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谷攥著懷里半塊發(fā)硬的麥餅，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海風(fēng)裹著咸腥的潮氣打在臉上，像無數(shù)根細(xì)針在扎。

他蹲在黃海邊緣的斷崖下，背后是光禿禿的黑褐色巖石，巖石縫里還嵌著幾縷不知是誰的灰白頭發(fā)，風(fēng)一吹，那頭發(fā)就飄起來，纏在他的衣角上，像極了去年在亂葬崗見過的、勾著死人衣角的招魂幡。

“咳咳……”他咳了兩聲，喉嚨里又干又*，像是有沙粒在磨。

三天前從青霧鎮(zhèn)出發(fā)時，他還揣著兩斤糙米和一小袋咸菜，可走到半路就遇上了劫道的散修——那散修不過是煉氣三層的修為，卻憑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鐵劍，搶走了他所有的糧食，還踹斷了他的左腿。

若不是當(dāng)時霧起得快，他拖著斷腿躲進(jìn)了巖縫，恐怕早就成了黃海潮水里泡脹的浮尸。

黃海這地方，在青霧鎮(zhèn)周邊的修士圈子里，是比亂葬崗還忌諱的去處。

沒人知道這片海到底有多深，也沒人知道海里藏著什么。

只知道每逢月初月末，海面上就會起濃得化不開的霧，霧里會傳來女人的哭聲，還會飄出一片片泛著綠光的浮萍——有膽大的修士去撈過那浮萍，結(jié)果撈上來的不是草，是纏在浮萍根須里的人指甲，指甲蓋里還嵌著暗紅的血垢。

凡谷不是膽大，他是走投無路。

作為一個煉氣二層的修士，他沒**沒天賦，連最便宜的引氣丹都買不起，只能靠幫鎮(zhèn)上的人跑腿、送信換些吃食。

這次青霧鎮(zhèn)的張老爺讓他送一封信到黃海對岸的鴛鴦樓，給的報酬是三顆引氣丹——那是他攢三個月都攢不到的東西。

他本以為這是個難得的機(jī)緣，卻沒料到剛出鎮(zhèn)就遭了劫，如今糧食沒了，腿也斷了，只剩下懷里這半塊麥餅，還是他出發(fā)前偷偷藏在衣襟夾層里的。

“再等半個時辰，霧要是還不散，就只能冒死走海邊的小路了?！?br>
凡谷咬了一口麥餅，硬得咯牙，他得慢慢嚼，不然咽不下去。

麥餅渣混著口水滑進(jìn)喉嚨，稍微緩解了些干渴，可肚子里的饑餓感卻更強(qiáng)烈了，像是有只手在里面抓撓。

他抬頭望向海面，霧果然比剛才更濃了。

原本還能看見的遠(yuǎn)處的礁石，現(xiàn)在己經(jīng)完全被霧裹住，只能聽見海浪拍在礁石上的聲音，“嘩啦——嘩啦——”，那聲音聽久了，竟像是有人在耳邊說話，含糊不清的，像是在叫他的名字：“凡谷……凡谷……”凡谷打了個寒顫，趕緊低下頭，不敢再聽。

他知道黃海的霧里有古怪，去年有個煉氣西層的修士，就是為了找傳說中黃海深處的“水玉”，進(jìn)霧里后就沒出來過。

后來有人在海邊發(fā)現(xiàn)了他的法器，那法器是一面青銅鏡，鏡面上蒙著一層厚厚的水銹，刮開銹跡后，里面映出的不是人的臉，是一張長滿了魚鱗的臉，眼睛是兩個黑洞，正對著看的人笑。

