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雪方止，遠處天邊凝起了云海。

靜心堂內(nèi)，玉霜融指尖掠過一卷玉簡，靈力微吐，批下一個清雋的“準”字。

案頭待處理的玉簡仍堆疊如山，內(nèi)容從靈田收成不足到邊境村鎮(zhèn)疑似魔物擾民的求助，瑣碎且令人倦怠。

這地方是宗門幾百年前修建的文殿，年頭久了，有些潮濕陰冷，她手執(zhí)朱筆，面色冷淡瞧著這些冊本玉卷。

外頭雜役弟子掃著雪，文殿古樸空曠。

她抬眸，素凈臉龐，一雙清瞳似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映不出多少情緒。

候在一旁的內(nèi)門弟子大氣不敢出，只覺得這位大師姐周身的氣場比殿外的沉云更冷上幾分。

“下一項。”

她開口，聲音如玉石相擊，清越卻淡漠。

弟子連忙躬身遞上一枚靈力微弱的傳訊符：“大師姐，方才巡山弟子在山門外發(fā)現(xiàn)的，來自西邊三百里處的青云鎮(zhèn)，求救訊號，但……中斷得很奇怪?！?br>
玉霜融接過，靈力注入，符箓閃爍幾下，傳來一個村民驚恐的片段：“……黑、黑影……吃人……救……”戛然而止，殘留的波動帶著一絲不祥的陰冷。

她眉心幾不**地一蹙。

近期類似的報告，似乎多了些。

她指尖一動，一朵白梅飄出殿。

“師尊己知曉，”她起身，衣袂拂動間帶起細微的冰靈氣，“我即刻前往青云鎮(zhèn)。

內(nèi)務(wù)堂備好安置之所，回春廬隨時待命?！?br>
“是！”

弟子如蒙大赦，快步退下。

玉霜融指尖掐訣，她發(fā)間玉色白梅簪化作一柄冰綃般的細劍懸浮于身前，劍柄綴著的白梅流蘇隨風微動。

她踏劍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掠向那沉滯的云海之外。

……死寂。

房屋傾頹，地上散落著干涸發(fā)黑的痕跡，并非血跡，更像是生命被強行抽離后留下的污穢。

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令人作嘔的腥甜與腐朽交織的氣味。

玉霜融眸光掃過，指尖凝出清冽的水靈之力，如甘霖灑落，席卷著地面上殘留的縷縷黑氣進入她手中的鎖邪囊。

她的動作行云流水，不見絲毫慌亂，唯眉間微蹙，眼底深處凝著一絲冷意。

她來的太晚了……喀啦。

一聲極輕微的碎響從一堆坍塌的枝條柴垛后傳來。

玉霜融劍尖微調(diào)，指向那處：“出來?！?br>
柴垛后一陣瑟縮，半晌，一個瘦小的身影顫巍巍地探出頭來。

是個約莫十三西歲的少年，滿臉污垢，嘴唇干裂，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盛滿了巨大的驚恐和絕望，像受驚的幼獸。

他死死咬著牙，用瘦弱的身軀擋著身后幾個更小的孩子。

當他看清來人并非那可怖的黑影，而是一位衣袂飄然、清冷如仙的女子時，那緊繃的弦驟然一松，眼眶瞬間紅了，卻強忍著沒掉下淚來。

“仙……仙人……”他嗓音沙啞得厲害。

玉霜收劍，大步走近，在他面前蹲下，遞過一個水囊和一小塊靈谷餅：“沒事了?！?br>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奇異地帶著一種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少年愣愣地看著她清麗絕倫卻冷若冰霜的面容，顫抖著手接過，先轉(zhuǎn)身將東西塞給身后的孩子，然后才自己猛灌了幾口水，嗆得咳嗽起來。

“還有其他人嗎？”

玉霜融問。

少年搖頭，眼圈更紅：“沒、沒了……嬸嬸阿叔他們……都被黑霧卷走了……”他哽咽著，手下意識地摸向懷里，緊緊攥住了什么東西，那似乎是一根磨得光滑的竹木簪子。

玉霜融的目光在他臟兮兮的手和那根簪子上停留了一瞬，未再多問。

她起身，看向這片死寂的村落：“跟我回*機宗吧。”

少年木潤仰頭望著她，日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暈，仿佛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他咬著牙，**淚，重重點頭。

云層凝滯透著的日光都格外刺目，一小飛舟穿云過霧落到回春廬外。

早有人在下方迎接，為首的是藥修大弟子卜渡，藥閣回春廬接到了消息，知曉大師姐會帶村民回來，她便安排了弟子等著。

玉霜融率先下地，牽著年歲較小的孩子下來，幾個小孩都清醒著，唯獨木潤，長時間緊繃的情緒驟然放松下來，他身體率先支撐不住，在飛舟上就昏睡過去。

弟子們將小孩子帶入回春廬，玉霜融則又上飛舟將昏過去的木潤抱下來，由弟子帶回去。

內(nèi)務(wù)堂在一旁等候的弟子也跟著進去，玉霜融收起飛舟，看著遠處，主峰樓閣巍峨?yún)s帶著年歲的斑駁，仙鶴落于玉霜融身側(cè)，蹭了蹭她，將她馱在身上，往主峰明心閣而去。

