的血污，洗凈了她身上的腥氣，也沖淡了身后那個村莊留下的所有痕跡。

秋招娣在雨中走著，腳步很穩(wěn)。

她不知道自已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能去哪里。但她知道，她必須往前走，不能停。

雨下了三天三夜。

她躲在破廟里，吃那半袋糙米，喝雨水。米吃完了，就挖野菜，抓田鼠。遇到人，就低著頭繞開，從不說話。

一個月后，她走到了一個較大的鎮(zhèn)子。

鎮(zhèn)口貼著告示，說青云宗在招收有資質(zhì)的弟子，年齡不限，一旦入選，衣食無憂，還能修仙得道。

秋招娣不認(rèn)得幾個字，但“衣食無憂”四個字，她看懂了。

她在告示前站了很久，直到負(fù)責(zé)登記的青云宗弟子不耐煩地問：“小孩，看什么呢？要報(bào)名就過來?！?br>
她走過去，報(bào)了個假名字：“秋雨默?！?br>
“年齡？”

“七歲?！?br>
“家住何處？”

“沒了。”

“父母呢？”

“死了?！?br>
那弟子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這丫頭眼神太冷，不像個孩子。但他沒多問，遞過來一塊驗(yàn)靈石：“把手放上去?！?br>
秋雨默照做。

石頭亮了起來，先是柔和的白光，然后轉(zhuǎn)為溫潤的土**，光芒越來越盛，最后竟隱隱浮現(xiàn)出山川大地的虛影。

那弟子驚呆了：“極、極品風(fēng)靈根？！”

周圍的人都圍過來看，嘖嘖稱奇。

秋雨默收回手，平靜地問：“我能進(jìn)嗎？”

“能！當(dāng)然能！”弟子激動得聲音都在抖，“師妹……不，小師叔！您這邊請！我這就帶您回宗門！”

就這樣，七歲的秋雨默踏入了青云宗。

洗去一身塵埃，換上整潔的宗門服飾，吃上熱飯熱菜，睡在干凈柔軟的床上。沒有人知道她從哪里來，也沒有人問她過去的事。青云宗只看資質(zhì)，不問出身。

她學(xué)得很快。

識字、練氣、習(xí)劍、悟道……別人要花數(shù)年才能掌握的東西，她幾個月就能精通。師尊說她心思沉靜，悟性極高，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只有秋雨默自已知道，她不是悟性高，只是比誰都清楚：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自已，誰也不能依靠。想要活下去，就要變強(qiáng)，強(qiáng)到?jīng)]有人能再傷害她，強(qiáng)到可以決定自已的命運(yùn)。

她學(xué)會了微笑，學(xué)會了溫言細(xì)語，學(xué)會了在適當(dāng)?shù)臅r機(jī)說適當(dāng)?shù)脑?。她成了眾人眼中溫和有禮、天資卓絕的二師姐。

只有夜深人靜時，她才會獨(dú)自來到青蒼峰頂，在那株白樺樹下，演練那套只有她自已懂的劍法。

《白樺》——取樹木生長之姿，看似溫和向上，實(shí)則每一式都藏著反骨。就像她這個人，表面溫潤如玉，內(nèi)里早已淬煉成冰。

十年過去了。

秋雨默已經(jīng)十七歲，修為在年輕一代弟子中僅次于大師姐凌清弦。她有了自已的洞府，有了尊敬她的師弟師妹，有了一步步向上攀登的道路。

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

比如對力量的渴望，比如對過往的銘記，比如內(nèi)心深處那團(tuán)冰冷的、從未熄滅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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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蒼峰頂，月光西斜。

秋雨默收回望向那截將斷未斷樹枝的目光，轉(zhuǎn)身走回石屋。屋內(nèi)沒有點(diǎn)燈，她在黑暗中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佩劍的劍柄。

劍名“沉淵”，是她筑基時師尊所賜。劍身幽暗，光華內(nèi)斂，出鞘時卻鋒芒畢露，正如她這個人。

窗外傳來極輕微的破風(fēng)聲，有人落在了平臺上。

“二師姐?！笔菛|方千秋的聲音，難得的正經(jīng)，“大師兄讓我來問問，后日下山采購藥材的單子，您這邊還有需要添置的嗎？”

秋雨默起身，推門出去時，臉上已恢復(fù)了慣常的溫和笑意：“我看看單子。另外，小師弟，你上次說要的那本《南華劍譜注解》，我托人找到了，明日拿給你?！?br>
東方千秋眼睛一亮：“多謝二師姐！”

“去吧，別讓大師兄等急了。”她笑了笑，目送少年歡快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待平臺上重歸寂靜，秋雨默臉上的笑意一點(diǎn)點(diǎn)淡去。

她走回白樺樹下，仰頭看著那截懸垂的枯枝。夜風(fēng)吹過，枝皮發(fā)出細(xì)微的撕裂聲。

快了。

她在心里輕聲說。

那些該還的債，該了結(jié)的因果，快了。

月光落在她沉靜的側(cè)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于陰影。就像她這個人，一半是青云宗溫潤如玉的二師姐秋雨默，另一半，是那個從血與火中爬出來、永遠(yuǎn)不會忘記來路的“招娣”。

而這一切，都被她妥帖地埋藏在《白樺》劍意的每一道轉(zhuǎn)折里，埋藏在那永遠(yuǎn)微瞇含笑的眼眸深處。

青蒼峰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