“不能怕，不能怕……”凡谷小聲給自己打氣，他摸了摸懷里的信，信被油紙包著，還沒濕。

張老爺說，這信一定要親手交給鴛鴦樓的樓主，要是交不到，不僅拿不到報酬，還要賠給他十顆引氣丹——他哪賠得起？

所以就算是死，他也得把信送到。

就在這時，風(fēng)突然變了向，原本往岸上吹的霧，竟開始往海里退。

凡谷眼前一亮，趕緊扶著巖石站起來，左腿傳來一陣鉆心的疼，他咬著牙，從懷里掏出一根撿來的樹枝當(dāng)拐杖，一瘸一拐地往海邊的小路挪去。

海邊的小路是前人踩出來的，沿著海岸線蜿蜒，路面全是碎石和貝殼，硌得他的腳生疼。

路的一邊是懸崖，一邊是黃海，海浪時不時會濺上來，打在他的褲腿上，冰涼刺骨。

凡谷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先穩(wěn)住身子，生怕自己一個趔趄掉進(jìn)海里。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霧己經(jīng)退到了海面遠(yuǎn)處，能看見海面上漂浮著一些黑色的東西。

凡谷瞇起眼睛仔細(xì)看，心臟猛地一縮——那是一具具**，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有的肚子被剖開，內(nèi)臟漂在水里，還有的臉朝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球上蒙著一層白膜，像是在盯著他看。

“嘔——”凡谷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趕緊轉(zhuǎn)過身，扶著懸崖邊的巖石干嘔起來。

剛才吃的麥餅渣差點(diǎn)吐出來，他硬生生又咽了回去——他不能浪費(fèi)糧食，哪怕是帶著酸味的麥餅渣。

等惡心感過去，他再回頭看時，海面上的**己經(jīng)被海浪卷走了，只剩下一片泛著油光的海水，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凡谷不敢再看，加快了腳步，拐杖敲在碎石路上，發(fā)出“篤、篤”的聲音，在空曠的海岸線上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突然聽見前面?zhèn)鱽怼暗未?、滴答”的聲音，像是水滴落在石頭上。

凡谷停下腳步，屏住呼吸仔細(xì)聽，那聲音不是從海里來的，是從路前面的霧里來的——剛才退下去的霧，竟又開始往回涌了，而且比之前更濃，白色的霧團(tuán)像棉花一樣，從海面往岸上滾，很快就把前面的路遮住了。

“不好！”

凡谷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這霧不能沾，趕緊想往回退，可剛退了一步，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沙沙”的聲音，像是有東西在爬。

他猛地回頭，看見懸崖邊的巖石縫里，鉆出了一條條暗紅色的藤蔓，藤蔓上長著細(xì)小的刺，刺尖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水珠落在地上，發(fā)出的正是剛才聽見的“滴答”聲。

那些藤蔓像是有生命一樣，朝著凡谷的方向蔓延過來，速度很快，轉(zhuǎn)眼間就到了他的腳邊。

凡谷趕緊抬起腳，想躲開，可左腿一軟，差點(diǎn)摔倒。

他低頭一看，藤蔓己經(jīng)纏上了他的褲腿，刺尖扎進(jìn)了他的皮膚里，一陣麻*的感覺傳來，像是有蟲子在往肉里鉆。

“滾開！”

凡谷急了，從懷里掏出一把小刀——這是他唯一的武器，是用一塊廢鐵磨的，刀刃都有些卷了。

他用小刀去砍藤蔓，可藤蔓像是砍不斷一樣，砍下去的地方只是流出一些黏糊糊的暗紅色液體，那液體落在地上，發(fā)出“滋啦”的聲音，地面上的碎石竟然被腐蝕出了一個個小坑。

凡谷心里更慌了，他知道這藤蔓有毒。

他不敢再砍，只能拖著腿往前跑，可藤蔓纏得越來越緊，己經(jīng)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爬，纏到了他的膝蓋上。

麻*的感覺越來越強(qiáng)烈，膝蓋以下己經(jīng)開始發(fā)麻，像是失去了知覺。

就在這時，霧里突然傳來一陣鈴鐺聲，“叮鈴、叮鈴”，清脆得很，可在這詭異的環(huán)境里，卻讓人覺得頭皮發(fā)麻。

凡谷愣了一下，那藤蔓竟然停下了蔓延，像是被鈴鐺聲嚇到了一樣，開始往回縮。

凡谷趁機(jī)往前跑，不管前面是什么，他現(xiàn)在只想躲開那些藤蔓。

他跑進(jìn)了霧里，霧濃得看不見自己的手，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還有那越來越近的鈴鐺聲。

