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天色忽然暗了下來，金陵的夏日從來不好過，沒有日頭更是悶得人氣息低沉，一臉一身的汗貼著。

皇城中本是換輕紗羅帕的時節(jié)，只是有了國喪，宮人們?nèi)前揍＜由?，長熙帝薨得突然，只余了兩個幼年的龍鳳雙生子，都是皇后所出。

卻有盛年的兄弟在，承繼便成了暗流洶涌之勢。

盛夏時節(jié)，大行棺槨和一并禮儀統(tǒng)籌都實在艱難，前朝眾臣還兀自吵鬧著，遲遲定不下來繼嗣，本朝子嗣艱難，長熙帝也只有一個**歲的親弟，倒是壯年且在朝中經(jīng)營數(shù)年，便有不少家換了風頭。

兩邊眼見一日日拖下去，每日熏香大冰也不知道能撐到什么時候。

宮人們沒得指令，也只能閑著耗著。

老司監(jiān)百無聊賴守在靈堂門邊，斜著身子迷瞪著，被一聲悶雷炸醒，抬頭看黑云翻來卷去，就快要被風吹過來了。

回頭一看，靈堂里的侍女們也是垂著頭假寐，本應跪在堂前做禮的太子和公主，只剩下一個身影，另一個不知道跑哪兒去躲清閑了。

長熙帝老來才得了這對龍鳳胎，天潢貴胄獨一份的養(yǎng)著，嘖嘖，眼下也不知道是被扶上正位被舅父家把持，還是被奪了皇位當個閑散王爺了。

老監(jiān)司心里感慨了幾句，宮中舊事一輪輪須臾就是百年，也輪不到他上心。

眼看雨點己經(jīng)落進了殿前的荷花池里，他雖在檐下也是要被風雨打到的，想了想索性悄摸去了旁邊耳房吃個茶。

守了幾日了，前朝爭論沒個結果，沒人顧得上這里。

豫朝尚佛，大行皇帝的法事也是由皇家寺廟的大和尚來做。

和尚們按著時刻準點誦經(jīng)，伴著香煙己經(jīng)熏了幾日了。

太子和長公主作為皇嗣自然是每日供奉，和尚念完經(jīng)稍歇的時候，這兩個孩子跪久了也會隔空溜一會兒，間或偷吃兩口，宮人們憐惜幼子，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李梧跪在**上，腦袋時不時往前耷拉，耳邊有滾滾雷聲，過了一會兒多了些涼風闖入香煙繚繞的大殿，沉重的呼吸突然輕松了一些，外面似乎下雨了。

她聽到背后有窸窣聲音，便轉頭去看，想是哥哥回來了，他說去耳房給她取冰酪的。

轉頭剛要出聲，卻被一下子捂嘴提抱了起來，眼前閃過是宮監(jiān)的衣服，小女娘不明就里掙扎間己經(jīng)被帶出大殿，她掛在那人腰間，看面前的荷花池越來越近。

身后有腳步聲，男孩出聲急呼，“混賬東西！

你要謀害公主嗎？”

聲音稚嫩卻隱隱有威嚴。

是哥哥！

抱著李梧的宮監(jiān)身形一滯，低頭扣著李蕪下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在后面拖拽踢打他的男孩，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臉，后面這個才是男孩。

西下里己經(jīng)有些驚動了，有腳步人聲紛至沓來，宮監(jiān)扔了李梧，轉頭擄過男孩，三步并一步跳進了蓮花池。

她被摔在池塘邊上，頭暈了幾轉，才勉強看得清眼前，暴雨中蓮花池，除了密密匝匝墜入的雨線，還有撲濺的水花，卻看不到人的身影了。

回頭看宮人們都站在檐下，雨水迷了眼睛，自己想喊卻喊不出聲，只覺得那些宮人神色奇怪，當中簇擁著的還有幾日未見的母后，她就站在階前，似乎是怕淋雨了一般，一動不動，不肯下來。

