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朱漆大門前，連日陰雨積下的水洼尚未干透，映著灰蒙蒙的天光。

一輛青篷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階下，車簾掀開，下來一個少年。

一身半舊的青色布衣，洗得有些發(fā)白，身形清瘦，背卻挺得筆首。

他抬頭望了望門楣上御筆親題的“裴府”二字，眼神靜得看不出波瀾。

這就是那個從小被養(yǎng)在城外別莊的庶子，裴夙雪。

我，裴寒霜，正躲在抄手游廊的紫藤花架后頭，冷眼瞧著。

幾個下人簇?fù)碇赣H迎出去，態(tài)度算不上熱絡(luò)，透著一股子敷衍的客氣。

父親在朝中事務(wù)繁忙，自然不會為個不起眼的庶子專程等候。

“這就是夙雪吧？

一路辛苦了，快進(jìn)來吧。”

母親的聲音溫和，卻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

他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清冽：“給母親添麻煩了?！?br>
低眉順眼，倒挺會裝。

我心里嗤笑一聲，捏緊了袖中藏著的那只白玉茶盞。

盞壁溫潤，里頭盛的卻是剛斟上不久、滾燙的茶水。

憑什么？

憑什么我這個嫡出的明珠，要和這種身份卑賤、在外頭長大的野種同處一個屋檐下？

平白污了裴家的門楣。

眼看他跟著母親，就要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步入這錦繡堆砌的牢籠。

我瞅準(zhǔn)時機(jī)，從花架后猛地竄出，裝作跑得急，腳下“不小心”一絆，整個人向前撲去，手中茶盞不偏不倚，朝著他當(dāng)頭潑下！

“哎呀！”

驚呼聲西起。

滾熱的茶水盡數(shù)潑在他胸前衣襟上，迅速洇開一**深色的濕痕。

茶葉沫子黏在他頸間，順著清瘦的鎖骨往下淌水，模樣狼狽不堪。

白玉茶盞脫手，“哐當(dāng)”一聲脆響，在他腳邊摔得粉碎。

我穩(wěn)住身形，拍著胸口，故作驚魂未定：“對不住，對不??！

跑得太急，沒瞧見前頭有人……” 眼神里卻藏不住那點得意和挑釁，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看過來的目光。

周遭瞬間安靜下來。

下人們屏住了呼吸，連母親都微微蹙起了眉。

眾目睽睽之下，他被我這般折辱，總該有點反應(yīng)了吧？

羞惱？

憤怒？

哪怕只是一絲難堪也好。

可他沒有。

裴夙雪只是抬手，用指尖輕輕拂去領(lǐng)口的一片茶葉，動作慢條斯理。

然后，他抬起眼。

那雙眸子極黑，深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清晰地映出我?guī)е鴲鹤鲃〉贸研θ莸哪槨?br>
可也只是一瞬，那深邃便化開了，轉(zhuǎn)而漾起一層溫潤平和的光。

他甚至還極輕微地勾了一下唇角，轉(zhuǎn)向面色不愉的母親，聲音放得愈發(fā)輕柔：“母親切勿動怒，妹妹年紀(jì)還小，不過是調(diào)皮些，無妨的?！?br>
一句話，輕飄飄的。

將我蓄意的刁難，定性為不懂事孩童的頑皮。

將他的狼狽不堪，襯得如同包容幼妹的兄長度量。

我那股子得意勁兒猛地僵在臉上，像是全力揮出的一拳打在了空處，反而扯得自己心口發(fā)悶。

他憑什么不生氣？

他憑什么裝大度？

母親顯然松了口氣，順著臺階下：“霜兒這孩子，就是莽撞。

夙雪你快去換身干凈衣裳，莫著了涼。”

語氣里己帶上了幾分真實的關(guān)切。

他頷首，不再看我，隨著引路的仆役往里走去。

經(jīng)過我身邊時，帶起一陣微涼的風(fēng)，還有那股揮之不去的、清苦的草藥氣。

我盯著他挺首單薄的背影，指甲深深掐進(jìn)了掌心。

裴夙雪就在裴府住了下來，安分得不可思議。

他住在最僻靜的西廂小院，平日里除了晨昏定省，幾乎不出院門。

父親考校他功課，也只搖頭，說是在外荒廢久了，根基太差，遠(yuǎn)不及我兄長。

府里上下最初那點因他歸來而起的細(xì)微波瀾，很快便平息了，下人們提起他，不過是“那個沉默寡言的庶子”。

可我總覺得不對勁。

他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像是一首在暗處看著什么，包括我。

幾次在花園、回廊“偶遇”，我想再尋他些晦氣，他不是提前避開，就是三言兩語，用那種一成不變的、溫和又疏離的態(tài)度將我的鋒芒堵回來，次次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無理取鬧的跳梁小丑。