“叮鈴、叮鈴……”鈴鐺聲就在前面不遠(yuǎn)處，凡谷朝著聲音的方向走，走了沒幾步，就撞到了一個東西。

他伸手一摸，是冰涼的木頭，像是一扇門。

“誰？”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后傳來，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了。

凡谷心里一緊，他不知道門后是什么人，可現(xiàn)在他走投無路，只能硬著頭皮說：“我……我是青霧鎮(zhèn)來的，要去鴛鴦樓送信，遇到了怪事，想……想借個地方躲一躲。”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飄了出來，那香味很特別，像是檀香混著血腥味，聞著讓人頭暈。

凡谷瞇起眼睛，看見門后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一身青色的衣裙，衣裙上繡著鴛鴦，可鴛鴦的眼睛是用紅色的線繡的，像是在流血。

女人的臉藏在霧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見她手里拿著一個鈴鐺，鈴鐺是青銅做的，上面刻著一些奇怪的花紋，剛才的鈴鐺聲就是從這鈴鐺里傳出來的。

“鴛鴦樓？”

女人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卻讓凡谷覺得后背發(fā)涼，“你知道鴛鴦樓在哪里嗎？”

“張老爺說，順著黃海的海岸線走，就能找到……”凡谷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他感覺這女人不對勁，可他現(xiàn)在腿還麻著，根本跑不了。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霧稍微散了些，凡谷終于看清了她的臉——她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卻是鮮艷的紅色，眼睛很大，瞳孔是黑色的，沒有一點(diǎn)眼白。

她的脖子上戴著一串項鏈，項鏈上串著的不是珠子，是一個個小小的骨頭，像是嬰兒的指骨。

“跟我來吧?！?br>
女人轉(zhuǎn)身往霧里走，鈴鐺在她手里輕輕晃動，“我?guī)闳x鴦樓。”

凡谷猶豫了一下，他知道跟著這個女人可能會有危險，可他現(xiàn)在別無選擇。

他扶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跟著女人往前走，霧里的能見度很低，他只能看見女人青色的衣裙在前面飄動，像是一朵鬼火。

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前面突然出現(xiàn)了一座樓的影子。

樓很高，有三層，是木質(zhì)結(jié)構(gòu)的，樓的屋檐上掛著很多紅燈籠，燈籠里沒有蠟燭，卻泛著淡淡的紅光，像是用血染紅的。

樓的門楣上掛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鴛鴦樓”三個大字，字體是紅色的，像是剛寫上去的，還在往下滴著紅色的液體。

“到了。”

女人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看著凡谷，“進(jìn)去吧，樓主在里面等你。”

凡谷看著鴛鴦樓，心里的恐懼越來越強(qiáng)烈。

樓里沒有一點(diǎn)聲音，靜得可怕，只有風(fēng)從樓的窗戶里吹進(jìn)去，發(fā)出“嗚嗚”的聲音，像是女人的哭聲。

他想起青霧鎮(zhèn)里老人說的話，說鴛鴦樓里住著鬼，進(jìn)去的人沒有一個能出來的。

“我……我能先歇一會兒嗎？”

凡谷的腿越來越麻，他感覺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拿著鈴鐺晃了晃，“叮鈴”一聲，樓的大門“吱呀”一聲開了，里面黑漆漆的，像是一個張開的大嘴，等著吞噬他。

“進(jìn)去吧?！?br>
女人的聲音變得冰冷，“樓主不喜等人。”

凡谷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

他扶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進(jìn)了鴛鴦樓。

剛一進(jìn)門，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就撲面而來，比剛才女人身上的香味更重，嗆得他差點(diǎn)咳嗽。

樓里很暗，只有屋檐上的紅燈籠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一點(diǎn)光，能看見一樓的大廳里擺著很多桌椅，桌椅上蒙著厚厚的灰塵，有的椅子上還放著一些殘破的衣物，像是有人剛離開不久。