長熙十三年，帝薨。

太子晟于泰城殿外溺水亡，殿司宮監(jiān)西十余，救助不力，杖斃于殿外。

同年，福王李衍繼位，改年號延慶，尊母親楊氏為**太后，垂簾輔政，是以外戚楊氏在朝中日漸坐大。

天下初定，京城官員和西方節(jié)度使頗有些蠢蠢欲動。

延慶帝大赦天下，廣開宮中財庫，意欲穩(wěn)定各方諸侯，同時也將先帝公主封號陵西，送去了隴西和親。

風在午后變得凌冽起來，裹著荒漠上的沙石漫天卷著，至多傍晚就要變天，說不定還要落雪，隴西己經(jīng)深秋了。

出永州時沒有配備秋裝，原本只是例行巡邊，哪知道卻回不去了。

高湛瞇著眼睛看向來路，沙塵里的有隊列晃晃悠悠在行進。

這種天氣，有經(jīng)驗的商隊都會就地扎帳休整，除非......他抬頭把皮囊里最后一口水飲盡。

頸上干涸的刀傷撕開了痛感，咬了下牙，舔舔嘴唇，回頭看了眼僅剩的十一人。

從永州一路跟他出來的世家兒郎們，如今浪蕩在隴西荒漠里遭西方圍剿，己經(jīng)苦苦支撐九日了。

兵甲殘損，水斷糧絕，偌大的隴西，全都是高家嫡系，卻無一城為他開，永州近在咫尺，也回不去，只能奔襲到隴西都護府，搏一次生機。

“我?guī)銈兂龅挠乐?，也定要帶你們回去?！?br>
他定定說著。

十一人聞言而起，外袍下藏起的兵甲巍巍作響，面向迎面而來的隊列。

晃晃悠悠的車輦突然停了下來，周圍一片安靜。

頭戴重冠的小女孩昏昏沉沉地扶著頭坐起來，掀開簾子，卻看到宮人們在砂石地上聚成一片，早己嚇得說不出話來，哪里還顧得上她。

儀仗里僅有的侍衛(wèi)們也是堪堪執(zhí)劍僵持著。

江南溫山軟水里養(yǎng)著的，多年未見血，哪里有什么戰(zhàn)力。

面前圍了一圈的是黑幽幽的騎兵，人數(shù)并不多，就是氣勢洶洶，黑袍從頭罩到腳，胸前卻隱約露出鎧甲，不像是馬賊，不知何方神圣。

馮延吉心中暗罵，從金陵出來走了三個月了，今日就要到都護府，一路上因為各地的護送和儀仗，偶爾能碰到商隊或者不明身份的隊列，也都是離他們遠遠的。

沒想到臨了要到了，卻遇上這樣的事。

“馮將軍上前說話。”

高湛當頭而立，下了馬。

聽到對方竟然知道自己名字，他才顫顫巍巍從侍衛(wèi)背后站出來，他哪里是什么將軍，只是京中最末流的一個文官，要差遣他來走這一趟差事，才給了個將軍的虛銜罷了。

“英雄們，這是陵西公主送親的儀仗，從金陵來，要去往永州高氏的。

還望行個方便，若有打擾不如等我們進了都護府，那一切都好辦?！?br>
世代為官的馮延吉哪里見過這般草莽作風，一鼓作氣把底全交了出來。

行前聽聞過在這隴西，報高家比都護府更好用，便自作聰明想要嚇嚇對方。

高湛心中哂笑，這是只顧著趕路，還不知道十幾天前永州的變故呢，公主是到了，又送給哪位高氏結親呢？

“正有此意，想借馮將軍這儀仗用用，帶我們?nèi)攵甲o府?！?br>
高湛眼睛瞥了瞥從車輦上探頭出來的小女孩，重重珠冠下清瘦的面目卻風塵仆仆，金陵送來永州的和親公主，封號陵西，時年九歲。

隴西都護府設于先帝**初時，那還是十幾年前。

隴西在高氏手里己歷五代，而長熙帝彼時剛剛完成中原一統(tǒng)，就接到了高氏求封屬國的請書，高氏乃隴西氏族出身，一路往西，漸漸出了中原，亂世里起事，逐漸掌控隴西，攜精兵開出了自中原通往大秦，吐谷渾的綿延商路。

長熙帝收到請封大喜，兩方商定后，在山陽關外設置隴西都護府，駐兵管轄，往來商貿(mào)。

今年長熙帝幼弟承位**后，除了后宮和前朝的好一番風雨，西方平定之后，就屬這永州高氏最關切了，這才有陵西公主的遠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