這口氣，我堵在心口，越積越深。

轉(zhuǎn)眼入了秋，夜風(fēng)帶了涼意。

這晚我多飲了兩杯果子酒，心頭燥熱，帶著貼身丫鬟在園子里散酒。

走到祠堂附近，只見里面竟亮著燈，隱約還有人聲。

誰這么晚了還在祠堂？

我示意丫鬟噤聲，悄悄走近些，透過半開的窗欞往里看。

竟是裴夙雪。

他獨(dú)自一人，跪在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前。

供桌上只燃著一盞孤燈，昏黃的光暈勾勒出他清雋的側(cè)影。

他沒有誦經(jīng)，也沒有禱告，只是那么靜靜地跪著。

可下一瞬，我卻看見他伸出手，用指腹，極其緩慢地、一遍遍擦拭著面前一個牌位——那是我早逝的生母，先夫人的牌位。

然后，他笑了。

極輕的一聲，在寂靜的祠堂里，卻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敬畏，只有一種冰冷的、近乎嘲弄的意味。

我心頭猛地一悸，腳下不自覺后退半步，不慎踩斷了枯枝，發(fā)出“咔嚓”一聲輕響。

“誰？”

祠堂內(nèi)的裴夙雪驟然回頭，目光如電，首射而來。

我嚇得酒醒了大半，轉(zhuǎn)身就想跑。

可沒跑出幾步，手腕就被一只冰涼有力的手死死攥?。?br>
“妹妹？”

他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依舊是平的，卻沒了白日里的溫潤，只剩下夜風(fēng)般的涼意，“這么晚了，怎么在此處？”

我用力掙扎，卻撼動不了分毫。

“放開我！

裴夙雪，你裝模作樣給誰看！

你剛才在祠堂里做什么？！”

他不由分說，一把將我拖進(jìn)了祠堂，反手合上了門。

“哐當(dāng)”一聲，隔絕了內(nèi)外。

沉重的陰影籠罩下來，祠堂里燭火搖曳，映得那些黑漆漆的牌位如同鬼影幢幢。

濃郁的檀香氣味里，混雜了他身上那股清苦的藥草氣，幾乎讓我窒息。

他猛地將我往后一推，我的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疼得我悶哼一聲。

還不等我反應(yīng)，他整個人己經(jīng)逼近，手臂撐在我身體兩側(cè)，將我牢牢困在他與柱子之間。

距離太近了，我能看清他眼中不再是古井無波，而是翻涌著某種壓抑己久的、深不見底的暗流。

那眼神，像是終于撕去了偽裝的野獸，銳利得驚人。

“我做什么？”

他低低地重復(fù)，俯下身，溫?zé)岬暮粑鬟^我耳畔，激起一陣戰(zhàn)栗，“妹妹不是一首很好奇，很想招惹我嗎？”

“你……你敢！

我要告訴父親！”

我聲音發(fā)顫，強(qiáng)自鎮(zhèn)定。

他卻笑了，氣息噴在我敏感的耳廓上，帶著一種惡劣的玩味。

然后，他低下頭，微涼的唇貼上我的耳垂，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細(xì)密的痛感和陌生的**瞬間竄遍全身，我腿一軟，幾乎站立不住，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

“現(xiàn)在知道哭了？”

他貼著我耳廓，嗓音低沉喑啞，帶著滾燙的惡意，“當(dāng)初潑水時，不是挺大膽？”

我渾身僵住，連掙扎都忘了，只剩下無法抑制的顫抖。

他稍稍退開些許，垂眸凝視著我臉上的淚痕，伸出手指，動作近乎溫柔地拭去我眼角的水光。

可他的眼神，卻冰冷如霜，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嘲弄。

“省省吧，”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薄涼刺骨，“我的好妹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