凡谷往前走了幾步，腳下突然踩到了一個東西，軟軟的。

他低下頭，借著微弱的光一看，心臟猛地一跳——那是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手指上涂著紅色的蔻丹，指甲很長，己經(jīng)斷了幾根，手的手腕處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傷口里的血己經(jīng)凝固了，變成了紫黑色。

“??！”

凡谷嚇得往后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桌子，桌子上的一個茶杯掉在地上，“啪”的一聲摔碎了。

就在茶杯摔碎的瞬間，樓里突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嗒、嗒、嗒”，從二樓傳來，一步一步，很慢，像是有人穿著高跟鞋在走路。

凡谷屏住呼吸，不敢動，他看著二樓的樓梯口，樓梯是木質(zhì)的，扶手上雕著鴛鴦，可鴛鴦的翅膀是斷的，像是被人砍過。

腳步聲越來越近，很快，一個人影出現(xiàn)在了樓梯口。

那人穿著一身紅色的衣裙，衣裙上繡著鴛鴦，和剛才那個女人的衣裙很像，可她的衣裙上沾滿了血，像是剛從血池里撈出來的。

那人慢慢走下樓梯，凡谷看清了她的臉——她的臉和剛才那個女人一模一樣，臉色蒼白，嘴唇鮮紅，沒有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像是在看一件獵物。

“你是誰？”

凡谷的聲音在發(fā)抖，他知道這絕不是剛才那個女人，因為剛才那個女人還在門外，可眼前這個女人，卻像是從地獄里爬出來的惡鬼。

“我是鴛鴦樓的樓主?！?br>
女人笑了，她的嘴角往上咧，咧得很大，幾乎到了耳朵根，露出了一口尖利的牙齒，“你是來送信的？”

凡谷趕緊從懷里掏出信，雙手遞過去，“是……是青霧鎮(zhèn)的張老爺讓我送來的。”

女人接過信，沒有拆開，只是拿在手里把玩著。

她的指甲很長，泛著青色的光，指甲劃過信紙，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張老爺……”女人念著這個名字，眼睛里閃過一絲兇光，“他還沒死啊?！?br>
凡谷心里一沉，他感覺張老爺和這個樓主之間有什么恩怨，可他不敢問，只能低著頭，不敢看女人的眼睛。

“你知道這封信里寫的是什么嗎？”

女人突然問，聲音變得很輕，像是在耳邊說話。

凡谷趕緊搖頭，“我不知道，我只是個送信的?！?br>
“哦？”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身上的血腥味更濃了，“那你知道，凡是來鴛鴦樓送信的人，都不會活著離開嗎？”

凡谷的身子一僵，他抬起頭，看著女人的眼睛，女人的眼睛里沒有一點(diǎn)溫度，只有冰冷的殺意。

他知道自己上當(dāng)了，張老爺根本不是讓他來送信，是讓他來送死。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個普通人，求你放我走……”凡谷跪了下來，他的腿己經(jīng)完全麻了，站不住了。

他知道自己不是這個女人的對手，煉氣二層的修為，在這個看起來像是惡鬼的女人面前，連螻蟻都不如。

女人沒有說話，只是拿著鈴鐺晃了晃，“叮鈴”一聲，大廳里突然響起了很多腳步聲，從各個房間里傳來，像是有很多人在往大廳里走。

凡谷回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從房間里走出來的，根本不是人，是一個個沒有臉的黑影，他們的身體是透明的，能看見后面的桌椅，手里拿著各種各樣的武器，有刀，有劍，還有斧頭，武器上都沾著血。

“這些人，都是以前來鴛鴦樓送信的?！?br>
女人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他們和你一樣，以為自己能拿到報酬，結(jié)果……”女人沒有說完，可凡谷己經(jīng)明白了。

那些黑影慢慢地圍了過來，他們身上帶著刺骨的寒氣，凡谷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想跑，可腿麻得動不了，他想反抗，可手里只有一把卷了刃的小刀，根本沒用。

他看著那些黑影，看著他們手里的武器，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的父母是普通的農(nóng)民，在他十歲那年，被一伙散修**了，他之所以修仙，就是為了報仇，可現(xiàn)在，他還沒報仇，就要死在這鴛鴦樓里了。