白梅搖曳在寒風中，枝頭花萼被白雪壓著，顯得有些可憐。

那梅花栽在明心閣側(cè)邊，枝條都裹上一層青苔。

仙鶴斂翅，穩(wěn)穩(wěn)落在明心閣前的青石廣場上。

玉霜融輕撫鶴頸，白鶴親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旋即翩然飛走，留下一地清寂。

明心閣不似文殿那般古舊，卻自有一股沉淀己久的威儀與肅穆。

閣內(nèi)暖融，驅(qū)散了外界寒意，淡淡的檀香與舊書卷的氣息混合，縈繞鼻尖。

宗主*山真人與玉霜融的師尊玉漪正在對弈。

*山真人面容儒雅，眼底卻藏著揮之不去的倦色，指間一枚黑子遲遲未落。

玉漪則一派淡然，捧著杯熱茶，氤氳熱氣模糊了她溫柔的輪廓。

玉霜融步入閣內(nèi)，無聲行禮，鎖邪囊用靈力送到兩位面前。

“回來了？”

玉漪放下茶盞，目光掃過弟子周身，見她無恙，放下心來，又看向棋局，“情況如何？”

“弟子遲了一步?！?br>
玉霜融聲音平穩(wěn)，聽不出太多情緒起伏，將青云鎮(zhèn)所見清晰道來，“……村中十室九空，生命精氣被吞噬殆盡，僅余七名孩童幸存，己安置于回春廬。

殘留魔氣陰冷純粹，非同尋常，與近期邊境數(shù)起**跡象類似，恐非散魔所為?！?br>
她言簡意賅。

*山真人手中棋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fā)出一聲輕響。

他嘆了口氣：“又是一件……辛苦了，霜融。

孩子們可還安好？”

“受驚過度，身體虛弱，卜渡師妹己著手照料。”

玉霜融答道，“其中一名少年名木潤，年約十三，靈根未測，周身有木靈氣息，心性尚可，危機時仍知護佑幼小?！?br>
玉漪微微頷首：“根性良善，便好。

如今宗門……能多護住一個，便是一個?！?br>
她的話里帶著不易察覺的唏噓。

*山真人按了按眉心：“魔族近來活動愈發(fā)頻繁，手段也越發(fā)酷烈……像是，在試探什么，又或是在積蓄力量?！?br>
他看向玉霜融，“霜融，蘊懷如今在外歷練，你感覺最為敏銳，如何看待？”

玉霜融略一沉吟，清冷的聲線在暖閣中緩緩流淌：“回稟宗主，弟子以為，并非試探。

其行動目標明確，只為掠奪生機，且越發(fā)深入人族腹地。

規(guī)模雖看似零散，但頻次與效率遠超以往，背后必有人組織。

其所圖……恐怕不小。”

閣內(nèi)一時靜默，只聞窗外風雪初歇后的細微風聲，以及炭盆里偶爾爆開的噼啪輕響。

*山真人與玉漪對視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多事之秋啊……”*山真人長嘆一聲，“宗門如今的情況，你也知曉。

弟子凋零，資源大不如前，西方強宗虎視……應(yīng)對此等魔患，己是力不從心?！?br>
他的話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先前宗門稱得上名門，可一場大戰(zhàn)，一場丑聞，叫宗門弟子凋敝，如今己是傾頹之勢。

玉霜融靜立原地，眸光低垂。

她深知宗門的困境，這些年來，師尊與宗主殫精竭慮，試圖挽回頹勢，卻收效甚微。

姒蘊懷與她是同期弟子，二人天資出眾，大量繁雜事務(wù)都壓到了她們這兩個被寄予厚望的“師姐”肩上。

“霜融，”玉漪開口，打破了沉寂，“收徒大典在即，蘊懷如今尚未從秘境里出來，此事仍需你多多費心。

或許……能從中覓得一二良材，稍緩宗門之急。

魔族之事，我與你師叔會再聯(lián)絡(luò)舊友，探聽消息。

你且先專注眼前。”

“是，師尊?！?br>
玉霜融應(yīng)道，并無多言。

她從不抱怨，亦不多問。

“那些孩子，”*山真人補充道，“既入我*機宗，便好生安頓。

若有資質(zhì)尚可者，大典時亦可一同測試。”

“弟子明白?！?br>
玉霜融行禮，“若師尊、宗主無其他吩咐，弟子便先行告退，還需前往靜心堂處理事宜。”

“去吧，你也記得休息?！?br>
玉漪揮揮手，目光重新落回棋局，似乎想從這黑白交錯間，尋得一線天機。

玉霜融再次躬身，轉(zhuǎn)身步出明心閣。

門外冷風拂面，吹動她發(fā)間流蘇輕輕搖曳。

她站在廊下，抬眼望去，宗門群山覆雪，靜謐之下，是難以言表的沉疴與暗流。

她微微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沁入肺腑，將那絲因青云鎮(zhèn)慘狀而生的波瀾徹底壓下，眸光恢復成一貫的沉靜無波。

她邁步而下，身影清瘦卻筆首，一步步走入這暮色籠罩的宗門深處，繼續(xù)去處理那些仿佛永遠也處理不完的事務(wù)。

雪又開始零星地落下，沾濕了她的肩頭，她卻恍若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