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青石高速盤山段。

一輛破舊的長途客車在漆黑的山道上緩慢行駛，車燈劃開濃霧，像兩把鈍刀割著夜色。

車廂內(nèi)燈光昏黃，幾排座椅上的乘客大多歪頭沉睡，呼吸聲混著空調(diào)低鳴，在封閉空間里來回碰撞。

賈秀泉坐在靠窗的位置，二十一歲，瘦得幾乎陷進椅背。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色衛(wèi)衣，褲腳磨了邊，運動鞋鞋帶松著，沒系緊。

臉色蒼白，眼窩深陷，黑眼圈像是常年貼在臉上。

他是本地一所普通大學的大三學生，成績墊底，性格沉默，班里沒人記得他的名字。

這次放寒假返鄉(xiāng)，是他半年來第一次回家。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油膩的夾克，手指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嵌著黑泥。

他一首盯著前方彎道，嘴里叼著半截煙，沒點著，只是習慣性地咬著。

從省城出發(fā)到現(xiàn)在，他一句話沒說，方向盤握得穩(wěn)當。

這是條老線路，他跑了八年，閉著眼都能數(shù)出有多少個急轉(zhuǎn)彎。

鄰座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頭發(fā)燙成小卷，挎著紅色布包，上車后就不停抱怨座位太硬、空調(diào)太冷。

她旁邊是前排的一對年輕情侶，男的戴著耳**游戲，女的靠在他肩上刷短視頻，音量調(diào)得不大，但笑聲突兀。

賈秀泉原本靠著車窗閉目養(yǎng)神，腦袋隨著顛簸輕輕晃動。

他己經(jīng)連續(xù)三天熬夜打游戲，精神恍惚，剛迷糊過去不到十分鐘，車身猛地一震，像被什么東西從側(cè)面撞了一下。

他整個人往前沖去，額頭磕在前排椅背上，發(fā)出悶響。

“怎么回事？”

他皺眉抬頭，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天際忽然裂開一道赤紅光帶，如同燒熔的鐵水潑灑在夜幕之上。

那光沒有聲音，卻帶著壓迫感，從云層深處蔓延而下，橫貫整片天空。

細碎的光粒如雨點般灑落，有些穿過車窗玻璃，落在座椅、地板上，瞬間蒸發(fā)，留下淡淡的焦味。

鄰座大媽第一個反應過來，尖叫一聲：“世界末日來了！

天塌了！”

她猛地起身，安全帶卡住胸口，整個人被勒得踉蹌后仰，又撲回去，雙手亂抓，嘴里喊著“菩薩保佑”，試圖解開安全帶卻越纏越緊。

前排男青年摘下耳機，抬頭望向窗外，臉色瞬間煞白。

“是不是核爆？

電視里演過，紅色閃光……要完了?！?br>
他一把抱住女友，聲音發(fā)抖。

女孩己經(jīng)哭出聲，死死抓住男友胳膊，指甲掐進肉里。

賈秀泉怔住了。

他盯著窗外那道紅光，心跳加快。

那不是普通的極光，也不是流星雨。

它太規(guī)則，太詭異，像某種東西正在撕開天幕。

他下意識抬起手，指尖觸到一絲涼意——一粒紅光不知何時落在他手背上，只一瞬，便化作輕煙消失，皮膚微微發(fā)麻，像是被靜電擊中。

他低頭看了眼手掌，沒發(fā)現(xiàn)異常。

“師傅！

穩(wěn)住方向！”

他突然喊了一聲。

駕駛室里，司機雙眼圓睜，瞳孔收縮，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jié)泛白。

可車子己經(jīng)開始左右搖擺，輪胎摩擦地面發(fā)出刺耳聲響。

儀表盤上的指針瘋狂跳動，速度表歸零，轉(zhuǎn)速表卻飆升到紅線區(qū)。

車頭不受控制地偏向右側(cè)護欄。

“不行……看不見了……”司機喃喃自語，聲音顫抖，“前面全是紅霧……看不清路……”賈秀泉心頭一緊。

他想站起來，但安全帶還扣著。

他伸手去解卡扣，動作急促。

就在這時，整輛車猛地一偏，右輪碾過路肩，金屬護欄在車窗旁急速掠過，發(fā)出尖銳刮擦聲。

“要撞了！”

有人嘶吼。

賈秀泉猛地回頭，看見護欄迎面撲來，距離以毫秒縮短。

他本能地抬手護住頭臉，身體蜷縮，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轟——！

巨響炸開，車身劇烈側(cè)翻，玻璃碎裂聲、金屬扭曲聲、尖叫聲混成一片。

座椅脫離固定架，乘客像沙袋一樣被甩出去。

賈秀泉的安全帶在撞擊瞬間崩斷，整個人撞向前排座椅，肩膀重重砸在扶手上，手臂擦過碎裂的窗框，**辣的疼。

灰塵彌漫，警報器嗚嗚作響。

他趴在地上，耳朵嗡鳴，視線模糊。

嘴里有血腥味，應該是咬到了舌頭。

他試著動了下手，還能活動。

頭頂上方，倒掛的行李箱垂下來，像鐘擺一樣晃蕩。

血從額角緩緩流下，滑過眉骨，滴在臉頰。

他艱難地撐起身子，靠在翻倒的座椅邊緣，喘著粗氣。

車廂己經(jīng)完全變形。

天花板成了地面，車窗大面積破碎，寒風灌入。

幾個乘客躺在地上不動，有的在**，有的在哭。

鄰座大媽被壓在座椅下，滿臉是血，嘴里還在念經(jīng)。

前排情侶抱在一起，男的額頭破了，女的腿被鋼筋卡住，哭得喘不過氣。

賈秀泉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有一道口子，不深，但正在滲血。

血珠順著指縫滴落，在地面匯成一小灘暗紅。

他忽然注意到，那血的顏色似乎比平常更濃，近乎暗紫。

他沒來得及細想。

一陣低頻震動從地底傳來，像是某種巨大機械在啟動。

遠處山體輪廓微微扭曲，空氣泛起波紋。

那道紅光仍未消散，反而更加明亮，仿佛在召喚什么。

他抬頭望向窗外。

漆黑的山谷深處，一座若隱若現(xiàn)的巨門輪廓正緩緩浮現(xiàn)，由無數(shù)交錯的光紋構成，懸浮在半空。

門內(nèi)漆黑如淵，卻有無數(shù)光點如星河旋轉(zhuǎn)。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血還在流。

他靠著殘破的座椅，呼吸沉重，意識在疼痛與震驚之間浮沉。

西周是哭喊、哀嚎、斷裂的骨頭聲。

沒有人注意到他掌心的血正一滴滴落下，也沒有人看見，那些血珠落地的瞬間，地面竟泛起微弱的金屬光澤，一閃即逝。

他只是個瘦弱的學生，剛剛從一場車禍中醒來。

但他體內(nèi)，有什么東西，正在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