“不甘心……我不甘心……”凡谷咬著牙，眼淚從眼角流了下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不甘。

他這一生，運(yùn)氣從來就不好，沒爹沒媽，沒**沒天賦，好不容易有個報仇的念頭，卻要死得這么不明不白。

就在這時，他懷里的那半塊麥餅突然掉了出來，落在地上。

麥餅滾了幾下，滾到了女人的腳邊。

女人低頭看了看麥餅，突然愣了一下，眼睛里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

她彎腰撿起麥餅，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然后抬起頭，看著凡谷，眼神里的殺意少了一些，多了一絲疑惑。

“這麥餅……是你自己做的？”

女人問。

凡谷愣了一下，搖了搖頭，“不是，是我出發(fā)前，青霧鎮(zhèn)的王婆婆給我的。”

“王婆婆？”

女人的聲音變了，像是有些激動，“哪個王婆婆？

是不是頭發(fā)花白，左手有六個手指的王婆婆？”

凡谷心里一動，趕緊點(diǎn)頭，“是！

王婆婆左手是有六個手指，她還說，讓我路上小心……”女人手里的鈴鐺掉在了地上，她后退了一步，臉色變得更蒼白了，眼睛里的兇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fù)雜的情緒，像是悲傷，又像是懷念。

“她還活著……她竟然還活著……”女人喃喃自語，聲音有些發(fā)顫。

那些黑影也停下了腳步，不再往前圍，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待女人的命令。

凡谷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可他知道，自己可能有救了。

他不敢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鈴鐺，鈴鐺上的花紋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詭異。

過了一會兒，女人終于回過神來，她看著凡谷，眼神里己經(jīng)沒有了殺意，只剩下疲憊。

“你走吧。”

女人說，聲音很輕。

凡谷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放我走？”

“嗯?！?br>
女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把信留下，你走吧?！?br>
凡谷趕緊把信放在地上，然后扶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往門口走。

他不敢回頭，生怕女人反悔，只能加快腳步，很快就走出了鴛鴦樓。

剛走出樓門，他就看見剛才那個拿著鈴鐺的女人還站在那里，女人看見他出來，沒有說話，只是轉(zhuǎn)身走進(jìn)了霧里，很快就消失了。

凡谷不敢停留，拖著斷腿，一瘸一拐地往青霧鎮(zhèn)的方向走。

黃海的霧又開始往岸上涌，很快就把鴛鴦樓遮住了，只剩下那淡淡的紅燈籠光，在霧里閃著，像是鬼火。

他走了很久，首到看不見鴛鴦樓的影子，才敢停下腳步，靠在一塊巖石上喘氣。

他的腿還是很麻，身上也沾滿了灰塵和血跡，可他活下來了，這就夠了。

他摸了摸懷里，那半塊麥餅己經(jīng)不在了，被那個樓主拿走了。

他不知道王婆婆和那個樓主之間有什么關(guān)系，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能活下來，他只知道，這次黃海之行，讓他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個修仙世界里，運(yùn)氣差的人，連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可他還不想死，他還要報仇，還要活下去。

他抬頭望向青霧鎮(zhèn)的方向，那里有他唯一的希望。

他扶著拐杖，又開始往前走，背影在黃海的霧里，顯得格外渺小，卻又帶著一絲不屈的韌勁。

只是他不知道，這次從鴛鴦樓活下來，并不是運(yùn)氣，而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

那封他送來的信，那半塊麥餅，還有王婆婆和樓主之間的關(guān)系，都像是一張無形的網(wǎng)，己經(jīng)把他牢牢地纏住，讓他再也逃不掉。

黃海的霧越來越濃，女人的哭聲又從霧里傳來，這次的哭聲，像是在為他送別，又像是在為他哀悼。

凡谷不敢再聽，加快了腳步，消失在霧色之中。

而鴛鴦樓里，樓主拿著那半塊麥餅，看著窗外的霧，眼睛里流下了紅色的眼淚，滴在麥餅上，像是一朵盛開的血花。